話說婉玉寫了帖子宴請孝國府秀、明兩姐妹到府中做客。這一日天氣晴朗,風靜云淡,婉玉坐在待客的宴息里,怡人百般怕婉玉冷,將梅花香餅放到手爐里,蓋上蓋子塞到婉玉手中道:“方才銀鎖和金簪打發小丫頭子來說園子里都已準備妥當,采纖說廚房里也都收拾好了,叫奶奶放心。”
婉玉點了點頭道:“你們幾個做事,我哪有什么不放心的。”話音剛落,就有丫鬟推門進來道:“孝國府兩位姑娘已到大門口了!”婉玉聽罷站起身,親自立在廊下迎接。
不多時,只見七八個丫鬟簇著兩個女孩兒款款的走了過來,二人身上均穿著大紅猩猩斗篷,襯著雪白的臉兒,粉琢玉砌一般。婉玉連忙走下臺階相迎,秀、明二人見了緊走兩步便要行禮,婉玉伸手握住二人的手,親熱笑道:“都是早已相識的姐妹了,何必這么多禮呢。”秀微笑道:“這次來,免不了叨擾了。”婉玉道:“這是說什么話,請都請不來呢!”說話間已拉著二人的手進了屋。
三人除去斗篷分賓主落座,早有丫鬟端了熱茶,婉玉道:“今天雖比昨日暖和些,但剛從外頭進來,還是先吃杯熱茶暖暖身子。”一邊說一邊打量兩人,只見秀微頭戴金絲八寶釵,耳上垂硬紅鑲金的大墜子,頸上戴金鑲玉的項圈,身穿五彩百蝶金枝綠葉刺繡的比甲,海棠色中衣,同色棉綾鳳仙裙,腰間系著摻金珠穗子鴛鴦絳,端得是艷如丹陽,皎似皓月;明微頭戴攢絲珠鳳釵,耳上一對珍珠鑲金的墜子,頸上掛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赤金瓔珞圈,并掛寄名鎖、護身符等物,身著大鑲大滾團花刺繡玫瑰紅長襖,淺洋紅撒花裙,腰間系著羊脂玉的雙魚玉佩,看著是麗如明珠,嬌若鮮花。婉玉暗笑道:“這對兒小姐妹像卯足了勁比美似的,一個個身上都穿得明晃晃的,這些釵環首飾,怕要把脖子都墜彎了。”
秀微看了明微一眼,見她只挺直了肩膀端坐,便對婉玉笑道:“這次來得匆忙,也未帶什么體面的東西,只有一面我繡的屏風,活計糙了些,好歹是一份心意。”
明微聽了方才想起來,忙對婉玉道:“我也帶了兩色針線來。”
婉玉笑道:“既來了還帶什么東西呢,若是親手做的,這心意就愈發沉甸甸了。”說著又讓果子糕餅等吃食,口中一長一短的問二人這幾日在家中都做些什么,玩些什么。秀微一一答了,又引出往日里的趣聞,一時間也談笑融融。明微性子靦腆,只婉玉問她,她方才說話,卻因顧氏點破婚事這一層,見了婉玉不免緊張,愈發怕說錯話讓人恥笑了去,索性閉了嘴不言了。
說笑了一陣,婉玉道:“這幾日動了興,想聽戲文,今兒個就請了京城里的蓮升班來唱一回,園子里已經備下了,咱們姐妹幾個到園里的繡樓去,吃茶聽戲,也是一番好消遣。”
秀微笑道:“蓮升班在京里名氣很響,讓這戲班子唱一場可不容易呢,今兒個我同四妹妹有耳福。”
明微慣是愛聽戲的,聽婉玉說請來了蓮升班,心里頓時雀躍起來,按捺不住道:“這戲班子里有個叫霞官的,唱得最好。可惜母親不準我聽,說唱這些伊伊呀呀的,都是不規矩的下九流,好女孩子家家的不能聽這個,聽多了就移了性情,也帶偏了品德。”此言一出,屋中頓時靜悄悄的。
秀微忙道:“我們家老爺子倒喜歡聽曲子,家里還養了戲班子每年都要唱幾回,到時候請姐姐一同去,那一通熱鬧,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到。”說完看了明微一眼,見明微還是滿面歡喜,懵懵懂懂的,心中嘆道:“四妹妹說話不經腦子,口沒遮攔的毛病兒還沒改過來,如今來到人家府上,是主人要請聽戲的,她怎么能說‘好女孩子家家不能聽’、‘移了性情’給給主人家沒臉。太太的心眼子全用到我們幾個庶出的兄弟姐妹身上,任自己親生女兒癡傻,如今連人情世故都愈發不通了。”
婉玉看了明微一眼,面色無波道:“那到時候免不了去府上麻煩了。”
說話之間三人已從坐起,丫鬟送上斗篷,婉玉引著李家姐妹走到園中繡樓最上一層,只見梁上吊著羊角大燈,焚著檀香,屋正中設一山水鏤雕的八仙桌,桌上擺了各色果子糕餅。座椅鋪極厚軟的閃緞棉褥,屋中四角燃著火盆。婉玉讓這二人坐了,又命:“把窗子打開。”銀鎖早已立在窗邊,聽言忙將南面的窗子推開,只見南方正對著攬月鴛鴦榭,水榭露臺上搭了一個戲臺子,從繡樓上高眺下去,視野極佳。
秀微笑道:“真真兒這一處好地方看戲,真是絕了!”
