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嗣柔聽著,心中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王三夫人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還在低聲說著:“南疆那地方過于偏遠了,山林里更是易守難攻,那幫人既然是淮南王的親信,想必不是尋常人。淮南一案已經蓋棺定論,哪里還有犯案的可能?若是翻案,當初力陳證據、親自帶兵滅了樂氏全族的王氏又該如何自處?”
喬嗣柔也露出了驚嘆的神色,附和道:“您說的是,淮南一案既然沒有翻案的可能,那南疆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歸順,王謝一直瞞著此事,恐怕不僅是擔心因辦事不力被牽連,也是怕有人利用樂氏舊僚興風作浪罷?”
王氏也許是怕有人利用南疆興風作浪,謝氏卻是想將南疆之人收為己用罷。
謝氏本就強大,原本僅次于王氏,如今已隱隱凌駕于王氏之上。若是謝氏得到了虎符,再以為淮南王翻案、復仇的名頭鼓動樂氏舊僚,殺入長安,恐怕不僅是王氏無法招架,連趙家的天下都要易主了罷。
喬嗣柔若無其事地送走了王三夫人,獨自坐在殿中,面色蒼白地沉默了良久。
如果淮南王的虎符在樂茗手中,那么一切疑惑便迎刃而解了。
靖安四年,樂豫將半數兵權歸于朝廷之后,回了會稽,王氏籌謀已久的淮南王謀逆偽案便如火如荼地展開了。王氏帶軍攻入會稽,謝氏從旁協助,使淮南王府在措手不及之時便血流成河、化為灰燼。與此同時,太后帶著圍住了太清宮,禁錮年少的天子,王幼棠則在樂茗產后虛弱之際,逼她就死。
但是,樂茗根本就不是表面那樣柔弱的人,她自小被淮南王當成男兒一樣養大,自然得樂豫真傳,有一身好武功。女子生產是在鬼門關走一遭,誕下宜霖之后,她也許很是虛弱,無法與王氏的眾多人手抗衡,但總不至于任人魚肉,尋到一個機會,劫持手無縛雞之力的王幼棠,是不難的。
也許就是在王幼棠手持三尺白綾走近她的時候,樂茗起身反擊,以王幼棠的性命相挾,在太寧宮中殺出了一條血路,最終被謝氏所救。
這一路上必定是驚險萬分的,她能以王幼棠為人質,王氏的人也能以殿中的月齡和宜霖為人質,且王氏冷漠無情,未必會在乎王幼棠一人的生死。不知經歷了怎樣的廝殺,樂茗最終活了下來,卻已經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喬嗣柔想,也許謝氏將她救回去,是動了為數不多的惻隱之心,也許是順水推舟,也許是為了多一重保險,總之,一開始,謝氏應該是沒那么在乎她的生死的。
可是在王、謝的圍剿之下,樂氏的舊僚終究還是沒能被斬草除根,他們在遙遠的南疆休養生息、蠢蠢欲動,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也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淮南王府的烈火滅了,太寧宮的血腥味也散了,王、謝將淮南王府掘地三尺,將太寧宮翻來覆去的搜尋,終究沒有找到那枚攸關生死的虎符。謝氏只好孤注一擲,將她帶去了南疆,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以巫醫之術將她救醒,卻發現她前塵盡忘,根本不記得自己是誰,更不知道什么虎符了。
于是新的計謀開始了,謝氏將她改頭換面,扭曲她對自己身份的認知,在她對王氏恨之入骨的時候,以喬嗣柔的身份,送她入宮。一來可以借著她與樂茗相似的容貌獲得帝寵,再借著她對王氏的恨意打擊王氏;二來,她身處最熟悉的皇宮,陪伴著最深愛的人,說不定會慢慢想起從前的事,一旦她恢復記憶,身邊的素紈便可立刻奪走虎符。
謝氏,多么縝密的算計,但是終究有所遺漏。
第一,謝氏算錯了趙玨。趙玨表面荒廢朝政、不近女色,是王氏手中的傀儡,其實一直伺機而動,在喬嗣柔入宮之初,二人便達成了隱秘的同盟,在這樣近乎坦誠相見的同盟之下,謝氏的些許籌謀便露出了馬腳。
第二,謝氏小看了喬嗣柔。起初,她的確相信了謝翎與素紈的謊言,也真的在按照謝氏的意愿成事,但是漸漸的,她發現了些許不尋常之處,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看似還在聽從謝氏的指示,其實早就脫離了謝氏的控制。
第三,謝氏低估了趙玨與樂茗的感情。喬嗣柔已經改頭換面,仿佛重獲新生,既無樂茗的容貌,又無樂茗的記憶,趙玨卻還是輕易地認出了她。而趙玨雖看起來陰鷙冷漠、無情無義,卻有一顆炙熱的心,讓喬嗣柔忍不住跟隨心底的意愿,與其統一戰線,并肩作戰。
喬嗣柔站起身,在偌大的殿中來回踱步,不肯放過每一個角落。
如果虎符真的在樂茗手中,她會把它藏在什么地方呢?太寧宮已經空置了接近四年,四年的時間里,王謝二族恐怕早就將太寧宮掘地三尺,卻還是一無所獲,難道虎符根本不在太寧宮?
