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希瑞被方袁扯著坐到身邊，從后頭被他的雙手搭住，然后只見淺金色的發絲垂墜下來，纏繞上她的黑發，足以看出他們之間距離極近。

　　方袁的紅瞳盯著她的耳際，而希瑞的目光專注著下方嬉鬧的人群，皺著眉頭。

　　他在她耳邊低喃：“瑞瑞，你看，他們多乖啊……”

　　希瑞看著人群中某一處，幾個男人將一個不停打著哆嗦的女人團團圍住，忍不住反駁：“你既然給了他們自由的意識，又何必掌控著他們呢？”

　　方袁輕笑著，替她捋起一縷發絲：“自由？哈……瑞瑞，自由是需要代價的啊。”

　　說著，他指向另一處人群，那里有人酒醉，一旁的人們起哄著，侮辱著，不時幾道異能的閃光打在那人身上，一剎那，便倒下沒了生息。

　　“你看，他們有的人想要自由，便必須剝奪別人的自由。”方袁的視線再度轉向希瑞，這是他今天做的最頻繁的一件事，說出的話意味深長，“當然，也會有這樣一種人——他們甘愿付出自由，然后把它獻給別人……”

　　希瑞的神色中閃過一抹痛苦，她咬著牙：“方袁，我知道自己欠你的，我會償還給你，一定！”

　　方袁似乎不在意極了，聲音也輕飄飄的：“你沒有欠我什么，都是我甘愿的，不是嗎？”

　　希瑞忍不住垂首，發絲擋住了她痛苦的面容，卻擋不住她的聲音傳到方袁的耳里。

　　她的聲音干澀而無力。

　　“方袁，你說我不會騙你。那么，我需要告訴你一個真相——五年前，你刺殺左蘅博士失敗，最后進入休眠治療。我，一直守在你身邊。”

　　搭在她雙肩上的手僵住，突然猛地用力，緊掐住希瑞的雙肩，聲音卻依舊飄忽：“瑞瑞？我，當然，知道，你一直，守在，我的，身邊。”

　　希瑞黑發下的面容蒼白，因雙肩的劇痛而冒出冷汗：“是我，當年趁你刺殺左蘅博士時，是我用鳶傷了你……”

　　似是察覺出她聲音中的痛苦，方袁放開了手，往后退一步。

　　希瑞看不到后面的人的神色，恍惚間想起，似乎每一次，自己總是在他的前方，無所顧忌，卻用著最鋒利的“刀”，一次次讓他鮮血淋漓。

　　廣場上的“熱鬧”很近，又很遠，兩人間形成一道無形的氣場，莫名隔離了人群，意料之內的安靜和壓抑。

　　方袁輕呵一口氣，一字一頓，平靜的語氣，控訴的話語：“你從不騙我，但你背叛了我，對不對，瑞瑞？”

　　發現方袁正在接受這樣的真相，希瑞反而松了口氣，她嘗試著不泄露聲音中的顫抖，雖然效果微乎其微：“是啊……我背叛了你……”

　　“為什么！左蘅也是兇手啊！他也是研究所里的一份子！他也是抹殺了我們伙伴的元兇啊！”方袁又往后退一步，狠厲地低吼著，而廣場中毫無所覺，恍若另一個世界。

　　然后，希瑞透過這個世界，才發現人群中，有個別熟悉的身影，曾經的十一、十三……他們都長大了……

　　他們正靠著各自強大異能，在人群中為所欲為。

　　希瑞忍不住哭泣起來：“左蘅博士不是這樣的人，是他幫助了我們，我們才能逃離研究所的。”

　　她倏地轉過身，將沙發后頭的他緊緊抱住，終究痛哭出聲：“你怎么能這樣做呢！十一、十三……他們才不是這樣的人！你怎么能把他們變成這樣！”

　　明明是在怒斥她的背叛，可最后卻被她倒打一耙。

　　他們之間，其實是她，總能讓嚴肅無比的話題最后只能夠變得面目全非。

　　方袁忍不住咧嘴苦笑，冷酷的神情，深紅的目光卻突然落下淚來，劃過臉龐，淌過下頜。

　　腦海中全是她此時的任性，他氣惱極了；可心臟卻告訴他，看到她的哭泣，她的斥責，他也痛極了。

　　她從不會騙他，這次也不會。她認為左蘅是個好人，所以只能說，是左蘅那個人渣欺騙了她。

　　即使是這一刻，如此荒唐的時刻，方袁依舊在為她開脫，哪怕最終她傷害的人，是他自己。
　　————————————————————————————
　　狂歡終拉下帷幕，人群散開，地面殘留著各種液體，帶著大片的血跡。
　　希瑞為這場宴會感到悲哀，因為這是困頓了方袁五年的“美夢”。

