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從雋眼見就要惹炸毛,趕緊往前逃了兩步,回首望著他,不知死活地繼續道:“看來今日是喜歡昀哥哥多一些。”
裴長淮方才還一步一步走得規規矩矩,此刻氣極也顧不上了,抬掌就朝謝從雋的面門擊去,喝道:“給我死來!”
謝從雋側身躲閃,耳旁呼嘯過去一陣明烈的掌風。
他見勢擒住裴長淮的手腕,朝他眨了眨眼睛,道:“出掌怎么變慢了,要不要師兄再指教指教你?”
裴長淮也不讓他,沉聲道:“那就試試,誰要指點誰。”
好似多年前一般,萬頃碧空下,謝從雋笑聲慡朗,無拘無束。
……
盡管賊首盡數伏誅,京都這一場叛亂的風波還遠遠沒有結束。
崇昭皇帝重用徐守拙多年,也受他掣肘多年,如今正是一并清算的時候。
滂沱大雨中,誰家的人奔散逃,誰家的金銀箱倒,該抄家的抄家,該下獄的下獄,持續了一個多月,京城中風雨飄搖,幾乎人人自危。
先前或多或少與太師府、肅王府有些牽扯的官員,每夜連覺都睡不好,聞見犬吠就驚醒,以為自家也要被抄。
如此心驚膽戰了一個月,崇昭皇帝才下圣旨定案,刑部封下卷宗,仿佛不再深究此事。
這些人在家中跪謝皇恩浩dàng,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崇昭皇帝這一收一放的手段,既肅清叛黨余孽,震懾住滿朝文武,又迅速收官定論,穩固朝政,恢復往日太平之象。
裴長淮雖是有功之臣,但正則侯府與京都各個世家都有不淺的jiāo情,加之他入宮勤王時,即便出于一片忠心,但無詔調兵入京,到底犯了大忌。
崇昭皇帝明提暗點,要裴長淮別再過多涉足此事。
因此,等他有機會再見到徐世昌時,已經是一個月后。
有裴長淮和謝從雋求情,皇上到底留了情面,沒有下令斬首徐世昌,只判他流放南疆。
按照規矩,任何人不得探視,不過眼下已定了刑,裴長淮與刑部侍郎尚有幾分jiāo情,裴長淮想要與徐世昌見上一面,刑部侍郎到底為他行了個方便。
去之前,裴長淮特地到芙蓉樓請廚子做了一些徐世昌愛吃的糕點和飯菜,又拎上一壺碧,才來到收押徐世昌的牢獄當中。
因近日連綿多雨,獄中yīn暗cháo濕,空氣中發著一股混著霉味的惡臭,這里又關押著不少犯人,一到夜里就鬼哭láng嚎的,好似個人間煉獄。
牢役引著裴長淮到了一間牢房前。
隔著木柵欄,裴長淮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縮在cháo濕的亂草堆里,他心中一緊,提著一壺碧的手微微出了汗。
縱然徐世昌已經是階下囚,但先前北營都統趙昀親自來提點過,要監牢里當差的人別rǔ沒了徐世昌,這次又有正則侯親自來探視,這牢役更不敢輕慢無禮。M.XζéwéN.℃ōΜ
他只對徐世昌道:“徐公子,正則侯來看你了。”
里頭那人沒反應。
“打開牢門,本侯與他說兩句話。”裴長淮看那牢役有些戰戰兢兢的,道,“你放心,有什么事,本侯會一力承擔。”
“是。”
那牢役低頭打開門鎖,隨后退下。
牢房中還有一方破爛的小木桌,裴長淮將食盒中的飯菜與糕點一一擺上桌,又取了兩只酒盞,滿上酒,靜靜地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縮在草堆里的徐世昌也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徐世昌坐起身來,后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他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的,看不出往常那驕狂模樣。
裴長淮以前沒見他穿過重樣的衣裳,但這身囚衣臟污不堪,他卻連脫都脫不下來了。
徐世昌眼睛漆黑,冷冰冰地盯著裴長淮,道:“裴昱,你不該再來見我。”
第138章念去去(五)
徐世昌的神情中有一種異樣的平靜,仿佛壓抑著洶涌波濤的冰面,不知何時就會碎裂,看得人隱隱心驚。
“趙昀就比你聰明,他知道他對不起太師府,知道我不愿意見他,所以沒敢進來。不像你——”徐世昌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對,其實你也很聰明,我知道的,你明明比誰都聰明,但你裴昱大直若屈、大智若愚嘛,你和趙昀都是聰明人,只有我真的傻。”
“我傻到以為,你和我爹政見再不相同,咱們也是能做兄弟的。走馬川一戰,你父兄犧牲,我怕你覺得孤單,把你當親生兄弟,什么好處都想著你……爹爹要拿劉項的事整治你,我、我為了你給他磕頭;你受皇上責罰,我怕那些勢利鬼狗眼看人低,千方百計向皇上求恩典,讓他準你伴駕去寶鹿林狩獵;你要出征,我就替你照看侯府,把元茂、元劭當親侄子看待,誰欺負他們,就是欺負我徐錦麟。裴昱,我知道我在別人眼里不算什么好東西,我是紈绔,是廢物,是混世魔王,但對你正則侯,我掏心掏肺,從沒做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