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僧人出現在道場的那一刻,那幾名慧字輩的老人一閃而逝,幾乎同時下場,望著這名來歷不明的僧人,以及對方腳下碎裂的磚石,皆是一臉肅容。</br> “閣下是誰?來峨眉山有何貴干?”開口的老人法號慧塵,雖是佛門中人,但在師姐妹幾人中脾氣最大,見來者不善,便沒有什么好臉色。</br> 石靈上人神色平靜,落腳之處,裂縫如蛛網一般延伸開來,開口道:“小僧石靈,自大雪山而來。”</br> 幾人眉頭微皺,大雪山遠在西域,雖說同為佛道中人,但峨眉山與其向來無甚交流,不知對方來此意欲何為。</br> 只聽石靈繼續說道:“小僧遙聞今日乃蜀中盛會,因此千里迢迢趕來,特地向諸位請教佛法。”</br> 佛教自千年前由極西之地傳入中土,早已遍地開花結果,僧眾甚至早已超過了其發源地。當時有兩支佛教徒,一支北上,一支南下,形成了小乘與大乘兩大教派,前者主張渡己,后者注重渡人,藏傳佛教與中土佛教皆屬于后者,由此看來,大雪山圣宗與峨眉山實乃同宗同源,義理相通。只不過二者唯一的區別就是修行法門不同,中原佛門中人出家之后,皆要斬斷凡塵情絲,六根清凈,最終達到出離三界,也就是涅槃的目的,像王靜姝那樣情絲未斷的佛門弟子,顯然離得道還十分遙遠。而大雪山則不然,修行法門眾多,如灌頂,大手印之類,甚至男女雙、修這類在佛門中人看來有違佛祖本意的歪門法子也在其中,在其看來,但凡能與上天相互感應的法門,便皆可修行,至于結婚生子則更是見怪不怪了。也正是因此,藏傳佛教與中原佛教雖同宗同源,但二者向來少有交流。今日圣宗石靈上人前來峨眉口稱辯難,但看對方氣勢,傻子也知道來者不懷好意,慧塵譏諷道:“論劍乃是為蜀中各劍派后生弟子所設,圣僧乃得道高僧,恐怕來錯了地方。”</br> 她將圣僧二字咬得極重,石靈雙手合十,不理會對方言語中的那抹諷刺之意,和顏說道:“佛法無邊,何談得道。”</br> 他轉頭望向持劍站在一旁的年輕女子,說道:“既然論劍是為晚輩弟子所設,但剛才這位姑娘不是也下場了么?既然如此,小僧向幾位請教也不算打破規矩,況且小僧只是請教佛法,并無他意?!?lt;/br> 王靜姝見對方竟以此為借口,柳眉一蹙,同時心下也生出一絲淡淡的悔意,不該意氣用事,可她哪里知道,既然是借口,即便沒有她與林鹿的一場追逐,對方也會找其他理由。</br> “佛門戒愛、戒恨、戒貪、戒嗔、戒癡,可這位姑娘不僅剪不斷愛恨情欲,嗔念癡念更是極重,實乃大違佛祖本意。”石靈和聲說道。</br> 聽到對方滿口胡言亂語,王靜姝羞得滿面通紅,怒道:“關你屁事!”</br> 石靈不以為意,繼續說道:“小僧倒有一法,可助姑娘脫離苦海,戒愛恨貪嗔癡,倘若姑娘覺得此法有效,小僧便在這峨眉山向天下人布法?!?lt;/br> 幾位老人聞言,立時明白了對方的言下之意,慧塵冷笑道:“原來是砸場子來了?!?lt;/br> 石靈站在原地,默不作聲。</br> 林鹿站在一側,當番僧出現的那一刻,便感覺到對方非同小可,因為他竟然感受不到對方一絲一毫的氣息。</br> 場間的一切來得太快,很多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有少數人意識到了眼前局面的嚴重性。</br> 沒有任何預兆,石靈嘴唇微啟,開始默念佛經,不多時場間就被一片梵音籠罩。</br> “姝兒,快退下!”慧塵厲聲喊道。</br> 王靜姝那肯在此刻離開,“師叔!”</br> “快走!”</br> 見老人神情凝重,女子無可奈何,只好退到遠處。</br> 三名慧字輩老人相視一眼,慧塵師太率先出手,一柄青峰劍自峨眉正殿里飛出,長劍破空之聲淹沒在梵音之中,雖然細微,但落在石靈耳中,仍舊如同炸雷。</br> 飛劍勢如破竹,破除層層‘業障’直刺石靈,可當飛劍掠至離中年番僧三丈處時,卻再也無法前進一寸,只能懸在半空,顫鳴不止。