　　他在這里恣意妄為，將他們曾用生命去追求去守護的自由重新“下定義”。無疑，她責怪他。

　　當希瑞被方袁帶進荒城中央的研究所。
　　入目熟悉的場景，是她此生都不會遺忘的記憶。

　　二十年前，希瑞六歲。

　　在聯盟邊境某顆不知名的星球流浪多年，唯一照顧她的康老頭子也去世了，她便被帶到了這里。

　　幼時的她，只記得帶著她的人說會照顧她溫飽，希瑞一臉天真地答應了。

　　看到一片白色的研究所，跟自己原先呆的貧民窟的臟亂完全不同，那時的希瑞甚至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幅曾被康老頭子稱之為幸福的畫面。

　　直到，她被送上了實驗臺。

　　冰冷的儀器覆蓋在周身，穿著白色實驗服，被她認為是傳說中的天使的人們，面無表情地開啟的機器。

　　一陣刺痛從腦海深處傳來，她面色煞白，全身劇烈抽搐兩下，又猛地彈回臺子上，空洞的雙目渙散開來，嘴里卻發不出任何尖叫聲。

　　恍惚間，四周的人們討論著。

　　“精神力滿足條件，而且比較有潛力，可以留下試試。”

　　“就是身體弱了些，或許需要調養些時間，才能進入實驗倉。”
　　“那就養著吧，跟原先那些孩子放在一起。”

　　……
　　明明意識已經模糊，耳旁的交談聲卻一字不落地傳入她的耳里。

　　她聽到一個尤為冰冷的稱呼——“死神計劃”

　　當她再次醒來，躺在一個純白的房間里，有幾張純白的床鋪，幾個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四散地蹲在房間里，把頭深埋進雙膝，一言不發。

　　如今想來，希瑞都覺得佩服那時的自己，能夠這樣鎮定地坐起身子，配合著幾個孩子的反應，也不發出任何動靜。

　　坐在右側角落的一個男孩子偷偷抬起腦袋瞄了她一眼，看到她醒了，似乎嚇了一跳，對視上目光后，忍不住驚呼一聲，然后又埋了起來。

　　希瑞莫名，正前方的女孩子卻突然站了起來，似乎極有氣勢地走到她的面前，板著小臉，故作深沉地說：“你倒是很鎮定嘛！認識一下，你的編號？”

　　這問題希瑞難以理解，后面看著她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胸口，順著視線低頭，發現自己一身純白的服飾，胸口處固定著一個小小的編號，十四。

　　想了想，希瑞把自己胸前的布料揪起，湊得離女孩近些，或許她是看不清楚吧。

　　這一舉動，讓原先躲著的小男孩本是悄悄暼上一眼的，硬是愣住了。

　　小女孩臉都氣紅了，大怒：“我不瞎，我看得見！”

　　希瑞被罵的也是一愣，莫名其妙地轉頭看著那個男孩子，又看回女孩，低低哦了一聲。
　　小女孩更生氣了，開始飆起高音：“我問你你的編號！”

　　不是說不瞎嗎？希瑞的神情疑惑起來，看著小女孩的眼神，仿佛看著個制杖……

　　女孩的怒氣直接上升到最高點，畢竟是孩子，一直在實驗室這樣單調的環境里，懂得的東西本就少得可憐，哪里知道自己被嫌棄了，無比幼稚地把自己胸前的衣服也揪起來，努力湊到希瑞的眼前。

　　“喏！看看！這是我的編號，十三！當我問你的編號，就是要你回答我，不是給我看！”

　　希瑞看著她發火，淡定的神情透露出無奈，只好開口：“十四。”

　　小女孩看她如此配合，反而被噎住了，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站在原地直喘。

　　誰知希瑞看了，反而火上澆油：“對了，我的名字可不是十四，別用這個稱呼我。我叫康希瑞，健康的康，希望的希，祥瑞的瑞。”

　　希瑞講得十分認真，小女孩明顯輸了一大截，眼里冒淚花。

　　突然，左邊一聲輕笑傳來，希瑞轉過去，看到另一個男孩子。

　　與另外兩個黑發黑瞳的孩子不一樣，他有著淺金的短發，細碎地散在脖頸間，一雙紅瞳中帶著興味，看著她笑。

　　小女孩轉頭就對那個金發的男孩跺腳：“方袁，連你也跟她欺負我！”

