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容川交接了值班，從殯儀館出來，竟然看見馬路對面的行道樹旁站著周常棣。
    小孩兒換了一身新衣服，干凈的白色襯衫，米色九分褲和運動鞋。斜射的太陽光打在他身上，把襯衫染成了橙金，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腳踝顯得挺白，有些稚嫩的青春氣，就像不知從哪所大學(xué)翹課偷跑出來的年輕大學(xué)生。他沖容川揮了揮手。
    容川穿過馬路，周常棣也向他走來，兩人在斑馬線盡頭蓊郁的法國梧桐下相碰。
    周常棣叫了他一聲：“哥哥。”
    容川應(yīng)了，問他：“送你的禮物還喜歡嗎？”
    周常棣笑得更歡實了，容川送了他一個皮卡丘造型的頸枕，正好是他這個新晉老師需要的，就是太可愛了點。
    但他還是說：“喜歡死了。”
    周常棣屬于那種毫無攻擊性的圓臉，瞇著眼睛笑時像極了一只小松鼠，他向容川發(fā)出邀請：“哥哥，毛毛送了我兩張電影票，要不要一起去看？”
    容川看著他額頭上沾著的薄汗，說：“想看電影告訴我一聲就好了，何必跑到這里來。”
    周常棣：“學(xué)校放假呢，我很閑，溜達(dá)溜達(dá)就到這兒來了，順便接你下班啊。”
    他撂下一句似是而非的撩撥，而被他撩撥的對象也知情識趣，就像心臟被一條活潑的金魚尾巴掃了下，一觸即走。
    容川不去想曖昧的可能，淡淡地問：“什么片子？”
    “不知道，我還沒看影評。”
    與電影內(nèi)容無關(guān)，決定答不答應(yīng)邀請的唯一因素，就只有一起去電影院、并將占據(jù)你接下來幾個小時的人而已。
    我會是這個人嗎？周常棣滿懷期待地盯著他，“去不去？”
    仲夏風(fēng)起，馬路邊指示行人的紅燈轉(zhuǎn)綠。
    對面殯儀館有不少下班的工作人員過了馬路，看到容川紛紛招呼：“容主任也下班啊！”
    “容主任好！”
    容川的視線越過周常棣，沖他們點了點頭算做回應(yīng)。
    一個男同事好奇地問：“喲，這小帥哥誰啊？”
    “亂叫，這是小周老師。”容川嚴(yán)肅道。他承認(rèn)，他就是想再看看周常棣害羞，所以存心逗他。
    “失敬失敬，小周老師好！”同事一副老大不正經(jīng)的樣子，朝周常棣作揖。
    哪知周常棣這次淡定得很，不卑不亢地答：“大哥好，我是容主任的弟弟，親的。”
    同事驚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們失散十八年了，昨天剛把他找回家。”
    他一本正經(jīng)的胡說八道把容川給逗笑了，嘴角掠起一絲不明顯的弧度，又很快恢復(fù)了常態(tài)。他對同事說：“假的，我朋友，回去吧。”
    同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周常棣被容川審視的眼神一掃，立馬就慫，閉上嘴裝啞巴。
    “……常棣，我是不是把你想的太乖了？”容川最后無奈地問。
    “沒有，我只跟你這兒乖。”周常棣笑嘻嘻的，“所以容主任，到底能不能賞光啊？”
    容川覺得他是跟“主任”這詞兒杠上了，回答：“都聽小周老師的。”
    “聽我的那就吃個飯再去影院，反正不遠(yuǎn)，用走的就行。”
    電影是部愛情片，宣傳海報上明晃晃地印著幾個大字“都市男女的愛情圣經(jīng)”，容川瞥了一眼周常棣，周常棣先是窒息地捏緊了手機(jī)，責(zé)怪某毛姓小基佬詭異的電影品味，而后看也不敢看容川，心虛地跑去自助機(jī)上取票。
    電影開場，前面是非常引人入勝的鋪陳，男女主從職場初遇，到猜心游戲，最后相知相愛，在這部片子里能看到都市愛情極致的甜蜜。
    誰知后半段情節(jié)急轉(zhuǎn)直下，最后男女主在醫(yī)院病房里生死離別，悠長又凄涼的背景音樂一響起，周常棣就開始無聲落淚。
    他哭得安靜，像害怕打攪別人似的，若不是容川特意在電影淚點時偏過頭看了一眼，都不一定能發(fā)現(xiàn)他在哭。
    這時周常棣像是感覺到了，也扭過頭來，四目相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低下頭，可眼淚掉得更兇。
    “我那個……忍不住……看到這種地方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聲音很輕，已經(jīng)哭到氣若游絲了，顯得特別可憐。
    容川遞給他一張紙巾，安撫道：“不用覺得丟人，電影拍得挺好的，不少人都哭了。”
    “那你怎么……”周常棣還沒問完就噤了聲。
    容川低聲說：“可能因為沒有真實感吧，如果要我哭，那女主角得換個性別。”
    周常棣簡直啼笑皆非，忍不住把額頭抵在了容川的肩上，輕輕顫抖著，不知道是忍哭還是忍笑。
    然后靠著不動了，一直到放映廳里燈光大亮。
    出了電影院時間還早，兩人決定就那么走著回去。周常棣哭完就變老實了許多，乖乖地跟在容川身側(cè)。
