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她們再開口，孫嬌龍就平靜地說道：“后來她家里出事了。”
程小妹心里一緊，眉頭就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視線看向孫嬌龍，臉色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空氣像是凝滯了一般，眾人的臉色也緊張起來，玩味的情緒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同情。
這個時候的虹縣還是個非常落后的小鎮，能用出事了來形容，出的絕對是超出她們認知以為的大事。
“我爸和她爸原本是同學，高中畢業后一起進了水泥廠。”孫嬌龍說，“一開始，我爸準備到廣州做生意來著，被她爸爸勸住了，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爸爸不在廠子里了。”
孫嬌龍吃了口冰沙，臉上閃過失落之色：“四年級暑假的時候，她去了鄉下的奶奶家，我家搬走了，再開學升五年級，我媽不知道聽說了什么，讓我不要跟她玩。”
“我那個時候太小了，對很多事情沒有自己的判斷。”孫嬌龍說，“我還記得她回學校的時候，把頭發剪得特別短，像個小男孩。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去跟她說話，結果她也讓我以后不要找她。”
程小妹聽到這里，想到秦思若之前告訴她的那些，組合起來，隱約能猜到姐姐估計是家長之間的矛盾影響了。
孫嬌龍輕輕咬著塑料小勺子，語氣漫不經心的：“我就很不服氣啊，她越是讓我不要找她，我就越想作弄她，天天在她面前晃，討嫌，她跟誰說話我就要過去搶話。搞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不對盤，我這個人又好面子，漸漸的，就成了現在這樣了。”
“離譜的是，她初中成績明明挺好的，誰知道哪根筋被驢踢了，竟然沒考上一中，跑來三中繼續跟我當同班同學。”孫嬌龍一臉可惜，搖搖頭，“還以為上了高中能擺脫她來著。”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是一言難盡的無語之色，這語氣，又讓她給裝到了！
“嘖！三中怎么啦，你這話可很過分啊。”白靜笑著罵她，“一中有什么好的呀不就是市重點嗎？不就是中考分數線比我們高兩百分嗎？有什么了不起的。”
越說到最后，聲音越輕——她其實也是因為考不上一中又不甘心上職高才來三中學美術的。
其他人的情況和她差不多，所以不用孫嬌龍來反駁，其他人就開始無情地嘲笑她剛才的心虛，并用反諷的語氣附和，表示一中沒什么了不起的，三中的本科升學率比他們高多了。
眼看著話題被成功轉移，程小妹問孫嬌龍：“你知不知道她們家當年發生了什么事情？除了她爸爸離開水泥廠。”
她的父母，她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父母，到底是遭遇過什么，才給姐姐留下了這么沉重的擔子。
小時候她問過姐姐很多次，但姐姐都不肯詳細說，被她問煩了，也只用車禍來搪塞她，她也沒什么長輩，偶爾見到了老家的親戚，也不敢問及當年的細節。
甚至孫嬌龍這個前鄰居，都比她了解的多，所以她迫切地想要從她的身上套取一些關于父母的信息。
如果能知道矛盾所在，及時避開那場車禍，姐姐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不是特別清楚。我那個時候太小了，也沒有專門去打聽，而且，被家長交代這種事情很丟人的，我才不想讓別人知道。”孫嬌龍看她一眼，奇怪地說道，“干嘛，問這個干嘛？”
程小妹張了張嘴巴，想要解釋，但一時沒什么好的說辭。
孫嬌龍看她僵在那兒，仔細打量她片刻，突然一拍桌子，說道：“我早就想問了，你跟宋清舒到底怎么回事兒？剛剛我要打她，你攔著我干什么？”
眾人俱都愣住，視線齊刷刷移到程小妹臉上去。
被她們尤帶著審視和疑惑的目光看著，程小妹脊背迅速爬上一層雞皮疙瘩，整個人都麻了。
“我……”她斟酌著語言，本想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卻看到孫嬌龍天真的眼神，心中霎時涌上一陣愧疚，懶散的神情變得沉重。
這一刻，她很想要告訴她們實情。
她們是真的把她當朋友，她不想要再繼續隱瞞朋友，哪怕她們知道真相后無法接受，也是真心換真心。
真誠，才是人與人之間最好的融合劑。
“我想先跟你道歉，為今天發生的一切。”程小妹說。
她本想以此為切入點，將她和宋清舒之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結果，孫嬌龍一聽見她的道歉，表情瞬間變了，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無比嚴肅地看著她，居高臨下地撂下一句：“你跟我出來一下。”就徑直出去了。
程小妹茫然又震驚地眨眨眼睛，沒反應過來。
這什么發展啊？
其他人跟她一樣震驚，她們從來沒有見過孫嬌龍這么正經的樣子，都被嚇住了，也瞪大眼睛盯著程小妹。
