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云軒雖小，人卻不少，統共有二十八名宮人。
    掌管這二十八名宮人并不難，一句“各行其是”便可撒手不管，高枕無憂。
    可蕭美人卻不想這樣。
    她第一次當家主事，靜云軒所有人對她的態度都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原本只是恭敬和避讓，如今卻是加倍的恭敬和熱烈的討好——眾人都知她與蕭修容不同，性情直率、頭腦簡單，討好了她，不失為一個進身之階。
    蕭美人大刀闊斧，在眾人的吹捧鼓動下，重新整理靜云軒的人事，何人守軒門，何人守殿門，何人取三餐，何人守夜，何人掃灑……如何論獎懲，如何輪班，如何算有功，如何算偷懶……諸如此類。
    禮儀與人事向來是最令人頭疼的問題，在這小小的靜云軒中也不例外。
    宮女太監們大多不識字，縱然用紙筆列出值班表，他們也不認得，做什么、何時做、何人做，全都靠記憶。于是，短短幾日，新的人事便漏洞百出。
    有時白日里出去，靜云軒門口竟無人值守，有時后院一片空地，一下午竟被打掃了三遍，有時已經過了飯點，卻無人去膳房取飯。
    驕傲如蕭美人，被這些瑣事磨得身心疲憊，愈發焦躁。
    喬嗣柔加倍小心，唯恐哪日招她不快，引火燒身。
    在靜云軒上下一片忙亂時，一道巨雷陡然降臨，劈得眾人目瞪口呆。
    “陛下宣了喬良人侍寢！”
    蕭美人不可置信地跌坐在榻上，眼睛都直了，喃喃道：“這怎么可能？”
    她入宮兩年，只在宮宴上遙遙見過陛下，喬嗣柔一個初入宮的庶女，怎么可能得了皇上的招幸？連蕭修容都說，近兩年，陛下已經不寵幸新人了，連去淑妃那里，也只是一坐。今日為何突然招了懦弱無能的喬嗣柔？
    她又想，若喬嗣柔當真得了陛下的青眼，從此晉位、生子、飛上枝頭，到時候，自己就要向一個庶女行禮問安，被一個邊疆來的庶女踩在腳下。若喬嗣柔記恨她從前的所作所為，說不定會千百倍地還回來，連蕭修容都護不住她。
    蕭美人越想越慌，一把揮落桌上的茶杯，厲聲道：“出去！都滾出去！”
    眾人不敢出聲，紛紛退了出去。
    與之相反，西配殿一片喜氣洋洋。
    青桃帶著吉祥和團圓，幾乎將衣柜、妝奩全部翻了個遍，直言要把喬嗣柔打扮成天仙；福來、福滿亦是揚眉吐氣，慶幸喬嗣柔終于熬出頭了，今日過后，或許再不用受蕭美人的欺負；福平、福安雖和蕭氏親近，卻畢竟是西配殿的人，也是含著笑向喬嗣柔道喜；就連一向內斂嚴肅的素紈，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唯獨喬嗣柔憂心忡忡，總覺得不安。
    入宮前，入宮后，她聽說過許多關于皇帝的傳言。
    有人說，他溫和寬容，是個明君；有人說，他古怪暴戾，極難相處；有人說，他和樂皇后伉儷情深，因淮南之變一蹶不振；有人說，他受淮南王桎梏已久，淮南覆滅后，他才真正開懷。
    無論他是怎樣的人，有一條總是不變的，他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具權勢的人，能讓她扶搖直上，亦能讓她永墜深淵。
    他許久不入后宮，偶爾幾次也是或去淑妃宮里暫坐，或去謝貴嬪宮里看望大皇子和大公主，今日突然招幸從未謀面的喬嗣柔，總讓她心懷顧慮，難以釋懷。
    難道趙玨懷有別的目的？可她一介庶女、小小良人，有什么值得圖謀的呢？
    喬嗣柔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不再糾結，坦坦蕩蕩地任青桃拿著衣裳首飾在她身上來回比劃。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次絕佳的機會，她一定會牢牢把握住。
