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仍然沒有人回答。他只好再說下去:“你們這些人,還有端點星一半的居民也一樣糟糕。你們坐在這里,將百科全書視為一切的一切。你們認為最偉大的科學終極目標,就是整理過去的知識。這很重要沒錯,但是難道不應該繼續研究發展嗎?我們正在開倒車,你們當真看不出來嗎?在銀河外緣這里,到處都已經不會使用核能。在仙女座三號恒星系,一座核電廠因為維修不良而爐心融解,堂堂的帝國總理大臣只會抱怨缺乏核能技工。可是因應之道是什么?多訓練一些新手嗎?連想都沒想!他們采取的唯一措施,就是限制核能的使用。”
哈定第三次重申:“你們難道不覺得嗎?這是一種泛銀河的現象。這是食古不化,這是墮落——是一潭死水!”
哈定向每位理事一一望去,對方都目不轉睛地瞪著他。
法拉是第一個恢復正常的。“好了,這些玄奧的大道理對我們沒有用。我們應該實際一點。難道你否認哈里·謝頓能用心理學的技術,輕易算出未來的歷史趨勢?”
“不,當然不否認。”哈定吼道,“但是我們不能指望他為我們提供解決之道。他頂多只能指出問題的癥結,但若是真有解決的辦法,我們必須自己設法找出來。他無法為我們代勞。”
富漢突然說:“你所謂的‘指出問題的癥結’是什么意思?我們都知道問題是什么。”
哈定猛然轉向他。“你以為你知道嗎?你認為安納克里昂就是哈里·謝頓唯一擔心的問題。我可不這么想!各位理事,告訴你們,直到目前為止,你們對整個狀況一點概念都沒有。”
“你有嗎?”皮翰納以充滿敵意的口氣反問。
“我是這么想!”哈定跳起來,將椅子推到一旁,他的目光凌厲而冷酷,“若說目前有什么可以確定的事,那就是有個古怪事件和整個情況都有關聯,它比我們討論過的任何事都更為重大。請你們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什么當年來到基地的第一批人員,只有玻爾·艾魯云一位一流的心理學家?而他卻小心翼翼,只是教授基本課程,從不將這門學問的真髓傳給學生。”
一陣短暫的沉默后,法拉道:“好吧,你說為什么?”
“也許因為心理學家能夠看透背后的一切——會太早識破哈里·謝頓的安排。如今我們只能四處摸索,模糊地窺見一小部分真相。這就是哈里·謝頓真正的用意。”
哈定縱聲哈哈大笑。“各位理事,告辭了!”
他大步走出會議室。
哈定市長嘴里咬著雪茄。其實雪茄早已熄滅,他卻沒有注意到。他昨夜通宵未眠,也很肯定今晚同樣無法睡覺。這一切,都能從他眼中看出來。
他以疲倦的聲音說:“這就可以了嗎?”
“我想沒問題,”約翰·李一只手摸著下巴,“你認為如何?”
“不壞。非這樣厚臉皮不可,你明白吧。也就是說不能有任何猶豫,不能給他們一點掌握情勢的空當。一旦我們能夠發號施令,哈,就要以最熟練的方式下達命令,他們一定會習慣性地服從,這就是政變的基本原則。”
“若是理事會猶豫不決……”
“理事會?忘了他們吧。過了明天,他們對端點星的影響力比不上半個信用點。”
約翰緩緩點了點頭。“但是很奇怪,他們到現在還沒有試圖阻止我們。你說過,他們不是完全蒙在鼓里。”
“法拉摸到了一點邊,有時候他會讓我有點擔心。而皮翰納在我當選的時候,就已經對我起疑了。但是,你可知道,他們從來沒有本事了解我的真正意圖。他們所受的都是皇權至上的訓練。他們確信皇帝陛下是全能的,只因為他是皇帝;他們確信理事會不可能被架空,只因為理事會奉皇帝陛下之名行事。沒有人看得出政變的可能性,這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哈定猛然起身,走到飲水機前面。“約翰,他們并不壞,我是指當他們全心投入百科全書的時候——我們要讓這件事成為他們未來唯一的工作。可是統治端點星,他們卻毫無能力。現在走吧,把一切都發動。我想單獨靜一靜。”
哈定坐上辦公桌的一角,瞪著手中那杯水。
太空啊!自己真有裝出的那般自信就好了!安納克里昂人兩天后就要登陸,而他現在所準備進行的,只是基于自己對謝頓五十年前的安排所做的揣摩與猜測。自己甚至不能算正牌的心理學家,只是一個受過幾天訓練的半調子,竟然妄圖看穿近代最偉大的心靈。
假如法拉猜得沒錯,假如安納克里昂就是謝頓所預見的唯一問題,假如謝頓想保護的只是百科全書——那么發動軍事政變又有什么用?