程小妹本來想從她們的臉上看出一些蛛絲馬跡，結果她們比她還要震驚，只得作罷，從座位上站起來，跟上孫嬌龍的腳步，出了甜品店，走到旁邊室內燈光無法企及的陰影之下。
孫嬌龍抱著胳膊，仰著頭看她，臉上的表情無比凝重，仿佛程小妹做了什么天大的錯事。
程小妹本來就心虛，這下子更是不敢說什么，目光小心地打量著她，心中更是惴惴。
“你瘋了是嗎？”孫嬌龍突然開口。
程小妹瞪大眼睛看她，不敢相信她張口竟然就要罵自己。
但是，自己騙了她這么久，似乎該罵……
也就沒有反駁，懶散的眼神軟下來，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結果就聽孫嬌龍話鋒一轉，壓低聲音用無比苦惱的語氣說道：“怎么突然這么嚴肅地道歉啊？真夸張，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臉都紅了。”
說完，來拉她的手，讓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上：“你看，是不是熱得要命。”
程小妹：“！”
就不能對她抱有什么期待，這人的腦回路不知道咱們盤的，邏輯思維和語言系統跟普通人好像不是一種。
“我剛才就那么一說，沒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別誤會啊。”孫嬌龍嘆氣，“我知道，當時在校門口，保安大叔還在旁邊盯著我們呢，我那一巴掌要是真的打下去，肯定會出事的，你攔著我，其實是為我好。”
程小妹：“……”
“誰也不會想到她會突然動手的嘛。”孫嬌龍繼續阻止程小妹開口，“你不用說了，我都明白，以后我再也不沖動了。”
“但是這一巴掌，我一定會還給她的。”孫嬌龍握緊拳頭，下定決心似的說道，“你也不要自責了，真想道歉的話，你就從旁協助我就行，嗯？”
說完，酷酷地揚了揚下巴，撂下一句：“好了，回去吧，免得她們擔心。”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還猛地回頭來交代她，“這個話題結束，以后都不許再提了。”
程小妹：“？”
程小妹看著她吊兒郎當的背影，茫然地撓了撓頭，感覺自己好像解釋了，又好像什么都沒有解釋。
能不能給她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啊！
她自己守著這么的秘密，心里也是有些煎熬的。
孫嬌龍看她沒有跟上來，在店門口等她：“愣著干什么？冰淇淋該化了。”
程小妹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滿腔的熱血和真誠都錯付了。
這人根本就是個單細胞生物。
店里面的室友們本來一個個豎著耳朵聽她們的動靜，見兩人回來，趕緊手忙腳亂地跑回去坐好，裝作一直在桌邊沒有離開過的樣子，孫嬌龍一回到店里，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跟她們討論其他的事情，眾人的關注點也順利被引開。
畢竟宋清舒的往事，對她們來說不過是無可無不可的八卦，相比較之下，她們更在乎孫嬌龍的心情。
雖然不知道孫嬌龍跟程小妹出去談了什么，但回來之后明顯心情好了很多，這樣就已經夠了。
可苦了程小妹，先被孫嬌龍勾起了對父母的好奇心和擔憂，又被她剛剛那一番操作弄的莫名其妙，久久回不過神來。
尤其她還交代了程小妹要幫她把那一巴掌給還回去，這姐可真是，想要她的命就直說。
看著已經恢復成往日模樣的孫嬌龍，程小妹無奈搖了搖頭，正默默想著去哪里獲取跟父母相關的信息，就聽見孫嬌龍突然心血來潮的語氣：“誒？小妹，宋清舒對你是不是還行？”
程小妹抬頭，試探地做了個疑問的表情。
孫嬌龍一拍大腿，語重心長地問她：“你想不想幫我報仇？”
眾人聽了這話，頓時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紛紛開始稱贊孫嬌龍：“損還是嬌嬌損啊，我覺得可以，這一把咱絕對讓她后悔。”
不是，怎么就突然這么有默契，心照不宣就決定了？
她們什么意思？
程小妹頓時害怕極了。
“我看出來了，她分裂我們寢室之心不死。”孫嬌龍一副大聰明的表情，摩挲著下巴，“既然如此，我們索性將計就計，你去接近她，暑假她不是要過生日嗎？你去找她玩。”
程小妹一頭一臉的問號。
她本來就是準備去找她玩的，禮物都買好了，但她們這么一合計，她這個行為就莫名被塑造成了別有用心跟不懷好意。
“這個主意好。”白靜還在一旁附和，“等她被喜悅沖昏頭腦了，飄飄然了，咱們再出現，給她致命一擊！”
程小妹：“……”
秦思若同情地看著她，嘗試從中斡旋：“這樣是不是有點太狠了？畢竟是生日，一年就一次。”
劉年弱弱地說：“嬌嬌的臉現在還紅呢，我覺得她更狠。”
其他幾人也齊齊點頭。
“好，就這么決定了。”孫嬌龍拍拍程小妹的肩膀，“小妹，任務是光榮而艱巨的，從明天開始，辛苦你了。”
程小妹臉上的疑惑表情更凝重了，她還沒說話呢，怎么就愉快地拍板兒了？
但是……這樣就好像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姐姐一起相處了？
程小妹既茫然，又糾結，思忖片刻，最終，她決定還是要跟室友們說實話，這樣一切的問題就都可以解決了。
想到這里，她深呼吸幾下，醞釀著該如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