婉玉道:“今兒個天氣晴朗,也沒有風,推開窗子倒也不覺得冷,咱們就先看著,待風大了,咱們就去攬月鴛鴦榭里聽她們唱去。”一邊說一邊將錦冊推過去讓二人點戲。秀微接了曲目卻不點,讓與明微。明微點了自己愛聽的幾出戲,又特特勾了《癡夢》讓霞官來唱。秀微道:“我就不點了,只讓她們撿最拿手最好聽的唱來就是。”婉玉笑道:“豈有不點之理?”說完點了一出《離魂》,又讓秀微點,秀微便點了一出《思凡》,也勾了霞官來唱。
一時間鴛鴦榭中絲竹管樂齊鳴,鑼鼓鐃鈸高響,生旦凈末一一登臺。自一開戲,明微便入了境,旁的一概不聞,婉玉兩次讓她吃茶和果品,她渾然不覺的“嗯”兩聲,又癡迷了過去。婉玉也不再管她,只同秀微一邊聽戲一邊閑話,說及平日起居,昔年舊事,說笑也極融洽。明微的大丫鬟倚玲見了不由焦急,站在一旁對著明微打了好幾個眼色,又借著送手爐的功夫悄悄擰明微的手,暗暗使眼色,明微一心都在聽戲上,冷不防被人打斷,心中略有不悅道:“我不冷,你送手爐做什么,你也去聽聽戲,吃些茶來,我有事自會叫你。”倚玲只得退了下去。
此時霞官下去飲場,臺上換了別的戲,明微見霞官不唱了,方才將心緒回轉過來,只覺得口渴,吃了一碗熱茶。只聽婉玉道:“昨日我夫君同我說,他想在家里做東請幾位朋友,都是官面上的人,興許也要帶女眷來。我在京城里初來乍到的,也不知有什么規矩,做宴會花多少銀子合適,想起來還有些摸不著頭緒。”
秀微笑道:“姐姐是個極妥帖的人兒,這次請我們姐妹來真個兒是賓至如歸了,不過再操持一場罷了,對姐姐來說又有何難?”
婉玉搖頭道:“到底還是不同的,這回人多了些,又不是全認識的,還請兩位妹妹幫我想想主意。”
秀微想了一回道:“既是做東,就要前后考慮周全了,最好是自己又省事,大家又盡興。爺們外宅的事咱們是管不著的,若是有女眷來了,那就要提前問妥了有哪家的女眷,有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年歲如何,性情如何,這幾家女眷相處間得如何,可有什么矛盾,有沒有帶著小孩子來的,吃食上有什么忌口的地方,到時候該回避的,該攀談的也好心中有數。丫鬟婆子也要幾人一隊,由辦老了事的人引領著,哪個帶路,哪個端茶,哪個收拾碗筷杯盞,各司其職不可出錯。廚房里幾樣葷菜,幾樣素菜,幾樣果碟,幾壇酒也要擬定好了,若是做不及,就請外頭大酒樓的廚子進府里幫著做幾個菜,吃著新鮮,也省事。再請來一臺戲班子,熱熱鬧鬧的唱上一唱,就算齊備了。”
婉玉不由微微點頭,秀微又道:“那些都妥了,姐姐再同你夫君商量商量,如此這樣置備是否得體,有什么地方還要改的,有什么地方沒在意的,有什么人要特別照顧的。待請完了客,再看看這一回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下次再請客時就可避免,也就更輕車熟路了。”
秀微話音剛落,婉玉便笑道:“哎喲,想得忒周到了,莫非你操持過大席面不成?”
秀微笑道:“原先姨娘替父親置辦過,我耳濡目染,也學了些皮毛。”
婉玉又問明微道:“明妹妹有什么主意,也說來聽聽?”
顧氏也曾教明微持家理事,但明微學起來甚慢,被顧氏逼急了便眼淚汪汪的,顧氏一心軟方才作罷,只零零碎碎教了一些。方才明微見秀微侃侃而談,心中不由羨慕,也有些不是滋味,忽然聽婉玉問道自己頭上,不由有些慌亂,道:“三姐姐說得就極好了。”說著把頭垂了下去。
婉玉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道:“說到相處上鬧矛盾,我聽說這么一樁事,我娘家有個遠房表姐,嫁人后本來也相安無事,她公爹前些日子過六十整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她一手操辦的,作得不止風光,花費還少。本來皆大歡喜,后來卻鬧了點堵心的事。她婆婆跟她公爹說,壽宴是自己一手操辦的,兒媳婦并未幫什么忙;事后婆婆詢問起操持的經過,表姐的嫂子又在婆婆跟前說這回做壽自己出了一半的力,在長輩跟前爭走她一半的功;還有表姐房里的小妾,原是表姐夫的通房丫鬟,竟跟表姐夫說壽宴里幾件最難辦的事是她費盡心力辦好的。表姐為此生了一場氣,想想也是可憐……這事若是你們趕上了,該如何做呢?”
