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是我。”容川不禁感嘆,“你這記憶力也是好得嚇人了。”
才不是因為好記性,而是周常棣把那份報紙翻來覆去地讀了無數遍。那是爺爺走的那天上午念過的報紙,爺爺和他最后的一段對話,就是圍繞這幅挽聯展開的。
原來,他和容川的相遇,在那個永生難忘的清晨就埋下了伏筆。
周常棣是萬般滋味一齊涌上心頭:事情怎么會這么巧?
巧到讓人忍不住相信,冥冥中是有緣分存在的。
“哥哥,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問?”
“為什么要用‘試’字?”
容川雖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問這個,但回答得毫不猶豫:“因為他是英雄。”
那一刻周常棣幾乎要喜極而泣。我也是這樣想的,我還對爺爺說“筆者和我有一樣的想法”,爺爺您聽見了嗎?我是對的。
在爺爺彌留之際沒能趕到醫院是周常棣一生的遺憾,他也一直十分介懷,爺爺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天真得沒救”。
可現在不一樣了,面前這個人和他堅信著同樣的大勇與大義,和他一起“天真得沒救”,他突然就產生了一種,釋然的感覺。
周常棣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容川關切道:“你這是怎么了?”
他只搖搖頭不說話。
我在想,哥哥你真的,好像是命中注定來拯救我的啊。
這一茬過去,負責活躍氣氛的周常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掉線了。周媽媽像是忍了許久,實在忍不住才開了口:“小川,你的媽媽……現在怎么樣?”
容川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很快又恢復溫煦,他思索了不短的時間才給出回答:“改嫁之后,又有了個男孩兒,但是不幸夭折了。”
他的眼眸低垂下去,接道,“之后就沒有生了,和我繼父過日子。”
周媽媽又不免擔心:“她對你的職業怎么看?”
容川:“她不管,我來這里之后就很少和她聯系了。”
周媽媽難掩驚訝,但最終還是沉默下來。一家人誰都沒有說話,他們能猜到容川和他母親之間一定發生過什么,才讓母子的關系冷淡至此,誰也不打算深究下去,出于對容川這個完全獨立的個體的尊重。
反倒是容川坦誠地說:“見不到我,她會過得更好。”
周媽媽心疼他,眼里甚至隱隱涌上了淚光:“……完全不見面嗎?”
“每年一次,我爸祭日的時候她會去公墓,我也會回去一趟。”容川指的是他們以前還是鄰居時居住的那座城市的公墓,容川的親生父親在他五年級時,因為工廠里出了意外去世了,這件事周家也知道。
一年后容川媽媽改嫁,帶著容川搬了家,從此杳無音信。
“其實沒有您想得那么糟糕,”容川寬慰周阿姨,“她去年還跟我說了話,催我趕緊成家來著。”
周爸爸從背后輕輕握住妻子的肩膀,說:“是啊,小川,差不多該考慮了……同行業里也有不少漂亮姑娘吧?”
周常棣心想姑娘再漂亮也不可能,哥哥喜歡的是小伙子。怕容川接不上來,連忙打岔道:“哥哥自然有分寸的,人家的瓦上霜先別管,掃掃自家的門前雪吧。”他朝自家姐姐努
了努嘴。
周辛夷莫名其妙被禍水東引,大聲爭辯:“關我啥事兒?”
周爸爸立刻調轉了火力,甚至搬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論來教育她,媽媽也跟著附和,周辛夷瞪著眼睛無語凝噎。
容川感覺身邊周常棣拉了拉他的衣袖,低頭看他,周常棣示意他附耳,緊接著溫熱的氣流撥動了他的耳膜:“哥哥,來我房間吧。”周常棣悄聲說,“我把上次的書還你,還有,你想不想看看我的書架?”
容川欣然應允。
書架是一個人內心世界的展示,容川看了才發現,周常棣可能比他想的更博學、也更叛逆。他指著架子上的經史子集里面格格不入的一本《厚黑學》,有點難以置信:“你讀這個?”
“嗯,臉皮要厚,手段要黑。”周常棣笑著說,“很高效的處世方法,可惜我兩樣都做不到。”
容川也不禁微笑,想摸摸他的頭發,告訴他“你這樣就很好”,但最后還是沒有動作。
“那些是從學生手里沒收的嗎?”容川的目光轉向角落里一堆五顏六色的小說和漫畫。
周常棣臉紅:“是我的……”
容川笑意漸深:“嗯,說明你深入了解學生的內心,是個負責任的老師。”
周常棣的臉更紅了,隱約覺得他故意在逗自己,可惜找不到證據。
這時房間外面傳來一陣鋼琴聲,斷斷續續,旋律還有些破碎。
“姐!是不是你在彈小星星啊?”周常棣大聲問,鋼琴擺在客廳那里,他姐姐技術不行,但經過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會碰兩下。
“什么?沒有啊!”周辛夷癱在沙發上回答。
身邊的容川突然開口:“那應該是我的手機鈴聲。”
說罷就走出去了。
周常棣這才仔細去聽:彈得生澀,雜音很大,像是初學鋼琴的小孩子胡亂彈奏,然后被老舊的錄音機錄下來了一樣。
小孩子?錄音?