</br> 慧塵眉頭緊蹙,腳下一蹬,急掠而出,一手握住劍柄,體內氣機瞬間流轉百里,一道渾厚內力灌注劍身,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即便如此,長劍仍舊無法突進哪怕一分,而隨著勁氣不斷灌注,劍身逐漸彎曲處一個極度夸張的弧度,有斷劍之勢。</br> 石靈不停默誦經文,場間眾人無不感覺到一片祥和安寧。</br> 林鹿神色恬靜,仿佛置身佛國之中,他猛然一驚,試著發力,卻發現氣海凝滯,再難提起一分力氣,于是趕緊盤膝而坐,掐了一個道門手印,默誦起蜀山心法。</br> 另外兩名老人乃峨眉山的慧慈跟慧覺師太,兩人見慧塵陷入僵局,神色皆是一般嚴肅。</br> 其實當慧塵跟石靈交上手的那一刻,兩人便已經意識到后者的境界遠高于前者,如果這般僵持下去,慧塵師太毫無勝算。</br> 佛門圣地,雖然以慈悲為懷,但萬沒有對手上門卻任人宰割的道理。</br> 兩人氣勢陡然一變,又一道破空之聲響徹道場上空,一柄飛劍自峨眉山金頂飛來,直刺番僧右肋,與此同時,山門處的一尊石獅子突然炸開,石屑翻飛,一柄利劍激射而出,襲向石靈后背。</br> 三柄飛劍氣勢凌厲異常,分別指向番僧要害。</br> 石靈以一敵三,絲毫不落下風。</br> 身在人群中的張奴兒見到道場上的一幕,神色無比輕松閑適,開口道:“聽說這和尚十年前便已經練就佛門大金剛,如果不能在境界上穩壓他一頭,沒人能近到他身前一丈處,看來此言非虛啊?!?lt;/br> 曹芳負手站在一旁,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峨眉山三位師太劍道造詣的確不俗,可是很遺憾,境界不高,即便三人聯手也有些力所不逮,加上峨眉掌門一心鉆研佛法,武道造詣平平,恐怕今天峨眉山難逃厄運了。”</br> 張奴兒臉上帶著淺淡笑意,他忽然帶著一絲惋惜的語氣說道:“一座數百年的宗門就這么毀在我們手上,老曹,你說會不會有些可惜?”</br> 曹芳撇撇嘴道:“可惜?如果覺得可惜,你大可讓石靈收手?!?lt;/br> 張奴兒笑道:“我只是感嘆一下而已。”</br> 曹芳神情無恙,江湖千年以降,不知誕生過多少宗門幫派,又有多少被淹沒在江湖大潮中,像這樣屹立數百年而不倒的宗門本來就是另類,如果就這樣垮掉確實有些可惜。然而無論是個人還是宗門,終有自身氣運,時來運轉,時去運去,這是天道,任誰也無法改變,況且自己一個寄人籬下的江湖散人,面對這種大勢,也只有順勢而為,才能不被江湖淹沒。</br> 張奴兒搖了搖折扇,說道:“老曹,你看三位師太還能支撐多久?”</br> 曹芳淡淡道:“和尚顯然未出全力,三人還能抵擋一陣,倘若...”</br> 老人話還未說完,場內變化陡生,只見三柄飛劍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慧字輩三位師太臉色也越來越蒼白。</br> 石靈忽然睜開雙眼,雙手結了一個晦澀佛門手印。</br> 隨著這道手印出現,天空隱隱有嗡鳴之聲響起,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br> 眾人循聲四望,只見三道奪目金光從峨眉上空劃過。</br> 三只金剛鐵環攜帶無匹氣勢呼嘯而至,分別砸向三柄飛劍。</br> 三位師太大驚,手訣急變,可終究是慢了一拍。</br> 一陣金鐵相交之聲響徹道場,三柄飛劍無一例外被砸成兩截。</br> 峨眉山三位師太的本命劍被毀,臉色蒼白無比,慧慈跟慧覺兩名師太頹然倒地。</br> 慧塵師太性子則尤為剛毅,即使口吐鮮血依然不倒。</br> 一只金剛圈向老人飛來。</br> 慧塵急退,可終究快不過和尚的念力,金剛鐵環重重砸在其右肩,老人重傷倒地。</br> “阿彌陀佛?!笔`宣一聲佛號,向前踏出一步。</br> 大雪山番僧一步一步走向峨眉正殿,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道蛛網,十分顯眼。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