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佐”在奶牛組掙工分。奶牛組里一般都不會安排有男人,男人們要做的事情是趕著馱牛、公牛到更遠的地方去放牧。奶牛組的婦女們要做的事比只放公牛的男人們多得多。早上天不亮就要起來擠奶,然后把奶牛放出去,然后要把酥油從奶子里提出來,然后煮奶渣,然后還得去管那些到處找奶牛媽媽想吃點奶水的小牛兒。還要準備燃料、背水、搓牛絨、搓羊毛線、織氈子,一天到晚,她們沒有可以歇息的時間。“波佐”這個女人話少,只知不停地做事。有些時候,漢子們趕著馱牛從奶牛組帳篷邊經過,野性十足的漢子們又是吹口哨,又是唱野歌,有時就干脆說些明明白白的挑逗性話語。奶牛組的女人們當然不會聽之任之,她們會沖出帳篷,對著他們拍打著自己的胸脯,尖聲笑著、高聲地回應他們,這些時候,就是牧場上很熱鬧的時候了。而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波佐”也是一聲不響,默默地離開帳篷,去做她應該做的事情去了。
沒有人說得清她是怎么樣同立忠走到一起的,大家看到的只是在冬季牧人們的定居處,立忠先在“波佐”的舊帳篷旁邊修了一間小土屋。墻壁是用石塊和草皮壘起來的,屋頂上要用的木頭,是立忠從很遠的“益絨”河邊撿回來的。這兩個人在定居點的家既有帳篷、還有了土屋,很像樣。
立忠成為了這個“牧業生產隊”的一員,生產隊的領導沒有讓他去放牛羊,而是安排他種“元根”。元根地有很大的一片,就在一個小河溝旁邊。立忠種地很用力,元根年年都有很好的收成,立忠拿到了同其他男人一樣多的工分,男人們都服氣。這些元根,不論是根和葉子,主要是用于春天要到的時候,喂那些膘情極差的母牛。
立忠就在元根地邊種蘿卜。他種出來的蘿卜很大,有一尺多長,生吃好甜好甜。收蘿卜的時候,只要從那塊地邊經過,誰都能吃到。立忠在他的土屋旁邊挖了一個很深的洞,蘿卜收回來,除了送人的,剩余的就都放到洞里邊,一直到來年開春,他都有蘿卜吃。冬天的時候,他會在公社干部或縣上派來的工作組人們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門口,從懷里拎出個大蘿卜來,說:混上油,要不就和肉一起,炒炒,吃飯,好香呢。俺在老家,就這么炒。
其實,立忠在牧人中沒有多少人緣,這主要是他自己造成的。牧場上有很多學名叫旱獺、當地稱為“雪豬子”的動物。這種動物看上去好像很笨,其實是很靈巧的家伙。如果用槍去獵取,只要不是打中它的腦袋,它中彈以后也會迅速鉆進洞去,要獵取它很難。立忠卻有辦法,他在它們出沒的洞口,安上一個木樁,木樁上有很細的鐵絲。“雪豬子”有時被圈套在了脖子上,它掙扎著朝洞里跑,活活被勒死。有的被套在肚皮上,也跑不脫,頭在洞里,屁股在洞外。立忠去取他的獵物時,手里有條口袋,還有根木棒,死了的取來丟進口袋,活著的拖出來,照準頭頂狠狠一棒打下去。
大一點的“雪豬子”皮,一張可以賣二元錢,最小的,一張也可以賣五角錢,立忠到公社貿易小組去賣這些皮子,都要選人少的時候,可人們還是都曉得他這個人“殺生”,背地里都說他不得好死,轉世后要變成“雪豬子”,讓那些轉世變成人的“雪豬子”用木棒打死他,他今生打殺得越多,以后他要挨棒打、被打死的次數也越多。牧場上的人甚至遷怒于“波佐”,說她是一個“女鬼”,是她招來了立忠這樣兇惡的家伙,只有“鬼”才能同立忠這樣兇惡的東西住在一起。
