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眼睛紅了,一下站起來,雙手揪住裴長淮的衣領,將他從長凳上拽起來。
他有滔天的悔,滔天的恨,如最烈的火焰在他眼中迸發(fā)。
“你知不知道,我想救你,結果卻害死了我爹爹,害了我全家!你知不知道!”徐世昌撕心裂肺地喝道,“我母親,我的兄弟姊妹,他們會是什么下場?所有人都死了,就是因為我救了你!”
裴長淮沉默地承受他所有的發(fā)泄,沒有為自己辯解,可他越是這樣,徐世昌就越憤怒。
憤怒到極致,他的想法和猜疑逐漸走向極端。
“其實你早就跟趙昀串通好了對不對?從他有意接近我爹開始,從他進武陵軍開始,你們就計劃好了,要害死我爹,要害我全家!因為你不甘心兵、兵權落在我爹手里,你一直在騙我,你當我是傻子,你們一直都在騙我!!”
徐世昌惡狠狠地推了一把裴長淮,裴長淮后退好幾步,一下撞到柵欄上。
徐世昌很快跟上來,抬手一握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
裴長淮一躲不躲,嘴角處瞬間見了血。
徐世昌看見他流血,眼中一下淚水如涌,似是恨極、痛極,對裴長淮一通拳打腳踢。
他一邊打,一邊還在嘶聲大喊:“承認啊!承認!承認!承認!承認你要害我!承認你在騙我!裴昱,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對不起我!我讓你承認,你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xしēωēй.coΜ
瘋狂捶打的雙手似乎逐漸力竭,動作也越來越輕,徐世昌抓住裴長淮的衣領,痛吼一聲,最終將頭埋在他的肩頸間。
“承認啊……”
歇斯底里的憤怒發(fā)泄過后,唯余悼心疾首的悲痛。
“我求求你。”他聲音也啞了,“求求你了,承認吧,長淮哥哥,就讓我恨你不行么?否則你讓我怎么有臉到地下去見我爹爹,去見我的家人?”
裴長淮落下眼淚,伸手將徐世昌抱入懷中,他撫著他的后頸,輕微顫著聲音說道:“對不起,錦麟,對不起,對不起……也謝謝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或許會死在北羌。”
徐世昌心底比誰都清楚,裴長淮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可他還是道歉了。
徐世昌閉著眼流淚,道:“如果你死在北羌就好了。”
裴長淮再道:“對不起。”
沒能死在北羌。
徐世昌道:“你把我爹娘還給我,還有我哥哥,我想他們都好好的……我、我從來都不爭氣,沒做出一件讓他們高興的事……”
裴長淮道:“對不起。”
沒辦法將他的家人再還回來。
“可、可如果你死在北羌,”徐世昌手越攥越緊,眼淚越涌越洶,“我又如何對得起你?”
徐世昌根本不敢看裴長淮的眼睛,“你還不知道么?是我爹害了你們裴家,你父親,你兄長,都是我爹害死的!你還稀里糊涂地跟我做了那么多年朋友……長淮哥哥,你該恨我,你要是恨我,我也能心安理得地恨你,這樣咱們才算兩清。你卻跑來跟我說對不起,這算什么?你跟仇人的兒子說對不起,這算什么!”
“錦麟,這一切跟你沒有關系。”裴長淮低聲道,“走馬川一戰(zhàn)后,這六年間,唯獨跟你在一起時我才能輕松一些。我對你只有感激,沒有怨恨。”
徐世昌伏在他懷中痛哭,良久,他終于壓制住自己失控的情緒,他一下推開裴長淮,自己往后退卻數(shù)步,一直退到桌邊。
他眼神通紅,但qiáng升起一種冷靜與理智:“我沒有你那么大度,我爹再不好,可他始終是我的親生父親。裴昱,你怎么樣對我都可以,可你害死了我爹爹,我不能不恨你。我也不想欠你的,你從前救過我,我也還過你的恩——”
他一把拿起桌上的酒盞,仰頭喝凈,又覺得不夠,就將整壇一壺碧抱起來猛灌,辛辣的烈酒嗆得他連連咳嗽。
徐世昌弓著腰,幾乎嘔吐。
裴長淮上前想扶住他,但徐世昌將手中酒壇一下砸到裴長淮腳尖前,“別過來!”
裴長淮渾身一僵,沒有再動。
“你我摔盞斷義,從此往后,再也不是朋友。”徐世昌按住如燒如絞般疼痛的腹部,說,“你還記得么,在北營武搏會上,我們打過一個賭,你要是輸了,我問你要一樣東西。”
裴長淮道:“我記得。”
徐世昌道:“我不要什么東西了,我只有一個請求,往后別再讓我看見你。”
“錦麟?”
“別再讓我看見你!!”徐世昌變得怒不可遏,一下將桌上的飯菜糕點掃落在地,“滾啊!滾——!”
兩人無言對峙著,牢房中唯有徐世昌赫赫的喘氣聲。
裴長淮沉默良久,終于邁開步伐,慢吞吞地走到桌旁,將那只還完好的酒盞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