    晌午得到消息后，喬嗣柔先是滿飲一碗安神湯，讓自己沉沉睡去，養足精神。醒來后又沐浴焚香、梳妝打扮，力圖展現自己最好的狀態。
    當日酉時，承恩殿的宮人們抬著一頂小轎來到了靜云軒，在西配殿眾人殷切的目光中，喬嗣柔緩緩上了轎。她一改平日素雅簡潔的衣飾，身穿淺藍齊胸襦裙，胸前一朵盛開的紅蓮，雪青廣袖罩衫，領口袖口繡有銀色的滾邊，松垮的髻上僅用銀飾和珍珠，眼角一抹胭脂色，雙唇抿著朱砂紅。
    鮮嫩嬌美，活色生香。
    承恩殿位于太清宮的正西，西六宮之南，從靜云軒過去，要穿過東六宮，途經原來的中宮太寧宮，再經過太清宮的西墻。
    小轎行得很穩，拐了幾個彎后，喬嗣柔掀開簾子的一角，剛好看到太寧宮封閉已久的正門。太寧宮在太清宮的正北，位于皇城的中軸線上，是真正意義上的“中宮”，是大魏歷代皇后母儀天下的地方。自樂皇后薨后，這里已經三年不曾進過人了。
    太寧宮的牌匾上結了蛛網，朱色的大門有些褪色，門口堆了好些落葉，透著灰敗的氣息。她望著那扇門，久久移不開眼。
    封門掃落葉，靜待主人歸。太寧宮的落葉越積越多，太寧宮的主人再也不會歸來了。
    “娘娘，別怕……”
    喬嗣柔心上仿佛壓了塊巨石，沉重無比，不等她分辨耳邊一閃而過的是誰的聲音，小轎便停下了。
    跟隨而來的青桃被留在殿外，承恩殿的大宮女辛藍帶著喬嗣柔進了后殿，給她沐浴更衣。
    辛藍一示意，四個宮女一齊圍了上來，解開腰帶，摘下釵環，扶著她走進浴桶里泡了一刻鐘，起身，讓她漱口，口中含一顆白橄，又紛紛拿著厚厚的帕子給她擦洗身體，動作熟練輕柔，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連發根處都要細細地揉搓。擦洗過后，又在另一個浴桶里泡了半響，最后擦干身體和頭發，吐掉白橄，再次漱口，給她穿上一套嶄新的宮裝。
    沐浴更衣之后，引她到殿中坐下，辛藍給她上了杯茉莉花茶，便要退下。
    喬嗣柔攔住她，問：“姑姑，陛下何時來？”
    辛藍很是和氣地答道：“這是說不準的，若早了，片刻便到，若晚了，還要一兩個時辰。”
    喬嗣柔還想問些什么，辛藍已經福身退下了。
    殿門緊閉，偌大的殿中只剩她一個人。喬嗣柔靜坐了一會兒，估計趙玨還有許久才到，便起身，輕手輕腳地在殿中來回走動，打量殿中的陳設。
    承恩殿固然是無比華貴的地方，此時天已經黑透了，殿中燭火不算亮，依舊掩蓋不住它的金碧輝煌。到處是紫檀木的長塌、桌案、立柜、燭臺，顏色厚重，織銀的帷幔，簇花的地毯，琉璃為燈罩，青玉成腳踏，翡翠作珠簾。
    西次間還有一面立地大鏡，喬嗣柔站在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霜色宮裝，散在腦后的長發，素凈的臉，渾身上下全無點綴。這是趙玨的規矩，凡侍寢的宮妃，都要沐浴更衣，不可戴釵環，不可用胭脂，不可著鞋襪，不可飲食，不可熏香。
    不過這承恩殿里倒是有一股淡香，清冷深邃，若有若無，仿佛踏入一片雪松林，令人心曠神怡。
    門口傳來窸窣的行禮聲，喬嗣柔忙提起裙擺，飛快地跑到辛藍給她上茶的地方跪坐好，見大門緩緩開啟，玄衣帝王踩著搖曳的燭影而來，當即就著跪坐的姿勢下拜：“妾良人喬氏，見過陛下，給陛下請安。”
    空曠的大殿里只有她一人的聲音。
    趙玨孤身進來，身上帶著夜間的寒氣。他目不斜視地向前走，看也不看她，仿佛殿里空無一人，直直進了后殿。
    待腳步聲已經走了很遠，后殿傳來了沐浴更衣的聲音，喬嗣柔才起身，茫然地扭頭看了看后殿緊閉的門，就著鼻尖濃重的雪松味，將那碗茉莉花茶一飲而盡。
    這位皇帝似乎不太好相處，今夜恐怕難捱。
