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希瑞還是滑到水潭里,渾濁的潭水沒過她的腳踝,冰冷,粘稠。
她的呼喊聲愈發急促了,驚恐中似是完全沒注意到,蛇群以她為中心,環繞出一個兩米左右的圓圈。
方袁沒低頭往譚中看一眼,他瞬移到希瑞的正前方,停駐在蛇群的上方,同樣距離她兩米遠。
紅瞳中的情緒盡數壓抑,不泄出一毫,當希瑞的目光轉向他,并且飽含無措恐慌,他輕輕展開雙臂,輕聲安慰:“瑞瑞,別怕,到我這里來。”
希瑞聽到,目露驚喜,仿佛尋到唯一的生機,正要沖過去的身子猛地頓在第一步,她的視線從方袁身上移開,看到譚中仍在纏繞的蛇蟒,又漸漸顫抖起來。
而方袁只是繼續誘惑道:“我身邊才是安全的,過來吧,瑞瑞。”
希瑞依舊停留在原地,她的哭聲從啜泣漸漸大聲,比起最初的鎮定,此刻像個任性的孩子一般:“我不過去!方袁……方袁……你來……”
方袁忍不住輕笑,眉頭微微挑起,意有所指:“你以為這是什么時候了?這又是什么地方?你能跟我談條件?”
希瑞怎么會不知道,這是夢境,是方袁的夢境,她怎么不能談條件了?
想著,她的神情中竟流露出某種令人意外的委屈,哭紅的雙眼亮晶晶的,臉上也漲的通紅,她著急:“方袁……我怕……你過來好不好?我好想你……”
這般說完,反倒讓方袁像是無理取鬧的那個。
兩相對峙,方袁看著希瑞的神色,漸漸皺起眉頭,眼中的紅色愈發深邃,沒有絲毫光芒,他腳底的蛇群不知為什么騷動起來,讓本就怕極了蛇的希瑞更是驚慌。
“方袁……我真的怕……”
話落,方袁滿臉的不情愿,有些別扭地走到了蛇群和她之間的空地,離她一米。
他想著的是,不能每次她一委屈一鬧騰,他就妥協,至少這一次,他應該只靠近她一半,然后剩下的由她來。
就像一場遲到的公平交易,方袁卻自認為很滿足。
但下一刻,當希瑞兩步就沖到他面前,手腳并用地纏上他,把腦袋埋在他懷里就不出來了。
原先的哭聲全消失了,獨獨雙肩仍在顫動。
在方袁記憶里,她向來是堅強的,寧愿笑著,也不肯把痛苦流露半分。
如是一番糾結,他心頭竟只剩下滿滿的心疼,連剛升起的滿足也重新空虛起來——比起她哭著鉆進他懷里,他倒更希望是笑著的。
“瑞瑞,別怕。”糾結著,他輕輕環住她,安撫地滑過她的發,“在我的夢境里,你的愿望我都會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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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袁的夢境即是末世,這個世界與其他夢境最大的不同之處——是里面的生命都存在自己的意識,即擁有自由。
而一個可以任由人心隨環境去發展的末日之都,它滋生的罪惡是人們生存的日常養料,唯獨最珍貴的善良會在搖籃里便被掐滅。
從蛇譚被帶出,方袁駕駛一輛老舊的飛船,載著希瑞前往那里,一路上的荒漠寸草不生,只不時從附近竄過的不明生物,希瑞看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
當遠處的荒城漸漸進入視線,可看見高聳進烏黑云端的尖塔,深黑的堅硬城墻,像久經磨礪的兇手,正伺機潛伏。
希瑞側過臉,發現方袁的紅瞳一直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為什么停留在這樣的夢境?”希瑞忍不住開口問。
方袁哂笑,一只手扶額,仿佛對希瑞的提問感到無奈:“那你呢?你進入我的夢境,是要做什么?”
希瑞頓住,囁喏著不知怎么回應。
方袁似毫不在意,接著道:“瑞瑞,你是接到任務了嗎——在夢境中徹底抹殺我?”
總不可能又是那一群可笑的所謂噩夢制造師吧,曾經他以為自己沉睡后,組織會發布抹殺任務,誰知道自己被送進了休眠治療,之后進來的制造師們,用著在他看來無比低級的恐怖夢境,試圖,喚醒他?
