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妹出發之前其實是有過猶豫的，擔心宋清舒有別的安排，她突然過去，可能會打亂她的計劃，但她一想到宋清舒電話里落寞的語氣，就什么都顧不上了。

——有別的計劃她們可以一起去，如果宋清舒覺得打擾，她也可以二話不說直接離開。

總之，假設之中的應對辦法多種多樣，而此時此刻，宋清舒的難過更加清晰，足以遮蔽一切。

白班是早上六點到下午兩點，小楊剛到網吧，程小妹就第一時間拿著東西跑了出去，來到宋清舒家門外的時候剛好三點。

樓里很安靜，老舊的樓梯間里即使白天也十分陰暗，透著頹敗的森冷。

程小妹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輕輕敲了敲門，宋清舒像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樣，隔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問是誰。

“你猜。”程小妹難得皮了一回，說完，還專程將裝禮物的袋子擋在臉前。

宋清舒拉開門，就看到面前站著個高挑的女孩子，面容被一只碩大的牛皮紙禮品袋遮住，但外溢的青春氣息卻潮水般向她涌來，將她籠罩住。

“你怎么來了？”宋清舒驚喜地問。

這個時候，程小妹才歪了歪頭，露出帶著笑意的眼睛。

“感覺到某人好像不開心。”程小妹故意說，“不會是因為我吧？”

宋清舒趕緊把她拉進門，視線始終落在她的臉上，黏黏糊糊地小聲問：“不是說有事不來嗎？”

“逗你的。”程小妹鄭重地將禮物交給她，“先別拆，明天再拆。”

“什么啊，這么神秘。”宋清舒好奇地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程小妹伸手遮了下，她只瞧見程小妹白皙修長的手背，沒看到禮物的真面目。

程小妹挑眉看著她，宋清舒妥協了：“好吧，我先收起來。”

在程小妹的監督下，將紙袋藏進衣柜里，并再三保證自己不會偷看，程小妹這才滿意。

宋清舒的心情明顯隨著她的到來而輕松了不少，拉著她問東問西。

兩人一周沒見，攢了許多話要說，宋清舒更多的是擔心她的身體，畢竟通宵工作想也知道沒那么簡單，看到程小妹比之前瘦了點兒，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吃飯了嗎？”宋清舒看著她不停打哈欠，有點擔心。

程小妹搖了搖頭，整個人放松了之后，換班的疲憊就成倍地涌了上來：“暫時不餓，我睡一會兒，晚飯的時候叫我。”

宋清舒點點頭，正好她午飯也沒吃，可以趁她睡覺的時間出去買東西。

“對了，她們什么時候來？”程小妹迷迷糊糊的，說話聲音漸漸放輕，“明天有具體的安排嗎？要不你等我睡醒了一起……”

說著話就睡著了。

宋清舒看著她這個操作，不由得震驚又無奈。

看得出來她真的很累了。

程小妹睡覺的時候顯得更加安靜，薄薄的眼皮合著，睫毛在眼瞼下搭出纖長濃密的扇形，略有些寡淡的臉因為這一抹重色顯得格外干凈，讓人本能地跟著放松下來。

默默拽了條毯子給她蓋上，又將窗簾拉上一些，宋清舒確定她睡得還算安穩，并且不會有什么潛在的危險，這才抓起鑰匙，出門去買東西。

她原本打算晚點出門，把晚飯和明天朋友們來要準備的東西一起買了，她沒有想到程小妹會突然到訪。

如果是按照她以前的個性，計劃被打亂她會很焦慮，甚至引發莫名的暴躁，可這一次，當她在門里聽見那把熟悉的聲音的時候，心里一瞬間涌起的情緒，是連她自己都沒辦法解釋的歡喜和激動。

可能是因為沒有期待，所以是分外驚喜。

程小妹一覺睡到太陽落山才醒過來，意識恢復的時候，聽見宋清舒在客廳和別人打電話。

“你也不來了？”宋清舒的語氣頗為遺憾，“瀅瀅和周易家里都有事，剛才過來送東西，剛走。那明天就只有曉鈺和媛媛了，我買了好多東西，你確定不能來嗎？”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么，宋清舒的語氣有些擔心：“沒事吧？要去多久？”

程小妹腦子還是混沌的狀態，但也依稀能從這個模糊的語境之中判斷出一些信息。

估計是被鴿了。

默默坐起來，揉了揉被壓出涼席印跡的臉，等宋清舒掛了電話，她才出去。

宋清舒看到她，先是笑了笑，隨即說：“洗把臉就可以吃飯了。”

夏日的夜晚已經有了些悶熱，老式的吊扇吹動她的發絲，清麗的笑容為夏天更增添了幾分色彩，就像是冰鎮的西瓜和汽水，帶著天然的清爽。

程小妹帶著半鬢的水珠回到客廳時，桌子上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邊上放著半個西瓜，上面戳著兩個不銹鋼勺子。

“菜買多了，要趕緊吃掉。”宋清舒把筷子遞給她，笑道，“這次連米飯都不是我自己煮的，你可以放心吃。”