    趙玨是先帝的第三子，生母只是一個婕妤，養母卻是當時掌管后宮的王淑媛。先帝有皇后、有嫡子，有寵妃、有愛子，趙玨非嫡非長，也不是先帝最寵愛的兒子，卻在十五歲那年被立為了皇太子。王氏和樂氏自然功不可沒，但能被王淑媛和淮南王看中，趙玨也定然不簡單。
    至少不是昏君，不是可以輕易糊弄的人。
    喬嗣柔換了個方向，面對后殿跪坐，頷首低眉，飛快地想著應對之策。聽聞樂皇后是標準的大家閨秀，曾經受寵過的衛良人則是溫婉的小家碧玉，大約趙玨喜歡柔順的女子？
    后殿的門開了，陸續出來幾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端著些茶水放到了床榻邊的木案上，然后徐徐退去。片刻后，趙玨僅著寢衣走了過來。
    喬嗣柔再次對著他的方向下拜。
    雪松的氣味再次襲來，趙玨赤腳走在厚實的地毯上，瞥了眼她身邊已經見底的茶杯，又見隨著她下拜的動作散了一地的頭發，在離她三四步遠的榻上坐下。
    “抬起頭來。”
    他的聲音清冽而緩慢，不含絲毫的情緒，喬嗣柔依著他的話緩緩抬頭，便看到一張極能蠱惑人心的人。
    趙玨穿著玄色寢衣，墨發披散，映得皮膚雪白，長睫鳳眼，高鼻薄唇，面部線條如女子般柔和流暢，身形纖長，有些陰柔和病態的俊美。他歪在榻上的大靠枕上，一手撐著頭，一手把玩著一個赤色荷包，神色懶散，動作隨意，渾身卻散發不可接近的冷意，一雙眼睛美而無神，透著所有欲望都得到滿足后的無欲無求。
    喬嗣柔微微一怔，難怪王皇后和王淑妃能因他姐妹離心，這樣的一個帝王，天底下恐怕沒有哪個女子可以抵擋。
    趙玨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如同審訊一個犯下滔天重罪的犯人，問：“叫什么名字？”
    喬嗣柔頷首，柔聲道：“妾名喚嗣柔，接續之嗣，柔順之柔。”
    “你父親始終在荊州為官？可曾去過別的州？”
    “回陛下，家父曾在長安為官，后來便一直在荊州的郡做太守，不曾在其他州為官，只偶爾因公調動，去過揚州。”
    揚州，是淮南三郡所在的地方，淮南王樂豫死后，他的封地便并入了揚州。
    趙玨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又問：“宮里的嬪妃，你都見過了，覺得如何？”
    喬嗣柔沒想到他會這樣問，一時語塞，但她不敢多作停頓，立刻回答：“各位娘娘、各位姐姐性子都很好，待妾身極其友善。”
    “蕭氏待你也極其友善？”
    冰涼的字句仿佛敲到她心上，喬嗣柔心中警鈴大作，眉頭忍不住一皺又飛快地舒展開，斟酌道：“那是自然，蕭修容溫柔可親，蕭美人直率可愛，待妾身如親姐妹一般。”
    趙玨冷眼看著她的小動作，長睫抬起，露出一雙漂亮卻無神的鳳眼，他歪歪頭，死死盯著喬嗣柔的臉，道：“你不必有顧慮，心中若有什么不平，只管告訴我便是，只要你說，我立刻幫你。”這話說得極輕，極緩，帶著濃濃的誘哄的味道，仿佛只要她說出蕭氏待她不好，他立刻便處置了蕭氏。
    喬嗣柔不是天真的人，全然不信世間會有這樣的好事，但是又實在猜不到他的用意，只好垂著睫壓下眼中的警惕，謹慎地回道：“妾身沒有顧慮，更沒有不平，多謝陛下好意。”
    聞言，趙玨緩緩坐起身，將荷包隨手丟在地上，陰鷙地勾起嘴角：“不肯說實話？”他的聲音既輕且緩，眼中卻含著嗜血的殺意：“殺了你，也算還后宮一個寧靜。”
    喬嗣柔一驚，強作鎮定地下拜道：“妾身不知哪里惹惱了陛下，若是殺了妾身能讓陛下息怒，妾神愿意赴死。”
    昏暗的燭光下，滿目冰冷的趙玨沒有再言語，只披頭散發地起身，朝床榻走去。
    喬嗣柔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片刻后，聽到床榻間傳來一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