　　“我沒有。”
　　“我沒有。”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然后再次對視。

　　小女孩又是一跺腳，氣極了，重重邁著步子回到原處，蹲下埋頭。

　　這時，那個被叫做方袁的孩子靠近了。

　　“我叫方袁，編號是一；那個女孩是十一，那個男孩是十三，他們從出生就在這里了。”
　　“他們的名字呢？編號？”希瑞皺皺眉。

　　那個女孩子立刻辯駁，生怕希瑞誤會什么：“我的名字就是十一！”

　　希瑞低低應了一聲，摸摸鼻子，打算轉移話題，她故作玩笑般問道：“那十二是誰？”

　　本是打算輕松下氛圍，誰知兩個孩子的臉色一同沉了下來，十一原本怒氣沖沖的神色一瞬間冷靜許多，十三怯怯地抬頭看她，目露驚異。

　　唯獨方袁看著她，雙眼發亮。

　　那雙紅瞳仿佛尋找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突然抬手撫摸著她的黑發，看她沒有絲毫躲閃，更是滿意了：“十二不在了。”

　　希瑞微微側頭，疑惑：“是因為‘死神計劃’嗎？”

　　方袁眼底的喜色更多了：“你很聰明，真不像是六歲的孩子。”

　　說著，他指了指一旁多出來的床鋪，嘆口氣，十分遺憾：“那原來是十二的床鋪，前天，他就沒有回來了。”

　　希瑞對于這個答案似乎毫無反應，但至少還是點點頭表示自己了解到了。

　　然后，她對著方袁感激地一笑：“謝謝，我明白了。”

　　方袁眼中的點點喜色仿佛凝聚起來，明艷的紅色愈發深邃。

　　他肯定道：“你果然很聰明。能告訴我，關于‘死神計劃’，你知道了多少嗎？”

　　十一、十三都緊盯著她，目光專注，顯然，他們也發現了這個新來的十四號的與眾不同。

　　希瑞審視著他們半晌，最后轉頭看向了十二原本的床鋪，深思一會兒，還是把心里的話告訴了他們：“如果我沒有推測錯的話，我們都是實驗品，而且是非常危險的實驗；這里的孩子基本都是同年齡段的，若是按先后到來的順序排序，你的編號不該在十一、十三的前面；那么就是按照其他標準，比如能力的強弱；而這個能力，應該就跟這個‘死神計劃’有很大的關聯。”

　　方袁聽著她的話，嘴角的笑容漸漸擴大，撫著希瑞頭發的手，不禁微顫起來。

　　“在實驗臺上，我聽到了精神力的內容，也就是說‘死神計劃’的實驗品選擇的標準，是精神力的強弱，而你，是這里精神力最強的人。那么，我的編號是十四，挺好的，說明通常情況下，會最先拉我上實驗臺，畢竟越是頂端的，越是珍貴的。”

　　方袁的身子比希瑞微高，此刻站在她面前，即便是個孩子，也顯得有些高大起來，他微微低頭，扣在她后腦的手微微用力，兩張面龐貼近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言語中有著難以壓抑的驚喜：“你怎么會是十四呢？！康希瑞，你至少該是二！”

　　這真不是一句夸獎，希瑞撇撇嘴，不予置評。

　　可某人可不會意識到這點，徑自指著十一、十三的方向，發表看法：“你比這剩下的兩個可聰明多了！你的精神力等級肯定比他們都高，實驗室那般蠢材應該把你拉上實驗臺，再測一次！”

　　這可真不能算是好話了！
　　希瑞忍了忍，想起老頭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人善被人欺，瞬間就忍不住了。

　　她在方袁帶著點狂熱的視線中露出淺笑，天真而明媚，看得方袁一愣，又皺起眉頭，他不喜歡看到希瑞臉上露出這樣傻乎乎的表情，一點兒也不聰明。

　　哪想到，希瑞下一秒，就伸出右手，同樣扣在他的腦后，將站著的他又拉近了，直到額頭貼著額頭，目光相互焦灼得緊。

　　方袁怔愣，卻聽希瑞直視著他，咧著壞笑，一字一句反駁他：“首先，你才是二！其次，那個實驗臺不是證明你能力的地方，真的有本事的話，就跟我從這個鬼地方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