    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商場的高樓直入云霄，霓虹燈閃爍涌動著絢麗的色彩。有流動攤點的攤主大聲叫賣，還夾雜著小孩子興奮的笑鬧。
    容川喜靜，但也不討厭繁華的街頭，只習(xí)慣性地抬頭望了望夜空。城市的夜里看不到星星，但今晚的彎月格外亮，猶如一把玉弓，很美。
    容川絕非不解風(fēng)情的男人，對身邊人的心情和意圖總能估摸個八九不離十，其實歸功于永遠(yuǎn)與人保持恰當(dāng)?shù)木嚯x，旁觀者清。
    而現(xiàn)在周常棣的靠近真的挺明顯了，他得退。
    明知該退，就該在他撩扯自己的時候冷漠以對，就該在他哭的時候裝作沒看到，或者在他靠上肩膀的時候禮貌疏離地躲開……他怎么能配合他，甚至回應(yīng)他？
    容川愣了好一會兒的神，低頭忽然發(fā)現(xiàn)周常棣不見了，四下里張望了一番。
    “哥哥！”聽見周常棣在身后喊他。
    他回頭，目光總能在人群中準(zhǔn)確地鎖定這個小孩兒，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璀璨燈火里，周常棣一手拿著一個冰淇淋甜筒，臉上淚跡未干，卻正在沖他笑。
    容川鮮少有恍惚的時刻，這一刻只感覺身邊的街景變得有些潦草。
    周常棣把冰淇淋往他手里塞了一個，問他：“你看什么呢？”
    容川答：“月亮。”
    周常棣也抬頭看，半晌說道：“哥哥，我申請吟詩一首。”
    “小周老師請。”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huán)，夕夕都成玦。”周常棣的確是適合詩文的嗓音，不必使用任何矯揉造作的調(diào)子，像說話一樣自然，就能把聽者一瞬間帶進(jìn)詩歌的世界。
    他盯著天邊的月亮，語速稍稍放慢，好讓容川聽清每一個字：
    “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容川希望是自己會錯了意，沒有說話。
    空氣里留出了一段空白，周常棣自顧自地念了下去：“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rèn)取雙棲蝶。”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容川發(fā)現(xiàn)自己的徒弟紅著眼睛。
    容川問小徐怎么，他只搖搖頭，反問了一句：“師傅，你覺得我們的手……臟嗎？”
    容川領(lǐng)悟得極快：小徐和女朋友感情很好，但一直沒敢向女朋友坦白自己的工作，只說“派出所有關(guān)單位”。殯儀館每接到一位往生者，派出所那邊就要銷戶，可不是“有關(guān)單位”么？
    看他這樣子，是攤牌了，可女朋友接受不了吧。
    容川輕聲說：“我不覺得臟。”
    小徐勉強(qiáng)扯了扯嘴角：“原來我是相信的，可現(xiàn)在不信了。”
    靜了一會兒，他的眼眶也紅了一圈，說，“昨天我和她看了一場愛情電影，悲劇的，她看得眼淚汪汪，靠在我肩上好久好久。后來我們牽著手從電影院走出來，昨晚的月亮很美，那一刻我覺得我愛她愛得太滿了，想和她牽著手走一輩子。”
    小徐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我就坦白了，我告訴她我其實是一名遺體整容師，然后……她就甩開了我的手。”
    “她哭著向我道了好多歉，我也向她道歉，我們倆像演滑稽劇似的在大街上對著鞠躬……誰也沒提分手，等回家之后她給我發(fā)了最后一條安全到家，就把我刪了。”
    容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徐抹了把眼淚說：“師傅，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沒做錯什么，只是碰過死亡的手沒辦法抓住幸福而已。”
    幸福？容川很少想到這個詞語，對他來說，幸福就像神話傳說里虛無縹緲的蓬萊島，太遙遠(yuǎn)太不現(xiàn)實。
    直到這個詞被小徐說出來，他才恍然理解，自己在周家、在周常棣身邊感受到的暖意與安定，是因為窺見了“幸福”的吉光片羽。
    容川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倒還不如沒有見過。正是因為見過了，還向往了，小徐一時自暴自棄的言語才讓他受了影響。
    碰過死亡的手沒辦法抓住幸福……嗎？
    大腦理智地做出分析，給后輩提供建議：“她心里是有你的，你要是再堅持一下，沒準(zhǔn)兒還有希望。”
    心里卻猶如被人一腳踩塌了一塊，空落落的。
    小徐忽的抬起頭：“真的嗎？”
    “真的。”容川點頭，“逆著水流洄游的鮭魚，要比其他魚付出多得多的努力才行。”
    小徐破涕為笑，顯然受到了鼓舞：“那我今天下班了就去找她……哎，師傅，如果她要我辭職怎么辦？”
    容川看出他玩笑的意思，說：“那我就再找一個學(xué)徒，已婚的。”
    小徐大驚失色，連連告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