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正準備再去屋后搬一壇酒出來,見有客人進店,立馬返身來到二人身前,招呼道:“兩位公子里邊請。”</br> 兩人徑直走了進去,落座之后,徐三笑問道:“兩位公子喝什么?”</br> 呂思齊說道:“老板,我們可不是外地人,是蜀中本地人。”</br> 徐三立馬會意,臉上的笑意濃郁了幾分,笑道:“原來如此,那么二位要多少?”</br> 林鹿一臉茫然,不知二人在打什么啞謎。</br> “你知道我們要喝什么酒?”林鹿問道。</br> 徐三笑著解釋道:“公子定是頭回來,有所不知,走到這的基本都是沖著我家秘釀劍南燒來的,既然兩位公子是本地人,更當如此。”</br> 林鹿望向呂思齊,后者點了點頭。</br> “先來一壺吧,不夠再叫你。”呂思齊揮手道。</br> “好勒。”徐三應(yīng)一聲,笑呵呵的退了下去。</br> 林鹿看著面前少年那番氣定神閑的模樣,問道:“你經(jīng)常來這里?”</br> 呂思齊說道:“跟師父來過幾回。”</br> “你可別小看這家酒館,凡是來過一次的幾乎都成了回頭客。”呂思齊說道。</br> 林鹿微微詫異,半信半疑道:“真有這么厲害?”</br> “那可不,其實這家店的酒在外面不出名,不是熟人帶路很難找到這里。”呂思齊用視線掃了掃周圍,接著道,“你看看他們,我敢保證都是這里的常客。”</br> “師父每次下山都會到這里坐上一坐,上次臨走之時,跟王師叔也是在這里飲別,因此咱們蜀山弟子都知道這個地方。”</br> 林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br> 呂思齊感嘆道:“如果不是懂酒的人,喝不來這酒。”</br> 林鹿沒好氣的白了一眼對方,譏諷道:“你別告訴我,跟著大師兄來了幾次就敢自稱懂酒?”</br> 呂思齊嘴角微揚。</br> 見對方裝模作樣,林鹿恨不得一拳招呼在對方臉上。</br> 徐三端著酒上來了,二人各斟一杯,呂思齊三指端起酒杯送到鼻前,閉眼輕輕一嗅,贊道:“好酒!”</br> 林鹿哭笑不得說道:“你當真要這么夸張嗎,我看這酒還沒喝你就已經(jīng)醉了。”</br> “唉,酒不醉人人自醉。”呂思齊感嘆道。</br> 林鹿無奈搖頭,年輕人不善飲酒,當初在青山小城里跟文鳳二東偷偷跑去青樓時,由于愿賭服輸點了個極品‘花魁’,自己一口灌掉一杯,當時就有些不勝酒力。</br> 劍南燒,光聽一個燒字便知道這酒定然很烈,于是年輕人只是輕輕抿了一口,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酒竟然一點也不辣口。</br> 于是下一口稍微飲得重了些,林鹿細細品味,確實比之前在青樓里喝的要順口一些,這酒柔。</br> 兩人又要了兩盤下酒小菜,慢飲慢酌,林鹿笑道:“你說要是掌門知道咱們下山后居然在這飲酒,他老人家會怎樣?”</br> 呂思齊將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邊嚼邊說:“怕什么,師父師叔們每次都來,哪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放心。”</br> 他補充道:“而且你不是體內(nèi)有寒氣嗎,多喝酒對你有好處。”</br> 林鹿一怔,隨即笑道:“是不是到時候如果被責罰,就說是為了替我解寒毒?”</br> 呂思齊嘿嘿一笑。</br> 店內(nèi)雖然人不少,可還算安靜,既沒有大聲喧嘩之人,也沒有借著酒勁耍酒瘋的狂徒,都是各自低聲說著話,看樣子都是些既有酒量又有酒品之人。</br> 約摸半柱香之后,一個儒生打扮的中年男人走進店中,徐三定睛一望,只見那儒生頭戴綸巾,一身青衫筆直干凈,雖已至中年,但風采依舊,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淡然出塵之意,這樣的男人,既比那些年輕小伙子更懂女人心,又比那些老家伙更‘氣勢雄壯’,無疑最符合那些嘗過了男人、懂得云雨之歡的婦人心意。</br> 徐三不疾不徐走上前,恭聲招呼道:“客官里邊請。”</br> 店內(nèi)僅剩一張空桌,儒生徑直走了過去,落座之后,開口直點店里的招牌酒水,“一壺劍南燒。”</br> 徐三應(yīng)聲而退,須臾便將酒拿了上來。</br> 儒生端起酒杯輕輕飲了一口,細品之后,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像領(lǐng)桌某個家伙那般做出一副夸張做派,但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灑脫之意。</br> “嗯,這趟不算白來。”儒生笑道。</br> 徐三一直留意著中年男人的舉止,見對方喝得順口,心下大定。</br> 林鹿收回視線,譏笑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說著搖了搖頭。</br> 呂思齊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那儒生,嘀咕道:“那又怎么了,裝模作樣。”</br> 儒生置若罔聞。