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方勝和林容隨后進電梯門，林容將他的黑色西裝外套脫下，掛在手臂上，垂下眼瞼，略顯疲憊神色。
　　方勝進入電梯時候還有不自在，手插在口袋里，到處張望著，電梯的墻壁上有一面大鏡子，方勝站在鏡子前，解開了的兩個扣子扣上，直到脖子上，把松開的領帶綁緊，緊到差點讓自己不能呼吸。
　　他這樣一個大大咧咧的男人長那么大也不記得自己有怕過什么東西，但想到要面對屋子里頭那兩個老人，就覺得害怕。
　　這感覺就跟小學時候去見自己的校長一樣，那時候方勝是個出了名的調皮搗蛋鬼，在學校里鬧了事情，跟小孩子打架，結果把教室的玻璃打破，還砸到了樓下路過的同學，學校說要開除他，他老爸帶他到校長辦公室道歉。
　　校長坐在大大的桌子后面，方勝剛被老爸打了一頓，臉上都是淤青，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倔強的不肯道歉，聽老爸一直向校長道歉，點頭哈腰，方勝始終沒膽子看桌子后面的那個人的臉。
　　他到現在也沒多大膽子正視他的岳父和岳母，偶爾能在他們眼里看到不屑的眼神。
　　他不在乎不是說心里就不介意。
　　怎么說呢，方勝嘆了一口氣，呼出的口氣都是煙味，想是昨天抽多了。
　　在鏡子里看見林容的側臉，到了這個年紀眼角還沒出現皺紋，胡子刮得干凈，沒留下胡渣，總之是個看起來非常優雅的人。
　　優雅這個詞在方勝的世界里甚少出現，就像林容這樣的人也不是每天都會在他的眼前。

　　岳父岳母家里就只有兩位老人，盈盈的姐姐們都不愿意來，生前妹妹的感情就不是很濃，死了也沒存多少眷戀，畢竟世界上每天都在死人，死了一兩個又不見有人活不下去。
　　這邊打了幾個電話，聽他們意思是推脫著，也就放棄了。
　　桌子上擺了很多飯菜，都是素的。
　　方勝進門后，拉著康康的手走到岳父岳母面前，喊了一聲爸媽。
　　康康則叫了聲外公外婆，聲音跟剛從蜜糖里撈出來一樣。
　　“怎么來得那么晚？”岳父對著后來進來的林容說的。
　　林容徑直繞過方勝入座，說：“路上塞車。”
　　“康康比去年長大了。最起碼長了那么多，看，多壯的小伙子。”岳母把康康拉過去，左右看了一遍，摸著他鼓起來的紅潤臉頰，笑得開心。
　　方勝小心翼翼的坐下，屁股一半沾著椅子，搖桿停止，手放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坐在這里就是個酷刑，方勝覺得左右不自在，可是就是不想留給他們不好的印象。
　　總是愛面子的。
　　吃飯時候，岳父問方勝：“聽說你開了一個小店。”
　　方勝沒想到是沖他來的，放下碗筷，說：“嗯。”
　　“也不錯，自力更生就好。”岳父的話給方勝的感覺就是說你就那么點出息了。
　　方勝又低下頭去，大口趴著飯。岳父家的碗都小得一口就能吃光，方勝很快吃完，肚子還餓著，沒再要。
　　岳母是一個老式的女人，跟家里頭的那些老一輩一樣，認為能吃就是福氣，往康康碗里夾菜，在碗上堆了一座小山。
　　“多吃點。”岳母說。
　　康康吃飯的樣子像他爸爸，大口大口的往嘴巴里扒，一點都不挑食，臉上吃得油光發亮，紅潤健康。
　　林容只吃了一小碗，很快吃完，等到大家都完了才起身。
　　“最近生意做的還可以么？聽你姐姐說你最近在虧錢。”飯后林父對林容說。
　　林容回答：“現在做外貿的沒有不虧的。”
　　去年經濟危機的影響影響了外貿生意，成本大幅度上升，幾筆老生意受到了影響，為了維持信用，沒提價，賺的錢都倒貼進去，到現在為止虧了些錢。
　　“實在不行，我去找你叔叔，看他能幫上什么忙，你姐夫上次……”林父要想請林容的叔叔幫忙，他在稅務局，這個時候能幫上忙的話就出點力。畢竟是自家親戚。
　　林容站起身，拿起靠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上，一邊對在廚房里收拾碗筷的方勝說：“我送你回家。”轉頭對林父說：“爸爸，我自己會處理。”