他聳聳肩,開始喝那杯水。
穹窿中準備的椅子遠超過六張,仿佛準備迎接許多人。哈定注意到這一點,便找了一個盡可能遠離五位理事的座位,慵懶地坐下來。
理事們對這個安排似乎不在意。他們先是彼此低聲交談,然后話講得越來越少,變成每次只吐一兩個字,最后終于通通閉上嘴。在他們五個人當中,只有裘德·法拉似乎比較鎮定。他掏出表來,表情嚴肅地看著時間。
哈定也瞄了瞄自己的表,然后望了望那個占據室內一半面積的玻璃室——里面空無一物。這個玻璃室是穹窿中唯一不尋常的物件,除此之外,看不出哪里還能受電腦控制。等到某個預定的準確時刻,緲子流就會觸發電腦接通開關,然后……
燈光暗了下來!
電燈并沒有完全熄滅,只是突然變得昏黃,卻讓哈定嚇得跳了起來。他吃驚地抬頭望著天花板的電燈,等到他的目光回到玻璃室,里面已經不再空虛。
玻璃室中出現一個人形——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
人形起初沒有說話,只是將放在膝上的書合起來,隨手把玩了一會兒。然后它微微一笑,面孔看起來栩栩如生。
它說:“我是哈里·謝頓。”聲音蒼老而低弱。
哈定差點要起身向他致意,還好及時攔住自己。
聲音繼續不斷傳來:“你們看到了,我被禁錮在這張椅子上,無法起身向各位打招呼。在你們祖父輩抵達端點星幾個月后,我就不幸癱瘓了。當然,我看不見你們,所以不能正式歡迎你們。我甚至不知道今天到場的有多少人,所以一切都不必太拘泥。如果有任何人站著,請都坐下來;如果有人想抽煙,那我也不反對。”接著是一陣輕笑,“我何必反對呢?我又不是真的在這里。”
哈定自然而然想要掏一根雪茄,隨即又改變心意。
哈里·謝頓將手上的書放到一旁,好像是擱到身旁的書桌上。當他的手指移開后,那本書就消失了。
他繼續說:“基地建立至今已有五十年——五十年來,基地的成員都不清楚他們的真正目標。過去必須瞞著他們,現在卻沒有這個必要了。
“首先我要說,‘百科全書基地’根本就是個幌子,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哈定身后傳來一陣喧嘩,還有一兩聲刻意壓低的驚嘆,但他沒有回過頭去。
哈里·謝頓當然不為所動,他繼續說:“我說基地是個幌子,意思是我和同僚們根本不在意百科全書能否出版。百科全書的計劃自有它的目的,因為借著這個計劃,我們從皇帝那里弄來一紙特許狀,并且吸收了真正計劃所需的十萬人,同時還利用編纂百科全書的工作,讓這些人在時機成熟前有事可忙,直到任何人都無法抽身為止。
“這五十年來,你們為了這個幌子而努力工作——現在我可以直言不諱——你們的退路已被切斷了。你們已經別無選擇,只有繼續投入另一個重要無數倍的計劃,也就是我們真正的計劃。
“為了這個真正的計劃,我們設法在選定的時刻,將你們帶到這顆選定的行星上。當時就安排好了,五十年之后,你們的行動會變得沒有選擇的自由。從現在開始,直到未來許多世紀,你們的未來都將是必然的歷史路徑。你們會面臨一連串的危機,如今的危機就是第一個。今后每次面臨危機之際,你們所能采取的行動,也會被限制到只有唯一的一條路。
