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淮道：“這杯酒，我不喝。”
裴長淮將殘余的酒水倒掉，用袖口擦凈酒盞，小心地?cái)n在手里，隨后在徐世昌噴著怒火的目光中，一步沉過一步地離開牢獄。
徐世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咬著牙拼命忍住哭聲，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他跪倒在地，捂著臉長哭不已。
“對不起，對不起……”
流放離京這日，天下了一場快雨，城墻外芳草萋萋。
徐世昌披頭散發(fā)，身上穿著囚衣，戴著腳鐐，布鞋已經(jīng)濕了大半，一腳泥一腳水地向城外走去，形似失魂喪魄。
押解他的差役卻好說話，沒有bī著他走快一點(diǎn)，還拿了一件蓑衣給徐世昌。
走出沒多久，徐世昌身后響起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回首一看，卻不是馬，而是頭毛驢。
騎著毛驢而來的是個(gè)年輕的少年，身穿粗布衣裳，長相有些俊秀，他口中長喚著：“徐公子！徐公子！”
徐世昌與兩位差役停下來，回首望過去。
那清秀少年從毛驢上滾下來，大步跑到徐世昌面前，單膝向他跪下：“徐公子，您不記得我了么？”
徐世昌搖搖頭。
“在芙蓉樓，爺隨手賞過我一根玉腰帶。”那清秀少年說道，“那時(shí)奴才的娘親病重，正無錢醫(yī)治，多虧了爺?shù)馁p賜，我才能請來最好的大夫。如今她老人家壽終，在這世上奴才只欠著爺?shù)亩髑榱耍瑺斠x開京城，奴才就隨您一起！”
徐世昌茫然了片刻，左看右看也沒想起誰來，無力一笑：“你知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現(xiàn)在又要往哪里去？”
那清秀少年搖搖頭：“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公子施恩的大義，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還。”
“隨手賞你的，沒想施恩，更不需要你還，回家去罷！”
徐世昌轉(zhuǎn)身就走，那少年不再辯解，只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跟在徐世昌身后。
負(fù)責(zé)押解的差役對視一眼，卻沒多說什么。
不多時(shí)，徐世昌發(fā)覺這少年還跟著，回頭惡狠狠地瞪向他，“讓你滾蛋，聽見了沒有！”
那少年低眉順眼的，站著不動(dòng)，卻始終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徐世昌與他僵持不下，最終無可奈何，只能隨他去了。
高高的城墻上，長風(fēng)挾著細(xì)雨，撲簌簌打在紙傘面上。
傘下，謝從雋與裴長淮并肩而立。
謝從雋將傘往他頭上斜了一斜，道：“你放心，負(fù)責(zé)押解的官差都是我親自安排的，不會(huì)讓錦麟吃太多的苦。”
裴長淮沉默良久，才輕聲道：“我總想起從前在鳴鼎書院，錦麟一旦答不上來先生的問話，就會(huì)偷偷瞧我，求我替他解圍。可那日在牢中，他沒有求我，也不曾說出一句讓我為難的話。”
謝從雋輕嘆一聲，一手負(fù)于身后，遙遙望著一望無際的前路，道：“此去一別，不知來日可還有再見之時(shí)。”
草色盡頭，人跡渺茫。
重重山，重重水，一別如斯，不知飄然何處。
——
武搏會(huì)打賭是在14章，送玉腰帶的事是在60章，其他的沒了。(?′0`?)
第139章快平生（一）
這一場風(fēng)波終是歸于平定。ＷwＷ.ΧＬwＥй.coΜ
不久后，兵部尚書向皇上主動(dòng)請旨辭官，用自己半輩子的功德求皇上開恩，免罪于愛女辛妙如。崇昭皇帝恩準(zhǔn)，辛尚書帶著家人告老還鄉(xiāng)，回?fù)P州安享晚年去了。
兵部尚書一位空缺下來，但皇上還沒決定好新的人選，就將兵部暫時(shí)jiāo給裴長淮，一切公務(wù)由他代為處理；此次叛亂過后，各大軍營皆需重新糾察整頓，北營又少不了裴長淮坐鎮(zhèn)。
他本就是多愁多思之人，先前得知走馬川一戰(zhàn)的真相，自覺愧對父兄；當(dāng)日在懸崖上又眼睜睜看著謝知鈞斷臂求死，自己卻無能為力；回京來晚一步，尋chūn不幸身亡，昔日摯友徐世昌再一離去，對于他而言，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沉重的打擊。
裴長淮慣是個(gè)隱忍不言的性子，從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到底萬般愁苦都壓抑在心底，不曾有過一刻痛快發(fā)泄。
如今這些繁瑣的公務(wù)再壓下來，裴長淮在北營連續(xù)熬了好幾個(gè)日夜，這天外頭猛起一陣霜風(fēng)，裴長淮受了寒，當(dāng)日就發(fā)起高燒來。
謝從雋一直勸他少操些心，明知道皇帝把兵部jiāo給他絕不是什么好兆頭，可因此事牽連著軍營里每一個(gè)將士的身家性命，裴長淮總是放不開手，更不敢不盡心。
這回一病如山倒，仿佛先前的疲憊都累成一筆賬，統(tǒng)統(tǒng)清算回來。
謝從雋在外巡營一天，回來就撞見裴長淮坐在燈影中，俊秀的側(cè)臉蒼白，一咳起來，執(zhí)筆的手都在抖。
病成這副樣子還非要qiáng撐著jīng神看那個(gè)破公文，謝從雋當(dāng)即就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