　　方勝和康康毛遂自薦要了收拾的工作，方勝是想逃避，他在廚房里渾身不自在，就把康康拉進廚房，美其名曰鍛煉小孩的動手能力。
　　他用洗潔精洗好碗，遞給康康，讓他在水龍頭下沖干凈，流水作業下來，很快就把碗洗干凈了。
　　聽見林容在門口叫他走，看眼手邊的碗筷還剩大半。
　　“你們別忙了，我來吧。”是岳母走進廚房，她遞給方勝和康康一人一塊小毛巾，接手了方勝的工作。
　　方勝說了聲謝謝，擦干手，把毛巾掛在旁邊的桿子上，聽見岳母的聲音說：“都一家人，那么客氣干什么。”
　　“謝謝。”方勝還是說了聲謝謝。
　　倒是康康摟著外婆的腰，說：“外婆，我要回家了。”
　　“路上走好。”林母也不舍的。
　　“外婆我會常來看你的。”康康還是依依不舍。
　　這點和方勝真不像。
　　方勝扭頭看見林容站在廚房門口等他，也許已經等到不耐煩了，把康康一把抱起，和岳母說了聲再見就走了。
　　走出門的時候看見岳父在看報紙，小聲的說了聲再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
　　到了林容的車上林容卻沒有開車，車子停在那里許久都沒有開動，方勝奇怪地看著他，林容問他：“想吃什么？”
　　方勝沒反應過來。
　　林容發動車子，扭轉了方向盤。
　　車子沒有看進回家的路，反倒是開到小區外面的一家餐館停了下來。
　　餐館里的客人流剛去，桌子上一片狼藉，服務員忙著到處收拾東西，幾個服務小姐都忙不過來。
　　方勝拉著康康跟著林容在這個時候走進了餐館。
　　“歡迎光臨，請問要吃點什么？”有人放下手中的東西上來歡迎。
　　林容看了四周，問：“有干凈的包廂么？”
　　“有，有，這里有，請到這里來。”服務生帶他們走進隔壁的小包廂。
　　“不回家帶來這里干什么？”坐下以后等服務生出去了，方勝問林容。
　　林容說：“吃飯，要什么你自己點。”
　　那頓飯吃得誰都不自在，也許就康康一人吃飽了，方勝想到自己還餓著，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就點了些菜。
　　這地方的飯館是北方口味，盡是辣的濃的，方勝點得也都是這些口味。
　　林容只看了一眼，點了一份清淡的南方小炒。
　　等菜上來，方勝要了一碗大米飯，狼吞虎咽吃到盡興。
　　“爸爸，你沒吃飽么？”康康吃飽了，挑揀喜歡吃的飯菜吃。
　　那土豆絲里都是大塊的紅辣椒，看著就能讓人流眼淚，更別說聞了。
　　康康不喜歡吃辣的，把辣椒放方勝碗里，方勝張口就把辣椒吞下去。
　　“吃飯時候別說話。”這些事情小孩子懂什么。
　　康康哦了一聲，低頭吃飯。
　　林容吃了一小碗，比剛才吃得多了點。他吃的菜就是眼前的那碗清淡小菜，在方勝眼里他吃的就跟小雞啄米一樣。
　　“吃飽了？”林容問康康。
　　康康點頭，抹了一把嘴巴，都是油膩。
　　“吃得好飽。”方勝倒在椅子上拍著鼓脹的肚子。
　　“走吧。”林容起身離開。
　　在結賬時候，林容剛把錢包掏出來，方勝就先結了帳、
　　雖然林容看到他在拿到賬單一剎那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沒有說出來。
　　方勝忘記了這個城市的物價水平有多高，更何況是在這里，城市的最中心，最繁華的領域。一個餐館里賣的土豆絲都能賣出二十多塊錢來，更何況那些菜。
　　在走出門口的時候，穿著旗袍樣式制服的漂亮服務小姐排成一排，一起彎腰說歡迎下次光臨。
　　在脆生生的聲音里，方勝覺得迷茫，這城市里的東西都讓他覺得不確定，包括那對老人，眼前背對著他的林容，還有這些高聳如云的高樓大廈。
　　這里總歸不是他的農村。
　　農村里頭的土地是踏實的，樹也是踏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