明微想了想道:“我忍著,什么都不說,就當沒有這回事。因為說出來難免大家都不高興,那就不如不說。”
婉玉道:“可是不說,你心里會不會委屈?若是日后這樣的事情多了又如何呢?”
明微道:“我嘴笨笨的,說也說不過他們,只是忍著罷。心里委屈就做做針線,看看花草,過一會兒也就忘了。”
婉玉又問秀微道:“若是你碰上了,會怎樣呢?”
秀微道:“我若是你那位表姐,既然婆婆已在公爹跟前說壽宴是她操持的了,我就不會跟公爹再說旁的話,其實若不是婆婆讓我行權,這壽宴我也辦不起來,而且在老人跟前,只有小輩的不是,哪兒有長輩的錯處?嫂子那頭,我事后跟她在說笑的時候提起這個事,若是當中有誤會也好解開,若當中沒有誤會,我就委婉的敲打兩句,這一遭也就算了,若再有下回,我定要跟婆婆把事情原委說明白,讓她日后不可如此了。自己房里的小妾則必須嚴加管教,出了這等事輕則罵,重則打,規矩必須立起來,若是在主子面前都肆意妄為,挑唆生事,那就留不得了。”
婉玉笑了笑,只吃茶不語,又尋了別的話來說,贊道:“霞官果然名不虛傳,聲音像珍珠落玉盤似的,下一首又該是她唱了。”
明微笑道:“她別的曲兒唱得也好,你再聽幾出就知道了。我極愛聽《癡夢》,可惜沒聽霞官唱過,這一遭定要飽耳福。”
秀微道:“我上次聽家里的戲班子唱《思凡》,很有風韻,也不知霞官唱這一出是什么滋味。”
此時金簪進來道:“霞官說《癡夢》、《思凡》兩出不是本角之戲,故而不能唱。”
明微眨著圓溜溜的眼睛,道:“怎么不能唱?她雖是小旦,可青衣的戲她也會,唱得也極好呢。”
秀微道:“要不我點出別的罷。也不是特別想聽這一出。”
婉玉對秀微擺了擺手,又對金簪道:“既如此,你去同霞官商量商量,讓她只管唱這兩出,唱好了我加倍賞她。”
金簪聞言退下,過了半晌回來,面露難色道:“霞官執意不唱,班頭就在樓下,要上來給奶奶和姑娘們請罪。”
婉玉看了看明微,只見明微面帶失落之色,手絞著裙帶子上的玉佩,圓眼睛瞅了瞅婉玉,想了又想,吞吞吐吐道:“姐姐……能不能讓班頭再勸,勸一勸霞官......”婉玉不言,又看了看秀微,秀微笑道:“我點一處別的罷,《思凡》也不是非要聽。”又扭頭對明微道:“妹妹不如就讓霞官唱她得意的,她雖能唱青衣,但身段也罷,嗓子也好罷,終究不如唱小旦入味,你要非想聽《癡夢》,就讓班里唱青衣的來唱,豈不更好?”明微本想讓婉玉再勸一勸霞官,但聽秀微這般說了,也只好同意,神色不免有些沮喪。秀微從荷包里摸出兩個銀豆子遞與金簪道:“這東西是賞霞官的,跟她說,她唱得極好,我們都愛聽,讓她只管唱自己拿手的就是了,也別讓班頭為難她。”金簪看了婉玉一眼,見婉玉微微點了下頭,方才將銀豆子接了,退了出去。
一時明微出去如廁,婉玉將丫鬟們支開,狀似不經意道:“明微妹妹大概年紀還小,對人情送往,掌家斷事都不太通似的。”
秀微只道:“我們姊妹自幼就不在一處教養,四妹妹跟著太太,我跟著姨娘。”
婉玉道:“你們太太不教她這些?”
秀微道:“這我就不知了。姨娘倒是教我和二姐姐的。”
婉玉笑道:“那你姨娘定是個極厲害的人兒,把你教得這樣好。”
秀微道:“什么好不好的,姐姐是抬舉我。姨娘是命不好,生前看老爺太太臉色,為我們幾個操心,唯恐事情做不周全,如今我們都大了,本該她歇心的時候,卻撒了手。她這一輩子做事,先是為著老爺,后來是為我們,謹小慎微,兢兢業業。姨娘常對我說,接人待物一定要事事得體皆宜,不可落人口實。”
婉玉暗道:“若三姑娘是褚姨娘教養出來的,也難怪孝國公極盡寵愛,死后仍不能忘了。”此時明微回來,婉玉便住了口,裝作聽戲的模樣,心里慢慢思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