他記得容川六年級的時候似乎有一部可以錄音的翻蓋手機……而那一年他六歲,正好是接觸鋼琴的第一年,對吧?
周常棣的震驚已經不能用語言來形容了。
不可能吧?
如果有一個人,把你完全無意識的一個生活片段截取下來,不僅珍之重之地保存了十八年,還用它填充了自己生活里相當大的部分,每天至少都會聽到一次,想你一次……這種童話般的情節真實發生了,你能控制得了感動嗎?
反正我不能。周常棣看著容川站在陽臺上接電話的背影,心里仿佛有股洶涌的熱流在橫沖直撞。
要是猜對了,要是猜對了……他要我干什么都行,以身相許都可以。
容川接完電話進來,跟周常棣眼神一碰就知道他想確認什么,回答:“是你六歲時彈的,聽出來了?”
“哥哥,你一直沒換過嗎?”
“嗯,我這人比較念舊。”
親耳驗證的瞬間,周常棣感覺自己不是怦然心動,而是整顆心都被泡進溫熱的海水里,連跳動都忘了。
他以為自己虛擲了十八年的惦念,原來,一天都沒有落空。
容川坦坦蕩蕩地望著他的眼睛,向他解釋:“因為當時就要搬走了,想留個紀念,你不介意吧?”
周常棣說不出別的話,低下頭來掩飾自己微紅的眼眶:“……介意。”
“介意嗎?抱歉,要是你介意的話我就換掉。”
“不是介意那個……是我彈得太爛了……丟人……”
容川失笑,心想這孩子究竟吃什么長大的,怎么能可愛成這樣?像哄小孩似的說:“那就重新錄一段,好不好?”
周常棣點頭答應:“好。”
他端坐在鋼琴前,掀開了琴蓋,抬頭問容川:“哥哥,還是要小星星嗎?”
容川點下錄音鍵,回答:“選你喜歡的。”
“我喜歡的太多了,這是送給你的,我想知道你的喜好。”
容川其實什么都會聽,也無人問過他的喜好,猶豫了一下才說:“嗯……舒緩一點的吧。”
周常棣聞言閉上眼睛,手指放在黑白琴鍵上,屏息凝神,緊接著,從他指尖流瀉出一串音符。
容川聽得一怔。
帕薩卡利亞。
這是他聽得最多的曲子之一,在古典鋼琴音樂中不像卡農或月光那樣出名,但確實是他喜歡的。容川很少與人談論好惡之情,他完全沒想到自己隱秘的喜愛會在這樣一個時刻,在周常棣的指尖出現。
周常棣彈琴的樣子很專注,甚至進入了一種全然忘我的境界,仿佛方才窘迫得恨不得鉆進地里的是另外一個人,現在他的表情只有一派寧靜和從容。
周常棣彈完了整整一支曲子,最后一個音符落下,再次抬頭看他:“怎么樣?”
“好聽。”容川說,“可以說是我聽過最美的一版帕薩卡利亞了,而且你還沒看譜子。”
“因為我特別喜歡這支曲子,經常彈的。”周常棣為容川能準確地叫出樂曲名字而再次感到心房微顫。
他小心翼翼地蓋上琴蓋,說:“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喜歡亨德爾勝過喜歡巴赫。”
容川評價:“浪漫主義者。”
“算是吧,這兩位是同時代的音樂巨人,但亨德爾的音樂是世俗的音樂。”周常棣問,“你呢?”
容川發現自己跟周常棣待在一塊兒的時候,微笑變得越來越多了:“和你一樣。”
“誒?我以為你會偏向巴赫那種莊嚴肅穆的類型。”
“世俗是一方面原因。”容川說,“還有一個原因,年邁的亨德爾是在指揮臺上倒下的,我比較欣賞,得其所哉的死亡。”
“這算職業習慣嗎?”
“對的。”
周常棣總能感覺到他和容川之間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在流動,相處的時間越久,那種感覺就越發明顯。
他們之間發生的巧合太多,稱之為心有靈犀的默契都不夠恰當。他想起他的鋼琴老師曾經告訴他的,“音樂喜好相似的人,靈魂里一定也有某些部分相似。”
這一夜的心跳未熄,或許就是出于這個原因吧。
夜幕漸漸降臨了,容川告辭的時候沒有說“再見”,但周常棣能感覺到他的心情很愉快,他說的是“感謝招待,有機會再來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