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定神，清和道：“那可否容許我去換件衣服？這衣服臟了，去見娘娘不得體。”

顧任之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清和對他笑了下，趕緊拉著玉竹往寢殿去了。

“怎么他來了，你也不說一聲。”二人走在路上，清和忍不住埋怨了玉竹一句。

玉竹有些委屈：“奴婢也不知道呀，奴婢就比您早發現了一會會兒。”

清和煩悶地皺皺眉，加快了步子。

芳蘭此時也已從另一頭繞到了寢殿，幫著玉竹一起替她更衣。她眼見清和臉色不好，一邊替她系著領邊的盤扣，一邊安慰道：“姑娘不必太過憂心，如今立后的消息已經傳遍六宮了，想來月貴妃也不會為難您。”

“話雖如此……”清和低嘆了一聲，沒有把心中的忐忑說出口，轉而問道：“那位顧公公來了多久了？”

“足有一盞茶的工夫了。”

“這么久？”清和一驚，按住芳蘭的手，打斷了她的動作。“怎么都沒人來通傳一聲？”

芳蘭有些為難：“顧公公不讓奴婢通傳，奴婢也不大敢……”

顧任之雖只是個太監，但這事兒也足見他在后宮的地位了。清和無從責怪他們，只好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自從入了宮，她覺得自己好像把輩子的氣都給嘆完了。

換好衣服，清和仍是帶上了芳蘭，隨顧任之一同往永壽宮而去。她走在最前頭，顧任之略落后她半個身位，芳蘭則規矩地跟在最后面。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除了鞋子走在宮道上留下的腳步聲，四周安靜得連個鳥叫聲都沒了。安靜的氣氛讓清和有些尷尬，她飛快地轉著腦子想找點兒什么話題，可偏偏此時她的腦袋就像是被漿糊糊住了一樣，半個字都想不起來。

她記得入宮那日去永壽宮，不過一會兒就走到了，可今日這條路卻仿佛格外漫長，本該明亮艷麗的紅墻黃瓦此刻灰撲撲的壓抑起來，讓她走得心跳加速，卻還未走到。

“顧公公蕩過秋千嗎？”清和實在忍不了此時的寂靜，想著方才蕩秋千的歡愉，隨口就問了這么一句。

顧任之的腳步只緩了一下，便又繼續向前走著，甚至都沒有回答她的話。

清和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應，自然而然地回頭望了一眼，卻見顧任之也正瞬也不瞬地看著她。二人視線交錯，在這宮墻之間，宛如夾著細雪的微風柔緩地拂過。

清和愣了下，又想起之前他已在承露宮看自己蕩了那么久的秋千，臉一下燒得通紅。她畢竟是個閨閣女子，對方縱然是太監，她也沒有在陌生男子面前如此這般過。

“仔細腳下！”

清和正分神，忽見顧任之伸出一只手來，用力拽了她一把。她腳下重心不穩，差點兒就直接撲進了他的懷中，好在芳蘭也眼疾手快地上前攙了一下，她才堪堪站定，沒有失了禮數。

原是這光滑的宮道上，不知何處滾落了一顆石子在這兒，清和方才不小心踩了上去，險些滑倒。

顧任之很快收回了手，清和對他點了點頭，算是謝他剛才出手相助。他卻只是對著前頭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繼續走。

不知為何，清和心中劃過一絲異樣，卻又說不清是什么情緒。但她還是怕他的，此刻不禁拉了芳蘭，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三人一路行至永壽宮，清和深吸一口氣，才走入了正殿。月貴妃穿得仍是嬌艷，一件桃色緞地繡花團云紋常服襯得她膚白勝雪、仙姿玉容。

“民女向月貴妃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

月貴妃還是那副溫柔可親的模樣，但清和上回已經見識過這朵花下藏的毒。

“別在那兒站著呀，來，來這兒坐。”月貴妃說著，指了指自己身邊，招呼她過去。

清和不知她葫蘆里又賣的是什么藥，但眼下既然已經來了，便也躲不掉了。按下心中的不安，她微笑了下走上前去，有些拘謹地坐了下來。

月貴妃卻一把拉住她的手，如同與她是閨中密友一般。“本宮都大半月沒見過你了，聽說你一直病著，如今好些了嗎？”

“回娘娘的話，民女這兩日略好些，只是病情總是反復，還未大好。”

“怎的與本宮這么生分了？”月貴妃嗔她一眼，好似從來沒有發生過那日在冷宮的事。

既然她假裝忘了，清和也只能陪著忘了。她乖順地笑道：“娘娘觀之可親，怎會生分呢？民女還沒有親自來謝過娘娘允許家母入宮探視一事，娘娘菩薩心腸，民女感懷。”

月貴妃嬌柔地笑了：“你這小嘴兒真夠甜的，怪不得連皇上也喜歡你。”

清和忙道：“民女說的都是實話，何況娘娘國色天香，皇上見過了娘娘，又怎會再把民女這等蒲柳之姿看在眼中。”

月貴妃似是聽得通體舒泰：“你以后可要常來永壽宮，本宮整日里乏味的很，你也該來陪本宮解解悶兒。”

“是。”清和垂首答應了下來。

月貴妃又與她閑話了幾句，才終于說到了正題。“對了，你可知三月初三，是太后娘娘的千秋節？”

清和點頭：“民女在家中有所耳聞。”

月貴妃笑容可掬：“本宮聽惠懿皇后說，你繡工了得。本宮想著，太后娘娘千秋，當進獻一席百壽錦被，你覺得如何？”

清和立刻領會了她的用意：“百壽錦被自是再好不過了，又有著長命百歲的好意頭。如果娘娘不嫌棄，民女愿為太后娘娘繡這幅百壽圖。”

“本宮有你相助，定然如虎添翼。”月貴妃輕捏了下她的掌心，尖銳的護甲劃過清和嬌嫩的皮膚，留下一條淡淡的紅印。

清和不動聲色，只是心里沉了沉。

她確實擅長刺繡，很小的時候，她就用自己的繡品去換錢過活兒了。后來入了佟府，饒是佟夫人那般挑剔的人，收了她繡的東西，也還是喜歡的。

此次月貴妃要她繡百壽圖，若是能繡出來，將來呈給太后，她自然是長臉。可是……

所謂百壽錦被，是指那被面上，有一百個壽字。便是京中最好的繡娘，繡這一幅百壽圖，也要七八個月。如今已是十月，距離三月初三，不過五個月的光景。

清和知道自己若是不被他人干擾，趕工也是能趕出來的，但送給太后的東西，她又不敢在針腳上不仔細。萬一到了千秋節，她這幅百壽圖還未繡出來，只怕不必月貴妃責罰，太后娘娘就會頭一個不高興了。

這哪里是要她去如虎添翼，分明是羊落虎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