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迎來末日,那些中二少年曾幻想過的大殺四方,縱橫捭闔,她又何嘗沒有?
可是這弱爆了的身子,是注定要掛在末日起跑線上了。
總務長親自提出申請,訓練部部長親自聯系了治療研究所,那里的動作很快,畢竟只是從休眠倉庫中根據數據信息調出一具躺了五年的“尸體”,過程十分容易。
休眠治療研究所。
兩個工作人員在調出方袁的休眠室外低聲念叨。
“怎么突然調出五年前的休眠患者?”
另一位稍稍遙望了眼休眠室內躺著的男人,墨黑色的發(fā),十分白皙干凈的面容,五官看不大出什么特別的地方,但讓人看著格外舒服,第一眼判斷,是個普通人。
他打量完,頗為鄭重地對同事說:“若是能醒過來也好,每個月休眠倉維護的費用能省則省吧?!碑吘拱凑章殬I(yè)道德來講,研究所有責任在患者蘇醒前,保證患者的身體數據維持在標準區(qū)間。
“聽說這位患者的夢境嚇壞了不少噩夢制造師,也不知道是怎么樣的夢境?”
“誰知道,想想噩夢制造師對從業(yè)人員的精神力等級要求,他們都撐不住的夢境,估計……”
“那這次又來位制造師?”
兩人對視著笑笑,不以為意。
制造師總部。
希瑞在前輩的示意下,走進休眠倉。
回憶著剛剛瀏覽完的信息,發(fā)現之前進入過夢境的制造師留下了大量的內容,將其中諸多細節(jié)都一一詳述。可即使這樣,方袁當初也沒有醒來。
前輩收到配合任務消息趕來的時候,看她的神色格外訝異:“你是腦子抽了嗎?這個患者的夢境不是一般人能進的?!?br />
希瑞能被允許試試,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她反倒問了:“前輩您進去過嗎?”
00008號看她又岔開話題,沉下臉:“我也不多問你的理由,信息都已經在記錄檔里了,自己去看。”
在希瑞認認真真看完患者信息,走進休眠倉前,他忍了忍,想到她一貫的方式方法,最后還是忍無可忍,耐下脾氣囑咐了一句:“萬事小心?!?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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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提供的信息所述那樣,方袁的夢境里一片荒蕪黑暗,并且時隔五年,也不知道夢境里是否又生出其他事物。
這個夢境的最初,是一派戰(zhàn)火紛飛的場景,尸橫遍野;當第二十三位制造師接手任務時,戰(zhàn)爭結束,夢境也不見好轉,徒留下無邊無際的焦土般的城市,到處廢墟,物資稀少;最后一位制造師出來后,痛定思痛,據說將方袁夢境中所積累的恐怖事件一一還原到其他休眠患者的夢境,一度上榜,成為噩夢制造師排行榜上的大人物。
希瑞的意識一沉,猛地睜開眼,入目所及,黑漆漆的,什么也沒有。
她此時不知道自己躺在那里,身下的觸感堅硬,耳邊只傳來微弱的風聲,帶來一陣陣隱隱的腥味。希瑞試著坐起來,可剛一動作,身體卻有一股奇異的沉墜感,即便視目看不見,腦中繃緊的神經也在警告她——不能動。
希瑞立刻不動了,她冷靜地倒在地上,抬眼仔細看著上方,試圖判斷自己在室外的天空下,還是室內的屋頂下——可惜,由于實在沒有絲毫的光線,希瑞只能暫時根據拂過的風聲判斷室外的可能性大些。
夢境里的制造師沒有□□的束縛,精神力強大的制造師甚至能夠在夢境中運籌帷幄,所向披靡——當然,是在夢境主人比較弱的前提下,會更有效果。
方袁的夢境顯然不是個容得下她如此放肆的地方。
實在太過于寂靜,希瑞忍不住自己嘆口氣,自語著:“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方袁?!?br />
四周沒有回音,她確認了自己處在一個較為空曠的地方,便嘗試著舉起唯一能動的雙手,在身前茫然地摸索一會兒,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
做完這個動作,便又停下來,暗自盤算著如何解決當前的處境。
一道聲音突然從四周的黑暗中響起。
“康希瑞,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男人的聲音極為低沉,融在黑暗中,甚至聽不出從哪個方向傳來,又仿佛就在耳邊。問題似在問她,又似乎只是一時的自語,話落,整個周遭又只剩微弱風聲仍在掙扎著喘息。
而被喚的人,渾身如入定般僵硬,雙瞳劇烈收縮,可胸膛不敢有半點兒起伏,呼吸在微風拂過時更為小心翼翼。
希瑞想過在陌生的夢境里,或許緊緊尋找的過程都會很漫長,她常常盼望著見到他,可又擔憂著??稍趬艟忱镞€只停留了那么一刻,連夢境的境況都還未知,就遇見了他。
或許,是他找到了她。
對方等著她的回答,但寂靜中,時間似乎也被拉長,希瑞盡可能平緩自己的心緒,在腦海中拼命設想能夠不被方袁驅逐出去的理由,最終無果。
但也可能,方袁痛恨她,會折磨她。
不知道過去多久,希瑞能夠敏銳察覺到定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焦灼著,黑暗中的腥味也似乎愈發(fā)濃重。這樣的變化讓她明白,方袁還在,并且想要她的答案。
這對于希瑞而言,必然是一道送命題,無論她如何回答。
吞咽了下喉嚨,希瑞抿緊雙唇,決定打死也不開口。
然后,連風聲都停歇了。
方袁是生氣了嗎?