誰知希瑞回復他:“如果我說,我是來喚醒你的,你相信我嗎?”
方袁驚異地看著她,有些錯愕:“你?!”
看到他這樣的神情,希瑞失笑:“是啊,我現在的身份是你的噩夢制造師,我接受的任務是把你從夢境中喚醒。”
“……”方袁冷靜下來,沉著臉一言不發,直到他暢通無阻地進入荒城。
希瑞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徑自從窗口看著外面的環境。
方袁的飛船直接穿梭過錯綜復雜的街道,所過之處,路上原本紛亂的人群或者某些生物都退避開來,面色恭敬。
這是末日,希瑞也不意外那些人襤褸的服飾打扮以及枯瘦的面頰,渾濁的目光如崇拜神明般無比渴求地看著這輛飛船;還有部分人的狀況似乎好很多,著裝較為整潔,面色雖然有個別的非常蒼白,但精神十足。
關于夢境中的設定,在方袁的默認下,終于自然而然地進入她的意識,她看向沉默的他。
方袁仍是緊盯著她,看到她的神情又皺起眉來:“康希瑞,你不會騙我,所以,說說你打算怎么做。”
“打算——如何——喚醒我——”
希瑞輕笑,笑容顯得還未從蛇譚的驚恐中掙脫出來,十分黯淡:“我也不知道……”
方袁眉頭更緊,從袍子中間掏出一支深金色的匕首,放到希瑞面前,話語毫不含糊:“比起喚醒我,你用‘鳶’來抹殺我還來得快些。”
匕首柄端有藤葉纏繞的紋路,匕刃鋒利,這是方袁用了多年的殺器——可以通過血液將夢境的連接線注入目標的體內。
被送入休眠治療的方袁身份不明,是因為他本來就沒有身份。
他是夢境的殺手,也是聯盟第一殺手——鳶。被他所殺的人,從來是被極為恐怖的夢境嚇到窒息,而當人們發現尸體時,甚至分析不出其真實的死因,只會以為是心臟驟停導致。
人們能夠熟知第一殺手,是因為每當方袁的“絲線”從對方身體里隨著血液溶解后,便會在極為細小的傷口上凸張出幾條顯眼的青筋,匯集在一起,如一只鷹——那便是鳶的由來。
通過夢境抹殺目標與通過夢境治療目標,算是同宗同源。換句話說,方袁才是真正的“噩夢”制造師。
希瑞怔怔看著眼前的匕首,喃喃道:“方袁,回到現實,你答應過,會找到真正的幸福的。”
方袁眉頭倏地松開,似乎聽到了笑話般,狂笑起來,雙肩顫動,發也隨之晃著,笑到停不下來,還用手捂著肚子,磕磕巴巴:“瑞……瑞瑞……幸福?開……什么……玩笑?哈哈……”
希瑞的神色中流露出一些無奈的味道,感受到飛船停靠了,她目光轉向窗口。
眼前是一道熟悉的白金屬質感的大門,希瑞的神情僵住,白著臉,凌厲地看著仍在大笑的方袁:“為什么是這里?”
大門上的標志她怎能忘記,那是她與方袁曾拼命逃離的地方——精神力研究所。
方袁漸漸淡下笑容,雙頰仍帶著笑后的漲紅,他壓著笑聲,不以為意道:“這里怎么了?”
希瑞抬手指著標志,又是憤怒又是悲哀:“你停留的‘美夢’就是這個地方?給我們帶來無數噩夢的地方嗎?”
