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
    喬嗣柔起身，緩緩向床榻的方向走去，心中的警惕卻沒有消減半分，在白日里，她便覺得這突如其來的侍寢有些蹊蹺，見了趙玨，她心中的不安更甚。
    這般喜怒無常的帝王，當年怎會得到王氏和樂氏的鼎力支持？如今怎會在朝中贊聲一片？承恩殿里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的預想相悖。
    現下沒有時間讓她思量，喬嗣柔在衣袖中緊緊握拳，掀開隔斷的珠簾，一步一步向床榻挪去。
    趙玨已然躺下了，蓋著被子，緊閉雙目，深深地陷在柔軟的床榻上，一副已經準備入睡的樣子。
    喬嗣柔站在床榻邊，一時間手足無措，腦海一片茫然，全然不知自己下一步該做什么。
    她是來侍寢的，如今趙玨這樣子，讓她如何侍寢？
    正當她躊躇著要不要解開自己的外衫時，趙玨道：“跪到那里去。”
    喬嗣柔一驚，低頭見他仍然閉著眼，手卻指著臥房里離床榻最遠的一個角落。
    她慶幸自己沒有脫掉外衫，依言走到那個角落，對著床榻跪下。
    承恩殿的地毯很厚，空氣清香，不冷不熱的，連燭光都似乎比別處的亮些。喬嗣柔跪在地上，身旁是擺放著茶壺茶杯的桌案，身后是一扇翡翠與珍珠相間的珠簾，身前三米處，是寬大柔軟的躺著皇帝的床榻。
    過了片刻，榻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千言萬語都無法形容喬嗣柔此刻的心情。
    她小心地調整姿勢，好讓自己沒那么難受，環顧四周，發現臥房內唯一可供休息的地方便是那張床，可若要出了臥房，又必須經過身后及地的珠簾。她在心中長嘆了口氣，跪著挪了挪地方，離那珠簾遠些，以防誤碰了珠簾吵醒了趙玨。
    時間一點一點緩慢地流逝，喬嗣柔漸漸覺得自己的雙膝沉痛得幾乎沒了知覺，撐起身來，雙腿沒有絲毫力氣。聽趙玨睡得香甜，她索性舒展開坐在地上，上半身靠著那個紫檀木的柜子，膝蓋以下好像被千萬只小蟲撕咬著，她咬緊牙關，強忍著痛意輕輕按著小腿。
    素紈告訴她，在后宮，鮮少有嬪妃能在承恩殿過夜，許多嬪妃從沒能踏足過這里，有些進了承恩殿，卻是匆匆來匆匆走，再也沒能來第二次。
    她若能好好地熬過這一夜，定能讓后宮諸人刮目相看，興許還會讓趙玨覺得她乖巧堅韌，能得第二次宣召也未可知。這樣想著，喬嗣柔心情平靜了許多，看著床榻上沉睡的趙玨，慢慢思索著。
    她入宮以來的這一個月里，除了例行的給皇后請安，一次都沒有出過靜云軒，更沒有見過趙玨。平日里或在西配殿里繡花寫字，或在東配殿里陪著蕭美人。
    她極其謹慎，哪怕在自己的西配殿里，當著青桃等人的面，都是軟弱可欺的樣子，從不曾顯露鋒芒。連日日伴她左右的青桃，都認為她溫柔善良，與世無爭。
    這副偽裝沒有紕漏，她這樣平凡懦弱又出身低微的良人，為何會突然得了趙玨的招幸？
    再細細品味方才與趙玨的對話，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審問。趙玨一問，她一答，問她的名字，問她的父親，問諸妃，問蕭氏，誘她說出對蕭氏的不滿。
    難道是趙玨想除掉蕭氏？
    蕭美人在宮中跋扈乖張，若想發落她，到處都是把柄，根本不用她一個良人來說些什么。發作蕭修容亦十分容易，只需說她縱容蕭美人，偏幫袒護，理應同罪。甚至直接將她叫到承恩殿來，隨便安一個大不敬的罪名，都能讓她再無翻身之日。
    趙玨是皇帝，想發作嬪妃，再容易不過。
    “你不必有顧慮，心中若有什么不平，只管告訴我便是，只要你說，我立刻幫你。”喬嗣柔在心里默念了幾遍，越想越覺得這是一聲誘哄，是一種試探。
    趙玨在試探什么？
    難道是她給蕭修容下毒一事被趙玨看穿？
    絕不可能。她做得極其隱蔽，所用的是一位益州邊疆來的江湖郎中給她的菌菇粉末，毒性很弱，銀針都試不出來，只薄薄地灑在蕭修容最喜歡的菜的表面，飯菜一入口，證據便煙消云散。她剛剛入宮，家世不顯，毫無根基，又沒有在此事上獲益，即使日后有人懷疑，也不會懷疑到她的頭上。即使有人深入調查，也只會覺得蕭美人最為可疑。
    喬嗣柔看著床榻上的身影，心中一片凌亂。
    難道是素紈等人做事時露了馬腳？
    可趙玨若真的察覺到什么，直接給她定罪，或打入冷宮或賜白綾毒酒，她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何至于要特意召她到承恩殿來，親自言語試探？
    再如何思索都沒有想出個結果，反而頭痛欲裂，難受起來。
    素紈說她不能多思多慮，輕則傷神，重則傷身。
    她便不再繼續想下去，反正如今是她得了皇帝招幸，無論在這承恩殿發生了什么，對她而言，總歸是件好事，省了她許多麻煩。
    于是放松了身心，靠著那個大柜，閉目休息起來。
    身在深宮，退路全無，不論遇到什么困難險阻，她都會堅定地走下去。
    這一夜，喬嗣柔半夢半醒，有時睜著眼，意識卻回到她醒來的那一天；有時在夢中，耳邊卻全是床榻間趙玨的呼吸聲。
