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正好看著陸允承，她感覺他的視線在桌上的菜色上，多停留了一分。這雖然只是個幾乎可以忽略的小細節，但清和卻隱隱覺得不對。

陸允承是個有分寸的，來承露宮這么多次，不該他看的不該他聽的，他不會表露出絲毫興趣，但今日，他竟然著意留意了她桌上的菜色。

“陸大人可是覺得有什么不妥？”清和下意識地就叫住了他。

陸允承回過身來，溫和的面龐上平靜無波。“微臣沒有明白姑娘的意思。”

“陸大人……”清和張了張嘴，又打消了繼續問他的念頭。“沒事，我看花眼了。陸大人慢走。”

陸允承也不多言，略笑了下就離開了承露宮。

清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種不安心的感覺卻愈加濃烈。她剛才之所以沒有再問下去，是因為看出了陸允承不想多說。她與陸允承沒有什么特別的交情，也很能理解他話說一半明哲保身的做法。

但是……

清和等宮女們傳完膳，揮揮手讓一眾人等都出去，只留下了山梔伺候。

“你想個法子，不露聲色地去查一查這個陸允承的底細。”

“姑娘懷疑他沒有盡心醫治？”山梔咬著嘴唇思索了片刻，“不過上回夫人帶來的女醫，不也說陸太醫開的方子沒有問題嗎？”

清和沉吟道：“方子是沒有問題，但其他事情就不好說了……我總覺得他有所隱瞞，但是沒有證據。”

山梔揚了揚眉：“姑娘放心，就交給奴婢吧！奴婢定會連他的生辰八字，都打聽的一清二楚。”

清和對她是最放心的，自然沒有什么二話，不過她心里頭已經有了主意。

自她生病以來，趙煜那邊時不時的就會有些關心的話語讓奴才帶來。可對于一個本就被“立后”傳言推在風口浪尖上的清和來說，這樣的“記掛”只會讓她的日子更難過。

現在的她在后宮，就如同一葉孤舟，無依無靠。

而陸允承是今年新到太醫院任職的，目前看起來，他好似與后宮沒有什么盤根錯節的關系。如果說，未來陸允承可以為她所用，倒也是一個不錯的助力。

用過午膳，清和閑適地坐在院中秋千上，瞇著眼睛享受秋日和煦的陽光。

天空一片湛藍，一朵云都瞧不見，仿佛一塊巨大的藍色幕布，籠罩在四四方方的宮墻之上。偶爾有一兩只飛鳥飛過，快的好似一道影子，沒等人仔細瞧就已經飛得無影無蹤。

這秋千是姐姐在時，宮人們給她扎的。從前入宮，清和偶爾也會坐在上頭蕩一蕩。那時候姐姐總是溫柔地站在她的身后，輕輕地推著她。

只是這樣美好的時光，以后再也不會有了。

清和想到姐姐，鼻子有些酸澀。這世上的其他人都好像已經忘記了她，但她不會，她一定會為姐姐找出真正的兇手！

身后又有人在推她，清和幾乎以為是姐姐，猛地回頭看去，卻是玉竹笑嘻嘻地站在那兒。

“我來推姑娘吧！這秋千要飛得高高的，才好玩兒呢！”

清和抿了抿唇，雖然知道絕不可能是姐姐，但心里頭仍然有些失落。

“姑娘難道忘了惠懿皇后最希望您開開心心了嗎？”玉竹歪著腦袋看她，一雙靈動的眼睛撲閃撲閃。“來嘛，奴婢來推您，咱們來蕩秋千！”

雖然對姐姐死因有疑這事兒她沒有告訴過玉竹，但玉竹也是知道她們姐妹情深的。如今在這兒逗她，也是不想她難過。

清和不想白費了她的心意，遂笑著點點頭，坐直了身子扶住兩邊的繩索，隨著玉竹的推動高高地蕩了起來。

風在臉上拂過，帶來新桂香甜的氣息。

清和仰起頭，蕩到最高點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仿佛只差一點兒，就可以俯瞰整座皇宮。而每蕩一下，她的心也跟著高高拋起，又輕輕落下。

連日來的陰霾在此刻盡數消散，她覺得難得的暢快，好像是離籠的鳥兒，雙眼所見都是自己的廣闊天空。

她太恣意了，恣意得都沒有發現，顧任之是什么時候靜靜地站在了院中。

其實他來了已有一會兒了，承露宮里的宮人想要通報，但顧任之看見清和在蕩秋千，他也不知為何，那一瞬間竟然抬手攔下了想要去稟報的人。

是清和干凈無暇的笑在那一刻，忽而打動了他。

顧任之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純凈的笑容了，他入宮八年，這八年來，他從籍籍無名的小太監，一路爬到永壽宮的首領太監之位。這條路荊棘密布，他嘗盡人間無常。

在他眼里，這座皇宮里的每一個人，都在戴著面具生活。她們的笑，也都是演給那位至尊之主看的。顧任之甚至想不起來，他入宮前那些正常的人生是怎么過的了。

流金溢彩的陽光灑在清和的身上，薄紗的裙裾隨著秋千的起起落落而輕舞飛揚，她的臉上滿是溫暖的笑意，彎月般的眼睛里充滿著頑強的生命力。

顧任之有些怔忪，宮里頭漂亮的女子極多，月貴妃傾國傾城、艷絕六宮，宸妃桃羞杏讓、燕妒鶯慚，可她們的笑里都藏著要人命的刀刃。只有眼前的人，她是真的在笑，是他八年來都沒看過的笑。

玉竹玩兒得開心，正想招呼宮里其他人一起來，誰知一回頭，就看見了顧任之。她還記得這位公公，入宮那天就是他把姑娘嚇得好似大病了一場。玉竹一愣，冷不丁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么了？”清和應聲回頭，就也看見了顧任之。

他站在宮墻的陰影之下，瘦削的臉上，如鷹隼一般的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她。清和報以回視，但見他背脊挺直，長身玉立的身軀里，仿佛擁有著強大而堅韌的力量。

清和有些不寒而栗，這與趙煜給她的感受截然不同。

趙煜雖是皇上，但看著溫和，如謙謙君子。顧任之的身上卻有一股凜冽的氣息，讓她鬼使神差的就懼怕起來。

“顧公公怎么來了？”清和停了秋千，從上面靈巧地躍下，理了理有些壓皺的衣服。

顧任之已回過神來，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佟姑娘，月貴妃娘娘有請。”

清和知道他無事不登三寶殿，但聽他說月貴妃又要請自己過去時，心頭還是大力跳了一下。上回，她故作無意地帶她去冷宮看了被賜死的答應，這次，又不知道想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