紅瞳中隱約劃過一道光芒,方袁唇角微掀,飛船四周的氣息陡然凝固起來,隨著他的話語,凝固的空氣仿佛有形的透明玻璃,出現道道裂痕:“有什么關系呢?瑞瑞,在這個夢境里,我是異能的主宰,末日的唯一的王者,這個研究所,將是給別人帶來噩夢的地方。”
想到夢境的異能設定,她無奈地放棄掙扎,目光晦澀地看著方袁,然后抱著某種嘗試的心態,希瑞緩緩舉起右手。
集中精力,右手毫無反應。
方袁挑眉,希瑞看了看他,然后加上左手。
集中精力,在左手和右手之間的掌心處,終于出現了一小簇火苗。
一旁響起方袁輕佻的口哨聲,他們似乎總能把身邊本來嚴肅無比的話題變得面目全非。
研究所的問題似乎也不再重要了,希瑞震驚地看著火苗,一副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在夢境里成了弱·雞的事實。
希瑞的精神力是絕不差的,恰恰是因為太強,所以在噩夢制造師考核時,從不敢動用精神力,生怕用力過猛,給他人夢境造成傷害。
因此,制造師入職培訓死活不過關。
可在方袁的夢境里,其精神力是足夠與她相平衡的。現如今這樣被完全壓制的局面,她怎么能接受。
“這算是戰斗力為零的意思嗎?”希瑞苦笑著對方袁問道。
方袁收斂起笑容,正經回答:“還是有五點殺傷力的吧。或許是因為你剛進入夢境那會兒,被我嚇著了?”
希瑞咧嘴笑笑,啞口無言。
這種事情,怎么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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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袁的夢境里,有普通人,也有異能者。
普通人付出勞力和□□的代價,而異能者可以創造資源,強大的異能者甚至可以保護一座城市不被末日的狂獸所侵襲。
很顯然,方袁作為異能者頂端的人物,在這座荒城的正中心,擁有一所震懾每個人的精神力研究所;而希瑞,火系異能,可以帶來稍許火源,戰五渣。
虧她還抱著精神力必勝的信念進入方袁的夢境,結局卻未曾料定。
為了歡迎希瑞的到來,方袁決定在當夜舉辦盛宴。
在研究所外的一處大型廣場,眾人放肆狂歡。
方袁獨自坐在高處,四周卻仿佛進入真空地帶,毫無人煙。
不同于白日看著飛船時的火熱眼神,沒有一個人敢將視線停留在上位。
方袁徑自一人,慵懶地靠在巨大的沙發椅上,向下望著人群中某一處聚集處,又似乎目光放空,什么也沒看進眼底。
狂歡開始了好一會兒,希瑞別扭地扯著一身的白袍,姍姍來遲。
眾人的目光竟也不敢轉向她,只是余光中可以看到她慢吞吞挪到高處的男人身邊。
在場的多為異能者,即便周遭嘈雜,但也不妨礙他們聽到高處的對話。
“方袁,我不喜歡穿成這樣。”
“哦,為什么?”方袁的聲音似有無奈,又帶著點欣喜。
女人的聲音有些含糊,似是糾結該如何回答,好半晌,才聽見她深吸口氣,悠悠回復:“這身衣服,很像小時候在研究所穿的……”
話只到一半,她便頓住了。
很快,眾人便知道她講到一半停止的原因。高處的空氣再一次凝結的聲音隱隱傳來,廣場上的熱鬧瞬間寂靜。
沒有視線敢往上看一眼,也不好相互對視,只能默契地投向四周,或是手上所拿的酒瓶。
因此,他們并不知道此時高處是怎樣一副場景,或許女人已經被抹殺了?
也是,這么不識好歹的女人,留在王的身邊怎么可能長命。
可氣息中也并未傳來血腥……
“方袁,你別扯我衣服!”女人的低吼聲,在死寂的盛宴中格外清晰,她甚至威脅道,“再扯我,我就放火了!”
眾人:“……”
他們的王頭一次刷新了一些東西,像個孩子般耍賴:“有本事你放啊!”
然后便聽到嗤一聲,一抹微弱的紅光出現在他們的余光中。
人群里同是火系異能者的人,立刻神情僵硬了——這點兒小火花也敢在王面前放肆?!
火苗點燃在空氣中,對方袁的傷害基本為負值,他甚至有些享受地輕笑一聲,控制著火光不著了她的衣袍:“不喜歡,等會兒換一身就好了。別鬧脾氣。”
然后他對著廣場內的眾人,有些警告意味地開口:“宴會?”
一瞬間,人群又沸騰起來,把酒言歡,彼此的神色也只有自己能夠領會。
而終究,人們的心神絲毫不敢放置在高處的兩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