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都黑了。
    喬嗣柔面前的錦衣已經濕透了，鼻尖盡是冷冷的雪松香，令她無比心安。趙玨的胸膛似乎格外寬闊，雙臂極溫柔地攬著她的腰背，仿佛將她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再不愿讓她受一分一毫的傷害。
    喬嗣柔抬起頭，雙目通紅地看著眼前如琢如磨的臉，長睫之下的那雙鳳眼已經有了神采，原本的陰柔和病態仿佛被一束陽光照散，依舊是令人驚心動魄的俊美，但終究與往日有了很大的不同。
    喬嗣柔帶著濃濃的鼻音，輕輕問：“那現在，我們該怎么辦？”
    趙玨一手扶著她的頭，一手用衣袖輕柔地擦了擦她的臉，反問道：“你想如何？”
    喬嗣柔自然是想親自去一趟南疆的，卻怕趙玨不肯答應。從長安到南疆路途遙遠，一路上必定很是兇險，但那里有樂氏僅存的親人，有她父王往日的至交。昔日征戰沙場的官兵沒能封侯拜將，反而被逼到了邊疆茹毛飲血、在山為匪，即使不需要他們幫她做什么，她也是想見一見他們的。
    喬嗣柔猶豫了片刻，垂下眼睫，繼續靠在趙玨的懷里，手中緊緊握著那枚意義重大的虎符，道：“陛下，我們雖已經有了虎符，也一心想要為樂氏翻案，但……南疆的舊人，他們已經受了很多苦難了，在那樣的深山里與世隔絕，恐怕好好活著的人……也所剩無幾，我不能再讓他們拿命去涉險了?！?br/>     若是為了保家衛國，犧牲便是有意義的，但若是只因權力的角逐，便讓許多人以命相博，這種行為，與當年的王氏，有何分別？
    樂氏舊人已經因為爭權奪利飽經風霜，不應該再因同樣的理由送命。
    趙玨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她的顧慮，輕笑一聲，無所謂地說道：“這本是你的東西，我不過代為保存，該如何做，自然全由你自己做主?！?br/>     喬嗣柔一怔：“我想去一趟南疆?！?br/>     趙玨撫著她的頭發，很輕松地回道：“那便去罷。等開了春，帶上齡兒和宜霖，咱們一起去南巡，在零陵郡略停一段時日，掩人耳目地去南疆看一看，也是了卻一樁心事了?！?br/>     雖不愿動用那些舊人，但只要虎符在手，就不怕他們被謝氏利用。
    喬嗣柔靠在他的懷里，閉著眼睛，心下滿是感動。趙玨是一個君王，與樂氏的舊人沒有任何淵源，若以帝王心術來看，最好的法子當然是利用樂氏舊人殺進長安。到時候王謝士族與樂氏舊人兩敗俱傷，趙玨的君主之位便能空前穩固。
    他受制于人已久，如今卻甘心為她放棄這樣好的時機。
    此刻，她無比真切地感受到了趙玨的一往情深和他為人君主的仁愛之心，當年淮南王在諸多皇子中選中了他，想必不僅是因為他的聰慧好學罷。
    喬嗣柔鼻尖酸楚，強忍著沒有再次落下淚來，聲音帶著點點顫意，喚道：“君上?！?br/>     她松開了虎符，環住他的腰，回抱著趙玨，“君上，過去的事，或許我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了……我沒辦法做回樂茗，我可能……永遠都只能是喬嗣柔了……”
    從年少相識，到相知相愛，他們過去有許多美好的回憶，寄托著濃烈的感情，如今卻只有趙玨記得。
    趙玨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用很認真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回道：“沒關系，沒關系……記不記得過去的事，都無所謂，我記得便好，你還活著，就已經足夠了?！?br/>     昔日他以為樂茗已經離世，曾經做過一回信奉鬼神的人。他對著上天許下心愿，只要樂茗還活著就好，哪怕她恨他、怨他，哪怕她永遠不會回長安，只要她還活著，那便已經足夠。
    喬嗣柔心底涌起一陣暖流，流遍她的全身，給了她無窮的力量。她微微抬頭，看著趙玨細長白皙的脖頸，輕輕問道：“這三年，你是怎么過的？”
    他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怎樣在宮中度過的這三年呢？
    趙玨瞇起眼睛，認真地想了想，道：“那日喪鐘響起，我病了幾日，再醒來時，便聽到了你已經入葬的消息，太后說，你是產后血崩，沒能救回來，卻有消息說是王幼棠親自逼死了你。我還未出太清宮，辛圓和辛藍便帶了齡兒和宜霖逃了過來，不知他們是不是也得了謝氏的幫助，總之是安全地到了，卻也不知你的下落，只知你的確挾持了王幼棠，似乎出了太寧宮，生死不明。”
    “太后讓我立王氏為后，并將孩子們交給她撫養，我執意不肯，與她僵持了數月……最終各退一步，讓謝頤入宮做了貴嬪。”