可人們又都在暗中羨慕立忠手邊有閑錢。自從他和“波佐”在一起后,他們買茶葉鹽巴,從來沒有向誰借過錢,他們倆倒是常把錢借給別人用。而且他還有錢去做一些牧場人們想也沒有想到要去做的事。有一次,不知立忠到縣上去做什么事,回來給“波佐”買回不知是一瓶、還是一盒擦臉用的東西,那東西很香,人抹在臉上,好遠就聞得到。奶牛組那些婦女、姑娘們都要來往臉皮上、身上抹。奶牛組那頂大帳篷四周,好幾天一直飄蕩著時濃時淡的香氣,惹得那些路過的男人走到這里竟然忘記了走路,仰著頭,用鼻子去捕捉空氣里讓他們心跳的氣味。
“波佐”一胎生下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牧場上的人天性善良,最喜歡小孩子。丑女人也生小孩了,這件事,讓這片牧場上的人們都高興,好多年了,這片牧場上都沒有女人養過雙胎,而且還是一個兒子一個女。可是人們還是有看不慣的事,因為“波佐”那天生產時,立忠居然一直就在她身邊。這個舉動,讓牧場上的男男女女都很吃驚,因為人人都清楚,女人生小孩子是件不干凈的事,那個時候,男人是不應當在旁邊的。人們說,怪不得人們不喜歡這倆口子,怪不得這倆口子的運氣一直不好。在人們眼里,立忠那天是瘋了,不僅守在“波佐”身邊,而當兩個小孩子哭出聲來后,他就跑出門來,面對著東方的一座山頭跪下去,大聲地喊著他的祖先人,說,立忠現在也是有兒有女了,祖先人要保佑這對兒女平平安安長大,立忠那天哭得淚如泉涌,害得“波佐”放下剛出生的兒女來勸他、拉他進屋。
“光宗”
他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木凳子上面寫下了“張光宗”三個字,說,我姓張、名光宗。接著又說,到這里后,我還給自己重新取了個名字,洛朱,知道這名字的意思吧?十多歲,剛來這地頭就為自己起了這個名字,就是學生的意思,還在那個時候,我就曉得,來到這里,人生地不熟,不論干什么事,都得重頭學起,不當學生當什么?
這人說話有個習慣,總是喜歡反問聽他說話的人,卻也不要人家真的回答他,而他的反問,又總是帶了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讓剛與他接觸的人感到有些不舒服。問完了,他又會自己接著說下去。不簡單的是,這個人無論是說藏話、還是說漢話,都顯得十分自然、流利,不像牧場別的那些老漢人,要不把漢話忘記了,說起來前言不搭后語;要不就是在牧場上生活了幾乎一輩子,說起藏話來還是結結巴巴。“光宗”的經歷沒有其他老漢人那么坎坷,沒有那么苦,甚至可以說一輩子都是春風得意。
他說他的祖籍在“雕門”,那個地方產茶葉。祖上有幾畝薄田、還有幾垅“茶樹”,可以過日子,他的父親望子成龍,才五歲,就要他去讀“人之初”。還不到十五歲,也是按照父親的愿望,張光宗就去了一個“茶行”當小伙計,會打算盤,又認得字,在“茶行”里沒有干粗話、重活。
這片牧場上當年有個名叫“多登”的小頭人,多登精明過人,善于做生意。由于他有自己的騾馬隊,他買茶葉一般都直接到“雕門”一帶茶葉的產地去,少了中間一些環節,他做的茶葉生意總比別的茶商獲利要多。在同張光宗所在的“茶行”交道過程中,認識了張光宗。多登身邊又需要一個會記賬、會打算盤的人,就問光宗愿意不愿意來自己身邊。張光宗也有想走南闖北的心愿,一拍即合,光宗就跟了多登,那年還不到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