    天剛蒙蒙亮，喬嗣柔算著趙玨應該快醒了，便強撐著站起身，艱難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在昨夜趙玨指定的靠近簾子的地方跪下。
    她這身體雖不像表面那樣孱弱，卻也大不如從前，這樣伏在地上一夜，又一夜未眠，渾身僵硬疼痛不說，連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不必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一定是面色蒼白、形容憔悴的。
    大約到了卯時，趙玨悠悠轉醒，翻了個身，睜開眼，正與跪在地上的她直直對望。
    喬嗣柔勉強牽起一個笑容：“陛下，您醒了。”
    趙玨出神地看了她許久，閉上眼又休息了片刻，才坐起來。
    喬嗣柔順勢起身，含笑向他走去：“陛下，妾身給您更衣罷。”
    她的小心思自然沒有瞞過趙玨，可不知是因為剛睡醒心情頗好，還是因為見她跪了一夜心生憐惜，趙玨竟沒有動怒，待喬嗣柔在他身邊站定后，他拂開喬嗣柔想要為他寬衣解帶的手，揚聲喚辛藍等人進來，再沒有看喬嗣柔一眼。
    許多宮女太監捧著衣物和洗漱用具魚貫而入，一部分人伺候趙玨洗漱穿衣，另一部分帶著喬嗣柔避到一邊，也給她洗漱，并換上了昨日她穿來的衣裳。
    通過宮女捧著的銅鏡，喬嗣柔終于見到了自己灰敗的樣子，她牽起溫婉的笑容，恭送了趙玨后，又坐上了那頂小轎。
    還是那條會經過太寧宮的路，搖搖晃晃間，喬嗣柔用終于回到她發髻上的珠釵，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幾粒飽滿的血珠立時冒了出來，她將血珠涂到自己的雙頰、眼角和唇上，輕柔地抹勻。待她靜云軒門口下轎時，已然是面色紅潤、意氣風發的樣子。
    她含著嬌羞又愉悅的笑容，頂著眾宮人的視線回了西配殿。素紈已等候多時，見她回來，忙迎上去，扶她進了后殿。
    青桃在前廳開心地與吉祥、團圓等人講著在承恩殿的見聞。
    喬嗣柔走進后殿，由素紈扶了幾步，終是支撐不住地軟倒在地。
    素紈忙扶起她，攙著她躺到寬榻上，給她墊好枕頭，又拿來一張被子蓋上。見她面容疲憊，方才的喜色也全然消失，素紈不僅擔憂道：“良人，您可還好？”
    喬嗣柔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酸軟無力，又通身寒冷，四肢都麻木得不像自己的了。她閉眼蜷縮在被子里，戰栗了一會兒，將自己的手腕露了出去。
    后殿里沒有其他人，卻還要謹慎行事。素紈坐到她身邊，用身子擋著，將手搭在她的脈上，面色漸漸凝重起來，片刻后，從身上拿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一粒藥丸來讓她服下。
    喬嗣柔吞下藥丸，嘆息道：“服藥總是傷身，日后還是盡量不吃藥了。”
    素紈看著她虛弱的樣子，心疼地點點頭，問：“良人，究竟如何？”
    喬嗣柔閉上眼，將在承恩殿發生的事通通說了一遍，尤其是和趙玨的對話，敘述得分外詳細。
    素紈凝眉沉思了片刻，亦是不解：“這是何意？”
    喬嗣柔搖頭：“昨夜我想了許久，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他或許是有別的目的，又或許只是隨口試探，只憑這些，終歸是難解其意。不過，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既這樣詢問，大抵是對我起了猜忌……以防萬一，暫且把那邊的藥停了罷。若是突然鬧出人命來，定會引起他的懷疑，到時便得不償失了。”
    素紈點點頭：“您說的是，若是那位起了疑心，確是很大的麻煩，只可惜籌謀了這樣久，竟這樣半途而廢了……”
    “不會的。”喬嗣柔篤定道，“這條路不走了，也會有更直截了當的法子。”
    素紈仍是猶豫：“可是……”
    喬嗣柔道：“昨日雖不解他的目的，但是我總有種奇異的感覺……你也說過，幾乎沒有嬪妃能在承恩殿過夜，昨夜里我若真惹惱了他，他大可直接將我轟出去，可他卻讓我留了下來，今日清晨我在宮人們進來之前起身，他也沒有異議，似乎……”她揉著鬢角，忍著頭痛回憶著，“這只是我的猜測，我總覺得，他是想讓我在宮里興風作浪的。”
    喬嗣柔想過無數種可能，無數個不可能。
    趙玨問她父親是否一直在荊州——趙玨對她的身份背景有大致了解；
    趙玨從未私下見過囂張跋扈的蕭美人，卻問蕭氏對她是否友善——趙玨知道她在靜云軒的境況；
    她違心維護蕭氏姐妹，趙玨怒她不肯說實話，卻還是留她在承恩殿過了一夜，讓她得以風光歸來——或許她的話，正是趙玨想聽的話，或許她這樣心思縝密的人，正是趙玨期望看到的人。
    素紈一驚，怎么也想不通，磕磕絆絆道：“這，這是為何？”
    喬嗣柔深深地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以后且慢慢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