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早飯是外面買來的豆?jié){飯團再加一包榨菜。一年到頭都吃一樣?xùn)|西，父子兩想吃膩，但是吃膩了就沒別的東西吃。
　　方勝會做飯，炒菜煮湯煎個蛋，但是也就是這樣了。
　　做菜做飯要時間，兩人是乞丐命，胃不挑，吃什么都好自然是能省就省。
　　今天康康沒胃口，喝了豆?jié){就吃不下飯團，扔在一邊，要是平時見他浪費，方勝把他打得叫爹叫娘再吃下去。
　　方勝今天也沒有胃口。
　　晚上抽的煙太多，口干舌燥，舌尖都是苦味。
　　甜豆?jié){喝出了苦澀味道。真不是人受的。
　　七點鐘，方勝提了一籃東西，拉著康康的手，站在村口的大香樟樹下等人。他今天穿了西裝，西裝還是結(jié)婚那年的那套黑色西裝，那時候西裝做的好，不象現(xiàn)在根本不耐穿，過年過節(jié)穿上幾次，根本不會壞掉。
　　這套西裝還是顯得小，緊身，他有些不自在。
　　清晨時候，太陽還不是那么烈，偶爾會有微風(fēng)吹過，拂在臉上添了些涼意。

　　黑色的轎車平穩(wěn)的停在他面前。
　　開車的人把車控制得穩(wěn)當(dāng)，不像新手毛躁，車窗搖下，林容的臉一點點露出來。
　　林容這個男人的臉一直都沒變過，好像不會老一樣。
　　七八年前在婚禮上見到的男人和眼前坐在車子里的男人是一模一樣的。眉眼冷峻，唇角抿起，滿是薄涼意味。
　　“上車。”林容的話像命令。
　　至少在方勝耳朵里是。
　　他聽見了立馬就反射性的跟著他的話做了。
　　毫不遲疑打開車門，坐進(jìn)去。
　　這輛車是林容前年新買的別克君威，里頭的裝飾都是新的，方勝坐在后面有些拘謹(jǐn)，倒是康康這小子不怕，左右張望，顯然對車子很好奇。
　　看著這輛車，方勝就知道同樣是人是有不同的命的。
　　不如說方勝跟林容。
　　林容本來是個英語老師，大學(xué)畢業(yè)教了兩年英語，書本還沒拿熱就辭了工作做外貿(mào)去了。
　　那時候n城的外貿(mào)企業(yè)剛剛起來。他趕上最好的時間，在最適合的時候投下了全部的錢。
　　再加上有個好的家庭背景。
　　林家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親戚關(guān)系給他鋪平了道路。
　　在中國，講法律講規(guī)章制度還不如講人情。
　　到現(xiàn)在林容的企業(yè)做到多大，方勝腦子里沒有具體概念，不過他在電視里見過他的公司的廣告。
　　林容的低調(diào)就體現(xiàn)在他的車子上，稍微有錢人的家里也開上了寶馬，村子里靠五金發(fā)家的人現(xiàn)在都人手一部國產(chǎn)寶馬，開著那車到處炫耀，林容就開了一輛別克君威。

　　車子開到半山腰就開不上去了。
　　林容在半山腰停了車，他們下車往上面走。
　　山上沒有人，放眼過去墓碑林立。
　　方勝從籃子里拿出了幾碟甜點，都是盈盈生前喜歡吃的，她喜歡吃甜的東西，生病時候吃不下飯就做一碗紅糖水稀飯給她吃，她也能吃下去。
　　林容帶了花過來，放在盈盈的墓碑前。
　　他以眷戀的視線掃過盈盈的照片，那張照片是盈盈結(jié)婚那時候拍的，臉上涂了厚厚的粉，口紅是大紅色，當(dāng)時還抱怨過怎么拍的那么假，現(xiàn)在看來，這張照片卻是最精神的。
　　林容走到方勝身邊，蹲下，和他一起燒元寶。
　　“老婆，你多拿點，多吃點，在下面養(yǎng)得胖胖的……”方勝嘴里含著一些話，林容聽見了，卻想笑，這人說話怎么跟小孩子一樣。
　　康康耐不住，跑到別處去了，方勝站起身，喊了一聲：“康康，回來。”
　　他的嗓門驚人，從胸腔里發(fā)出來，能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康康聽到他的聲音，跑了回來。
　　方勝叫康康跪下，叫他給他媽媽磕頭。
　　康康沒見過媽媽，也不記得媽媽是什么模樣，但是對母親的思念是深藏在基因里的。
　　當(dāng)磕了頭，他用袖子擦著眼淚和鼻涕。
　　“像什么話。”方勝用大掌替他擦去眼淚。
　　等祭拜完盈盈，下了山，林容直接開車把方勝帶到林家。

　　從山上下來，方勝就在走神中。
　　林容從后視鏡里看見方勝的表情，落魄，悲傷，卻要強忍著，男人的規(guī)矩就是可以流血，卻不能流淚，他心底藏著多少痛，即使是咬碎了牙齒也不能露出一點來。
　　可惜方勝忍得不成功。
　　林容拿了一包煙給他，看他抽了一根，說：“那根紅色的摻著大麻，你要么？”
　　方勝目瞪口呆。不相信這東西是真是假。再看林容，卻不是看玩笑的語氣，他一徑認(rèn)真。跟林容相識那么多年，就算接觸不多，但是方勝知道林容這人的性格，不會開人玩笑，也不喜歡別人開他玩笑。
　　他說的大半是真的。
　　“這東西我不敢碰。”方勝把煙放回去。
　　林容說：“我看你的樣子難受。”
　　方勝笑笑，說：“就一會兒。”
　　悲傷這東西，難受一會兒就過去了，日子還要過呢，兒子還要人照顧，忙起來還能有什么難過的力氣。
　　方勝覺得自己還是有提醒的義務(wù)，小聲說了句：“這東西再有錢都沾不得。”
　　他說的是大麻。林容點頭，操縱著方向盤，將車子轉(zhuǎn)了方向，說：“是招待客人的。”
　　有錢人的這些事情，方勝都不懂，話題過去了。
　　林容中途接了個電話：“已經(jīng)到了。嗯。好，到時候見。”掛了電話，他跟方勝說：“家里就只有爸媽。”
　　車子停在小區(qū)外面的停車場，下了車，康康精力旺盛，先跑進(jìn)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