</br> 喝了片刻,又有幾人在門口張望,見店里已經(jīng)沒有位置,只好失望離去。</br> 儒生放下酒杯,開口道:“老板,你的酒雖好,但埋沒在這蜀中小巷里,未免有些可惜,好酒就該名揚天下才對。”</br> 徐三初見中年儒生時便被對方身上那股淡然出塵之氣所折服,此時見對方主動開口,心里十分高興,應(yīng)道:“承蒙先生夸獎,徐三只會做點小本買賣,都是仗著街坊鄰居好這一口才做到今天,名揚天下的事情從來沒有想過。”</br> 儒生淡淡一笑。</br> 見對方不是那種疏離生冷之人,徐三小心翼翼問道:“先生不是本地人吧?”</br> 儒生笑道:“關(guān)隴人士。”</br> 他接著道:“你這酒是一個朋友介紹給我的,本來上個月就該到蜀中,只不過中途去了一趟淮南道,耽擱了些時間。”</br> 聞言,徐三憨憨一笑,有人肯不遠千里專程來喝自己家的酒,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br> 中年儒生再次端起酒杯,喃喃念道:“劍南燒,劍南燒...”</br> 徐三微微皺眉,問道:“先生,這劍南燒怎么了?”</br> 中年儒生灑然一笑,說道:“劍南燒入口柔和,酒香醇厚,而非辛辣濃烈,徐老板,這么看來,你的酒有些名不副實啊。”</br> 徐三尷尬道:“這...”</br> “不如換個名字。”中年儒生笑道。</br> “換個名字?”徐三一臉茫然。</br> 店里其他的客人聞言也不禁被吸引了注意力,皆是轉(zhuǎn)頭望向這邊。</br> 其間不乏心思活泛有眼力勁的人,打趣道:“徐三,難得這位先生要給你家燒酒改個名,你還不謝謝先生。”</br> 徐三一愣,而后大喜過望,之前有人勸他請個文人士子作首打油小詩,給自家的酒造造勢,可性格憨厚的男人一是覺得沒有那個必要,二是舍不得那幾個錢,一直沒有下決心。</br> 至于這酒名,只因祖籍位于大劍山以南,因此得名,并無什么特別說法。</br> 眼前的中年儒生氣質(zhì)不俗,甚至比那些整日出游集會之人還要來得更有書生氣,想必是個飽讀詩書之人,徐三心神微蕩道:“先生,不知換個什么名字合適?”</br> 儒生摩砂著酒杯,轉(zhuǎn)頭望望窗外,暮春時節(jié),春意不減,他笑道:“時下正值春末,黃某不才,讀了幾本閑書,剛好想到一句前人之作,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不如將燒換作春字,如何?”</br> 徐三輕輕念道:“劍南...春?”</br> “先生妙啊!”旁邊一人突然喊道。</br> 儒生轉(zhuǎn)頭望去,見是一個年輕人,含笑致意。</br> 發(fā)聲之人正是林鹿。</br> 其他客人也漸漸回過味兒來,紛紛附和稱贊。</br> “先生博學(xué)啊!”</br> “先生真是神來之筆啊!”</br> “嘖嘖,徐三,還不謝謝先生。”</br> “徐三,先生今天的酒錢,你無論如何也得免了。”</br> 儒生含笑搖頭。</br> 徐三見眾人高興,心里更高興,激動道:“多謝先生賜名。”</br> 他破天荒的豪言道:“先生不吝賜教,今日的酒錢自然是該免了。”</br> “徐三,那我們的呢。”有人打趣道。</br> “你們的嘛,小本買賣,還得照付。”徐三一臉憨厚笑容。</br> 眾人哈哈而笑。</br> “劍南春,劍南春。”徐三越念越順口,眼里眉梢俱是喜意。</br> 小酒館老板突然臉色古怪,欲言又止。</br> 儒生見對方神色不太自然,問道:“徐老板有話請講。”</br> 徐三悻悻道:“先生大才,既然劍南春是先生起的名,徐三斗膽想請先生賜幾個字,就寫個酒名就行。”</br> 約摸是覺得這個要求有些唐突,他趕緊補充道:“如果先生不愿意就算了。”</br> 儒生爽朗笑道:“這有何難,有紙筆嗎?”</br> 徐三大喜過望,應(yīng)道:“有有有,先生稍等。”說完趕緊跑進后屋去取紙筆。</br> 片刻后徐三拿著紙筆出來,筆是自家孩子平時練字用的筆,紙則是去年貼門聯(lián)裁剪后剩下的一截宣紙,旁邊兩個客人幫著移了酒水小碟,將宣紙鋪在桌上。</br> 儒生接過毛筆,只見他手腕微微用力,筆走龍蛇,頃刻間便寫下了三個大字。</br> 劍南春!</br> 眾人定睛一看,饒是這些不懂書法的門外漢,也能感覺到字跡中透露出來的那股大氣磅礴之意,無不驚嘆。</br> “徐三,你這回真是賺大發(fā)了。”一人說道。</br> 看著幾個矯若飛龍的大字,徐三心神激蕩,沖著儒生恭手道,“多謝先生,回頭我就讓最好的工匠把先生的墨寶裱起來,以后就供在店里。”</br> 中年儒生淡淡一笑。</br> 林鹿呂思齊對望一眼,別看二人表面鎮(zhèn)靜,實際上心中比那些普通客人更加震驚,因為他們從這副字中竟然感受到了一抹別樣意味,尤其是對方剛才執(zhí)筆疾書的時候,仿佛一個武道高手耍了一套高深劍法。</br> 二人不露聲色坐回原位,心里惴惴。</br> 徐三捧著紙筆走進后屋,笑容燦爛。</br> 小酒館老板這次確實是賺了,而且不是一點半點。</br> 倘若他知道這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人真實身份,恐怕會高興得當場暈厥過去。</br> 因為此人便是當代書圣,黃仙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