“這條路是我們用心理史學推算出來的——理由如下:
“數個世紀以來,銀河文明不斷地僵化和衰頹,卻只有少數人注意到這個趨勢。可是如今,銀河外緣終于四分五裂,帝國的大一統局面已被粉碎。未來世代的歷史學家,會在過去五十年間選取一個時刻,將之標志為:‘銀河帝國覆亡的起點’。
“他們當然是對的,不過在未來幾個世紀,大概還不會有人意識到覆亡即將來臨。
“帝國覆亡之后,接踵而來的將是不可避免的蠻荒時期。根據心理史學的推算,在正常情況下,這段時期會持續三萬年。我們無法阻止帝國的覆亡,也無意這么做,因為帝國的文化已經喪失原有的活力和價值。但是我們能將必然出現的蠻荒時期縮短——短到僅剩一千年。
“至于要如何縮短,詳細情形我現在還不能透露;正如我在五十年前,不能將基地的實情說出來一樣。萬一你們發現了其中的細節,我們的計劃便可能失敗。就好像百科全書的幌子倘若太早揭穿,你們的行動自由就會增加,這樣便會引進太多新的變量,而心理史學也就無能為力了。
“可是你們不會發現,因為在端點星,除了我們的自己人艾魯云之外,始終沒有其他的心理學家。
“但是我能告訴你們一件事:端點星基地,以及位于銀河另一端的兄弟基地,都是銀河文明復興的種籽,也都是‘第二銀河帝國’的創建者。而如今這個危機,正好觸發端點星朝這個大業邁開第一步。
“順便提一下,這次的危機其實很單純,比起橫亙于未來的諸多危機,實在簡單得太多了。化約到最基本的架構,那就是:你們這顆行星和仍舊保有文明的銀河核心,相互間的聯系突然被切斷,同時還受到強鄰的威脅。你們是由科學家所組成的小型世界,而周圍龐大的蠻荒勢力正在迅速擴張。在不斷膨脹的原始能源之洋中,你們是唯一的核能之島;但是由于缺乏金屬,你們仍然無法自給自足。
“所以知道了吧,你們面對冷酷的現實,迫于形勢必須采取行動。至于如何行動——也就是如何化解難局——其實再明顯不過!”
哈里·謝頓向空中伸出手,那本書立刻又在他手中出現。他將書翻開來,又說:“無論你們未來的路途多么曲折,總要讓后代子孫牢記一件事,那就是該走的路早已標明,它的終點將是一個嶄新的、而且更偉大的帝國!”
當謝頓的目光轉回書本,他的影像瞬間消失無蹤,室內則重新大放光明。
哈定抬起頭,看到皮翰納面對著他,眼神充滿哀戚,嘴唇不停顫抖。
這位理事會主席以堅定卻平板的聲音說:“似乎是你對了。請你今晚六點鐘過來,理事會將和你研商下一步的行動。”
他們一一與哈定握手,然后陸續離去。哈定發出會心的微笑。他們基本上都還能接受這個事實,因為終究是科學家,總有承認錯誤的雅量——可是對他們而言,卻已經太遲了。
他看看表。這個時候,一切應該都結束了。約翰的人馬已經掌握全局,理事會再也無法發號施令。
明天,安納克里昂的第一批星艦就要登陸,不過這也沒關系。六個月之內,他們就不能再向端點星發號施令。
事實上,正如哈里·謝頓所說的,也正如塞佛·哈定所猜測的——若綴克大人透露他們沒有核能的那天,哈定心里就已經有數——第一次危機的解決之道,其實極為明顯。
真他媽的明顯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