上次的經歷的確把兩人都嚇得不輕，程小妹沒敢說話，接過筷子默默吃飯。

老舊吊扇發出搖晃的聲音，蟬鳴喧鬧，外面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臥室沒有開燈，昏黃的燈光從搖擺的窗簾里漏進來，像極了記憶里的童年角落。

程小妹吃飯很慢，一口一口細細咀嚼，顯得聚精會神的，像是某種素食小動物。

宋清舒買的多半是虹縣的傳統小吃，近兩年其實很少吃到了，程小妹十分珍惜，因此只專注地吃著，沒有說話，而宋清舒顯然有心事，也沒有多說什么。

吃到一半的時候，電話又響了，宋清舒干脆把電話抱在懷里，躺在沙發上輕聲細語地說話。

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淺，最后消失不見了。

掛了電話以后，她主動撥了個號碼，之后，程小妹聽到她無奈而果斷地和對面說：“她們趕巧都有事，要不我們開學再說吧，天太熱了，我也懶得動彈。”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么，宋清舒“嗯”了幾聲，很快就掛斷了電話。

之后，她將電話放好，回到桌前繼續吃飯。

程小妹差不多已經吃飽了，抓著筷子試探地看著她，但也沒敢貿然開口。

“吃飽了？”宋清舒平靜地看著她，“吃點西瓜，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

她越是這樣，程小妹越覺得緊張，聽話地將西瓜抱過來，用不銹鋼勺子將中間那塊最甜的瓤挖出來，喂到宋清舒嘴邊。

宋清舒愣了愣，往后躲了一下：“這塊太大了，我一口吃不了。”

程小妹只好用勺子將瓜瓤分成兩半，重新遞過去。

這回宋清舒吃了。

清涼的西瓜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清甜的香氣充斥在口腔，宋清舒滿足地瞇起眼睛，心情好像一瞬間平復了。

西瓜是無籽的，冰冰涼涼，很甜。

程小妹已經吃了很多東西，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坐在那里看著宋清舒吃飯。

就著并不太明亮的燈光，程小妹突然發現，這么長時間以來，自己好像從來沒有仔細和宋清舒吃過一頓飯，不是分開吃，就是匆匆忙忙對付一口，很少像現在這樣，擺上一桌子的家常便飯，什么都不管，放開肚皮隨便吃。

宋清舒的吃相也很斯文，吃到好吃的東西會下意識點頭，要不然就挑眉，小動作很多。如果吃到難吃的東西，表情會一瞬間難看起來。

“我買了七人份的食材。”宋清舒犯愁，“結果她們都不來了，還有一個星期開學，我肯定吃不完。”

程小妹這個時候才裝作剛知道似的：“怎么回事啊？”

宋清舒聳聳肩：“假期太短了，她們都有事，不是去回老家，就是去走親戚，這個表哥結婚了，那個表姐生孩子了，剛巧趕到了一起。”

說完，又反過來勸說自己道：“反正也快開學了，到時候再補上就行。”

程小妹不置可否。

這個時候，宋清舒突然很感激地看向她，小聲說了句：“還好你來了，不然我好可憐啊。”

程小妹本就不太堅硬的內心頓時被這句話擊中了。

因為她知道，就在半年后，父母會突然離世，面前的她會帶著個只會哇哇大哭的小孩，獨自度過一個又一個曾經也很重視的生日。

可在程小妹有記憶起，她姐從來沒有正經過過生日。

想到之前在日記里看到的一些字句，程小妹突然想再做點什么，讓宋清舒這個生日變得更加難忘。

“對，我是來給你過生日的。”程小妹好似說了句廢話，“準備好迎接明天了嗎？”

宋清舒笑著點頭，眼睛彎成月牙形。

“那走吧。”程小妹站起來，朝她伸出了手。

“啊？”宋清舒愣了愣，“去哪里啊？”

程小妹從沙發上翻出個背包，到房間里找到了幾件東西裝進去，興沖沖走出來：“快快快，現在應該還有車。”

宋清舒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整個人有些蒙圈：“不是，你先跟我說我們要去哪兒。”

“反正明天也沒人來，不如出去玩。”程小妹一邊整理著背包里的東西，一邊跟她說，“隔壁市有海，兩個小時就能到。”

“現在去？”宋清舒震驚地看向窗外昏黃的路燈，“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程小妹來拉她的手：“明天你就十八歲了，是個成熟的大人了，難道不應該做點印象深刻的事情嗎？快點快點，帶我去海邊。”

宋清舒原本還在猶豫，但只有兩秒不到的時間，她就豁出去了似的，主動牽住程小妹，兩人一起往外跑。

跑了兩步又繞回來，抓上鑰匙，打了輛出租車，趕往汽車站。

晚上七點多，車站剛好還有最后一班車。

兩人嘰嘰喳喳的闖上去，渾身上下只有個不大的背包，逃離的叛逆感讓她們變得和平時有些不一樣，宋清舒臉上的笑容從頭到尾就沒有斷過。

她甚至在想，會不會程小妹是老天派下來補償她的。

把沒能從室友們那里獲得的陪伴和安全感，加倍地還給她。

汽車發動，緩緩駛離這個她從未離開過的城市，宋清舒撥開窗簾，看著外面燈火通明的熟悉街道，心跳驟然失序起來。

“等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偏頭看向程小妹，“到了以后，我們住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