在她這樣猜測著的同時,四周突然大亮。
希瑞的雙眼猛地瞇起,因為突如其來的強光,不適地落下淚來,只手盡可能地阻擋著。
一聲輕笑響起。
希瑞顧不及眼睛是否完全適應,盡量地環(huán)顧四周尋找聲音的來源。
可惜,只是這樣一撇,她頓時臉色煞白。
這是一塊只夠一人平躺的斜面,坡度很大,在她的腳底處,是一洼極淺的水潭,她便在水潭的正中央。里面全是或大或小,或粗或細,或紅或綠的蛇蟒,有的混雜著黑紫的斑紋,格外刺目。一條條蛇蟒隨著光亮蘇醒過來,嘶嘶地吐著蛇信,光亮的軀體彼此纏繞著向中央迅速爬行,數雙冰冷的無機質的瞳孔集中在希瑞身上。
希瑞這時才明白黑暗中的腥味從哪里傳來,她的呼吸瞬間急速,斷斷續(xù)續(xù),毫無血色的面龐上布滿豆大的汗珠,如果說希瑞之前是不敢回答方袁的話,那么現在,她覺得自己已經失去言語的能力了。
從小到大,一向沒心沒肺,天不怕地不怕,看菜下碟無賴至極的康希瑞,這輩子最怕的只有一樣——蛇。
當連尖叫的能力都失去時,希瑞感覺自己的呼吸都仿佛要停下來了,只能用眼睛四處彷徨張望,跌跌撞撞地尋找著什么。
“嗤”一聲,她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滑,腳底里水潭已只有半尺之遙,群蛇似乎與她的界限,便是這塊傾斜著的平滑石塊。
希瑞恐懼地蜷縮著自己,試圖向上爬,可無論如何動作,她只會越來越往下掉。
驚懼讓她忘記了這里只是個夢境,慘白的面孔也忘記了哭泣,雙瞳渙散開來,仿佛被摔碎了的琉璃,獨獨一雙手,還記得用盡全力扒拉著身后的石塊,靠僅有的摩擦來緩沖下墜的速度。
可是雙手在剛剛突然下滑時,不知怎么擦了皮,流出的血液濕潤了手掌,給希瑞逃離的渴望只能帶來微乎其微的安撫。
“現在,告訴我,瑞瑞,你為什么會在這里?”帶著些許嘲諷的男聲,如古時傳說中的惡魔一般,低哄著自己的獵物屈服。
這對希瑞來說,卻真的是一份救贖。
她的所有動作一瞬間定住了,這時才想起什么,破碎的瞳中流露出滿溢的希望。
“方……方袁……方袁……”她只會這樣重復著喊,聲音里終究帶上了哽咽。
四周死一般的沉默,只聽見希瑞不斷抽抽噎噎的呼喚,以及蛇蟒逼近的令人悚然的嘶鳴聲。
似是極為滿意她的反應,半晌后傳來方袁格外深重的喘息和有些沙啞的笑聲,他的身形終于出現在了希瑞的背后,雙眼猩紅,死死盯著石塊,仿佛透過深黑的巖石,可以看到那個人在哭泣著呼喊他,如此依賴,如此眷戀。
他淺金色的發(fā)長及半腰,紅瞳極亮,深邃的目光在刺目的光芒中看不清一絲倒影,鮮紅的唇在白皙的面容中分外醒目,一身全黑的袍子,身形修長。
仿佛獲得某種巨大的快感,在希瑞的呼喚聲漸漸嘶啞時,他緩緩開口:“瑞瑞,我真喜歡你害怕的模樣,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br />
所以,繼續(xù)恐懼吧,方袁想,或許這場美夢,對于他來說,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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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部休眠室。
后勤操作人員疑惑地看著顯示屏:“為什么剛剛10087號的精神波動這么頻繁?”
00008號前輩的目光始終看著休眠倉內的希瑞,毫不在意操作人員的擔憂:“沒事的?!?br />
“沒事?”
前輩點頭,沉吟一會兒,才想到解釋的話頭:“從像上次柯氏那個案例開始,我就有個疑惑了?!?br />
他回頭對視上操作人員的目光,面目嚴肅:“制造師在夢境中的精神力受到沖擊時,休眠倉內的軀體應該也會有所反應??墒?0087號,無論上一次,還是這次精神波動,都只在屏幕上有數據顯示而已……”
操作人員目露驚異:“你是說……”
“是的,兩次的精神波動都似乎太過于刻意了,就像是……”前輩悠悠地看著休眠倉里希瑞平靜無波的神情,鄭重肯定,“裝出來的恐懼?!?br />
休眠室內一下子陷入沉默,然后,休眠倉警報裝置響起,通知他們制造師精神力波動即將超出標準區(qū)間,10087號的精神力波動比剛剛那一波更刺激了。
兩人同時看往休眠倉的方向,只見他們擔憂著的某人,平靜地躺著,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有起一下,照理說,這樣的精神力波動制造師就算被困在夢境也該是被嚇醒三回了。
操作人員反應了很久,然后看著波動數據像是在開一個巨大的玩笑,突然趨于平穩(wěn),并且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里處于極度平和的狀態(tài)。
他呵呵一笑,調侃:“所以上次的機器白拆了?”
“……”來自前輩無力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