    如果真的讓王幼棠撫養月齡和宜霖，只怕他們早就兇多吉少了罷。且不說王幼棠與樂茗積怨已久，有一顆狠毒心腸，單憑她的心機手段，即使沒有壞心，她也護不得兩個孩子周全。
    喬嗣柔不由得松了口氣：“還好還好，謝頤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又是……我的表妹，這幾年的確將他們教養得很好?！?br/>     趙玨繼續道：“再過不久，太后陸續選了許多人進宮，淑妃、顧淑媛、蕭氏姐妹、沈氏、林氏，朝堂之上也總有人進言，讓我雨露均沾，我不想讓那些人近身，又不喜整日被人進言，便想了個法子……我養了一眾玄學大家，整日與他們廝混，偶爾踏足后宮，獨獨招幸淑妃一個人，果然清靜了許多?！?br/>     他不進后宮，所有朝臣都會來相勸；他只招幸淑妃，在王氏的威名之下，誰也不敢勸他雨露均沾。
    長久下來，王氏的兩個姐妹嫌隙越來越大，慢慢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便冷眼看著姐妹內斗，坐收漁翁之利。
    “淑妃是個高傲的人，哪怕我從未碰過她，她也不曾透露出去半句，她野心不小，以為我心儀于她，便早早地視后位為囊中之物。宮里這么多嬪妃，除了衛良人，全都是與王氏有關聯的，·她們也許是靈秀的女子，但終究是王氏選來的，一個一個居心叵測，令我見了就厭煩，本以為還要煎熬許久，沒想到，你便入了宮?！?br/>     在成婚之初，趙玨與樂茗曾有過約定，除非樂茗無子無女，除非樂茗命喪黃泉，趙玨永遠不可以碰其他女子。這幾年他當然可以違背承諾，但是違心之事一旦做了，豈不是承認了樂茗已經不在人世？
    當年他沒有見到樂茗的尸身，始終心存僥幸，他既不愿意委曲求全，也不愿意將最后一絲希望親手抹掉。
    趙玨停止了回憶，反問道：“你呢？你在宮外過得如何？”
    喬嗣柔原本在靜靜地聽著，聞言，略想了想，道：“我受了重傷，大半時間都昏昏沉沉、不省人事，醒來后見到了謝翎，聽他說了許多過去的事，他說得半真半假的，騙我是淮南王的另一個女兒，我當時信了，很久之后才開始懷疑?！?br/>     “謝翎？”趙玨突然直起身子，將她從懷中拉了出來，目光有些陰沉，冷冽的聲音中帶著點點警惕，“那段時間里你與他在一起？”
    “是，我醒來時，第一個見到的便是謝翎?！?br/>     趙玨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羽睫微垂，薄唇抿出一個不悅的弧度。
    喬嗣柔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莞爾一笑，解釋道：“不只是我們兩個，還有素紈，還有醫者和夫子，我整日里寫字、練功，與謝翎相處的時候并不多，偶然相見也是與他切磋武藝，各自出手狠辣，絕不手下留情。沒過多久，我便進了喬府，成了喬濂的女兒，更沒機會與他相見了?！?br/>     趙玨冷哼一聲，仍然不悅，轉過身去。
    謝翎與樂茗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從小情誼便非比尋常，成人之后，二人各自有了婚約，樂茗被封太子妃，后又成了皇后，謝翎的未婚妻卻意外身故，謝翎從此執意不娶，至今未曾婚配。若說謝翎對樂茗沒有其他的心思，他是不信的。
    喬嗣柔也聽到過少許風聲，見他這樣，心下了然，連忙說道：“謝翎分明是我的表兄，卻那樣無情無義，在會稽眼睜睜看著樂氏受難，救下我之后，還要哄騙我為謝氏做事，更令素紈從旁監視，其中涼薄，真是令人心寒?！?br/>     趙玨斜斜地看著她，眸光瀲滟，不為所動。
    喬嗣柔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手，輕輕道：“世上男兒千千萬，我已有了最好的一個，其他人便再也入不得我的眼。謝翎于我而言，與陌生人沒有什么分別，日后若有機會將謝氏連根拔起，我絕不會手軟?！?br/>     融融的燭光之下，她的眼神格外真誠，帶著淺淺的愛意，仿佛樂茗穿越時空而來，與她合為一體。
    往事如煙，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哪怕她容貌改變，記憶全失，她就是樂茗，這一點怎么都不會改變。
    趙玨定定地看著她，回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將她拉入懷中，緊接著將她打橫抱起，緩緩向寢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