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這么說，這位幫主可真算得上英雄豪杰了。”閆燁笑了笑，沒對小吏如此夸張的贊嘆表露出什么看法。

　　小吏這時才發覺自己說的有些多了，他噤了聲，訕笑兩聲才道：“大人還有什么要問小人的嗎？”

　　“沒了，你出去吧，我自己再看看卷宗。”閆燁打發他出去。

　　“是。”小吏躬身退出，回想一番剛剛自己說出的話，并未有什么不妥的，才安下心來。

　　等他出去，閆燁的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目光中透著說不出的冷意。

　　這小吏的話中確實沒透露出什么關鍵信息，但他對他如此防備，其中必定有鬼。

　　若真按他所說的，黃大人上任之后只與那三人關系親近，那這案子說不定會落在那三人身上。

　　還有黃大人那個義子，他上次去拜訪黃夫人的時候也未曾見過，看來還是得再去一趟。

　　閆燁將卷宗中重要的信息一一記下來，腦中思路逐漸清晰。

　　黃大人死了幾月了，尸體上的證據經過這一波又一波人的查驗，死因不會出錯。

　　如果不是黃大人突然失心瘋，真想跟他那小妾來一回不顧性命的樂事，那這其中定然有人做了什么手腳。

　　與黃大人關系親近的人并不多，將他日常接觸過的人一一排查后，他應該就能得到想要的線索。

　　除此之外，還有……政事。

　　來之前，閆燁看過黃大人死前遞上去的奏折，那是從郡主手中出來的，他并不懷疑那封折子里內容的真實性。

　　倘若真有黃大人親近的人想要對他下手，從那封折子查起，他應當得到那些人下手的原因。

　　閆燁站起身理理袖子，將桌案上的卷宗放回原位，出了府衙。

　　回到驛站，連口茶水也來不及喝，閆燁便叫來了這些年一直跟著他的長隨。

　　長隨很快進來，朝閆燁行了一禮：“大人有何吩咐？”

　　閆燁從繁雜的思緒中抽出身來，道：“你這幾日打聽的如何？”

　　面前這人從小便跟著他，閆燁對他很放心，一些不方便自己出手的事，就讓他去做。

　　這次來揚州也幸虧帶上了他，不然以閆燁被監視的程度，出門一趟身后全是眼睛，行蹤全在他人眼中，也不用查案了。

　　“回大人，小人近些日子不敢有大動作，只在平日里出去吃飯時聽聽周圍人的閑聊，倒是聽到了幾個消息，只是不知對大人可有幫助。”長隨回。

　　“說。”閆燁不耐煩跟他扯東扯西，讓他直接說事。

　　長隨道：“是。

　　一則揚州城中，五大家確實勢大，揚州城中的生意，他們基本都有參與。

　　小的曾在周家一個賣成衣的店鋪門口坐了半天，略微估算了下他們那日的進賬……”

　　“如何？”閆燁被他的話勾起了興趣。

　　“稱得上日進斗金。”長隨語出驚人。

　　隨后他補充道：“因為大部分人都買了許多貨，他們進店只是看個樣子，走的時候也并不會將貨帶走，而是帶走單子，去別處提貨。

　　實際上那店鋪更像一個大商隊，只不過是形式上有些不同罷了。”

　　閆燁有些不解：“揚州繁華我倒是知道，但真到了如此地步嗎？”

　　長隨回他：“小的也頗為不解，于是找周圍的人打聽了兩句，這才得知，這五家的商鋪都是有等級的。

　　最高等的并不對外開放，只供給達官貴人，次一等開在繁華的街道上，賣貨時只賣給商隊，正是小人那天去的那家。

　　再次一等的店鋪可就多了，那才是開給揚州城中百姓的。”

　　“照你這么說，二等的店鋪都能日進斗金，那一等的豈不是個搖錢樹？”閆燁面上的笑意冷了些。

　　長隨并沒答這句話，而是安靜的等著大人的下一句。

　　“你接著說。”閆燁很快恢復了原來的表情，問起了常隨口中的二則消息。

　　“二則是揚州城中底層百姓過得十分艱苦。”長隨說到此處頓了下，才接著道：“有些人雖不是乞丐，但過得與乞丐無異。”

　　閆燁的心猛地一沉，他早該想到。

　　“小的那日在城門處偶然遇見一個自賣其身的男子，他有手有腳的，答話時也流利，不像是會困苦到那種地步的。”長隨開始詳細的向閆燁解釋。

　　“小的也是起了好奇心，就去與他攀談……”

　　從長隨口中，閆燁得知了揚州城中的另一面。

　　他再也按耐不住，起身出了驛站，朝長隨口中的城門口去，再也顧不上身后是不是還有眼睛。

　　長隨早在回話之前就知曉今日的談話會給自家大人帶來什么樣的沖擊，他一早就叫好了護衛。

　　等閆燁一開口，他便招呼來護衛跟上，他自己卻并不跟著去。

　　這些日子以來，閆燁在外面從不帶長隨，就是為了讓外人覺得，他只是這隊人中再普通不過的仆從，從而將注意轉向別人。

　　閆燁是自己走出城的，二十多人的護衛也并未引起路上行人的注意，實在是他們已經習慣了。

　　閆燁卻是頭一回不坐轎子，真切的在揚州普通百姓中走了一回，越走他的感觸越深。

　　倘若之前聽到長隨的話，他還心有疑慮，那如今自己親眼看見，才真真稱得上是感觸頗深。

　　腳下的一塊塊制式規整顏色統一的青磚，在別的州府只可能用在州府的主干道上，或是官衙中，而這在揚州城中卻是隨處可見。

　　道路兩側有人隨時候著，他們會及時清掃路上行人留下的垃圾，光是建造、維護這些路，就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而路兩旁的店鋪店門大開，即便是不看，也能從那喧雜的聲音中聽出來，這些鋪子的生意到底有多好。

　　閆燁只略微看了幾眼，就移開了目光。

　　他的腳步不停，直直的朝城外去。

　　不出所料，他身后確實跟著一些人，閆燁被護衛們圍在中間，連半個眼神都沒給那些人。

　　不過閆燁今日異常的舉動早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但未得到指示之前，他們也不好輕舉妄動，只能一路跟著他向城外去。

　　走了快一個時辰，在日落前，閆燁終于到了長隨口中的城門外，目之所及的景象與城內截然不同。

　　閆燁隨手攔下一個從他面前經過，頭上還插著草標的男子，還未開口詢問，他便看見了那男子蒼白的面色，未出口的話頓了下。

　　隨即閆燁便從懷中拿出錢袋，那男子面上剛剛露出些喜色，閆燁的動作卻被身后的護衛制止了。

　　閆燁隨著那護衛的視線往周圍看了一圈，才發現周圍與那男子打扮相似的一些人朝他們投來了奇異的目光。

　　他當即便有些悚然，手中的錢袋也被護衛拿走，護衛毫不遲疑將那錢袋塞進了自己懷里。

　　他生的高壯，這一番強迫似的動作也讓周圍的視線少了些許。

　　閆燁略略掃了周圍兩眼，便決定將那男子先帶走。

　　他與護衛低語幾句，護衛點點頭，朝那男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