她是真的想不通。
不知呆坐了多久,殿門重新打開,趙玨端著一貫冷淡的模樣,慢慢踱步進殿。
喬嗣柔渾身無力地坐在榻上,見他獨自進門,也不行禮,只怔怔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仿佛丟了魂魄一般。突如其來的真相令她一時難以消化,她心中關于過去真相的石頭已經重重落地,有關今后出路的石頭同時也悄然升起。
趙玨已不像從前那樣嫌棄她,直接挨著她坐下,指尖點著她的肩頭,問:“怎么了?”
喬嗣柔長呼出一口氣,略頓了頓,道:“今日,王三夫人來了。”
王三夫人來韶和宮之事,并不是個秘密,趙玨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他對王家人毫無好感,更沒有信任,聞言,只慢條斯理地捻起她的頭發,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喬嗣柔知道他的意思,繼續道:“三夫人與我母親是同族姐妹,嫁入了國公府之后,過得并不如意,她此番前來,是想與王容和離,又想在和離之后,帶走與王容所生的嫡子,特來尋我幫這個忙。”
趙玨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你答應了?”
喬嗣柔搖搖頭:“妾身哪有這個本事?只好勸她再忍一忍,日后若王氏失勢,她再尋機會提出和離也就是了。她大概怕我不肯相信她,又說了許多秘聞,其中一件尤其隱秘,是她從王容與王釋的來往信件上偶然得知的,令妾身震驚無比,至今難以平靜。”
趙玨的神色也凝重了起來,放下她的頭發,正色問道:“她說了何事?”
喬嗣柔側過身,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王三夫人說,當年王謝對樂氏的圍剿并不徹底,樂氏舊僚尚有遺存,那些舊人……如今在南疆占山為王,只待淮南舊案沉冤得雪之后,憑淮南王的虎符歸順朝廷……”
趙玨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凝滯,他眉心蹙起,眼睫微揚,一手緩緩捂住自己的胸口。
昔日樂茗含笑的聲音猶在耳畔,聲聲催得他指尖顫抖。
“父王說了,那虎符對他而言全無用處,都是與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自己那張臉便可調動百軍,這東西倒不如留給我來傍身……”
“藏到哪里?那可不能告訴你!”
“君上,送你一只護身符,護你平安康健、百歲無憂……”
如玉般的手指慢慢入懷,從衣襟里挑出一只系著紅繩的荷包,荷包很是小巧,裝得鼓鼓囊囊,收口處被封得密密麻麻,粗糙卻緊密。
他把那只荷包交到了喬嗣柔手中,聲音帶著幾分晦澀:“物歸原主。”
喬嗣柔一驚,慌忙拿剪刀將收口處的針線拆開——荷包里滿滿的碎步中,赫然包裹著一枚小巧精致的虎符。
看到它的一瞬間,喬嗣柔的腦海深處仿佛傳來了久遠的聲音:“昭昭,后宮兇險,這個給你傍身,你一定要藏好,萬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她似乎不肯收下,那個渾厚的聲音又說:“那都是與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要調動他們,還需這個?你收下,只有你好了,為父才能安心。”
這是父親給她的傍身之物,想借此穩住她的后位,讓她余生有所傍依。而現實中,也是因為這枚失去蹤跡的虎符,她才有機會重活一次。
喬嗣柔怔怔地看著那枚虎符,眼淚一下子如泉水般涌流而出。
趙玨輕輕扶著她的肩,將她擁入懷中。
喬嗣柔將頭深深埋進他的胸膛,泣不成聲,心下五味雜陳,鋪天蓋地的都是對父親的感恩與思念。
那人視她如掌上明珠,將世上最好的一切拱手送到她眼前,她還沒來得及報答,便已與他天人永隔。
殿中無比寂靜,唯有低低的哭泣聲與輕柔的安慰聲,二人緊緊相擁,親密無間地靠在一起,兩顆心也前所未有地緊緊相依。
殿外,靖安八年的春風已躍躍欲試,再過不久,長安城將迎來又一陣春雨,澆滅了滿城的狂躁,澆滅他們心頭的烈火,澆滅四年前的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