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圣親自給一間小酒館題字,這個消息若是傳出去,恐怕徐三的這家小店第二天就會被人踩斷門檻,也不用等到兩年后再換店鋪,自會有人登門送銀子,書圣的字,別說一字千金,即使萬金也是有價無市。</br> 黃仙宗獨飲獨酌,很是享受,中年男人書法造詣極深,當世無人能出其左右,行草隸篆楷,無一不精,尤其是行草二書,行書端莊大氣有風骨,草書不拘一格顯狂意,給徐三寫的那副字就是風骨傲然的行書體。</br> 熟不知年輕時候的黃仙宗其實與世間讀書種子一樣,熱心于考取功名,埋頭于圣賢文章之中,只是令人感到遺憾的是,秀才考舉人三年一考,書圣大人一年三次都名落孫山,不得不說運氣著實有些背。其實比起那些從少年直到滿頭銀白也沒能考上的人人而言,黃仙宗這還算是好的。好在書圣大人并沒有那么執著,在第三次落榜之后,便心灰意冷,據說當天夜里喝的酩酊大醉,之后便背上書箱開始游山玩水,浪跡天涯,從此寄情于山水之間,再不問功名二字。這些年從南到北,從東到西,都留下了中年人的足跡,翻山過江,行萬里路,以手中筆抒胸中意,書法終得大道。終于在某年,朝安城突然出現一副驚世之作,引得無論是聲名顯赫的王朝權貴,還是隱于市井的巨賈富商爭相搶奪,最后被一名王爺得了去,據傳放了好多血。</br> 黃仙宗憑一副字帖驚動天下,但凡看過其真跡的人都要豎起大拇指,稱贊不已,即便那些對自己書法造詣信心滿滿的大書家,在看到書圣的字跡后,也只能甘拜下風,無限感慨。</br> 有人笑言,當初辛虧那位考官沒有錄取黃大書圣,否則大隋朝又要失去一位必定留名青史的書法大家了,只是不知道咱們的書圣大人在聽到這番言語之后,會作何感想。</br> 黃仙宗突然轉頭看著領桌的兩個年輕人,開口道:“小兄弟也懂書法?”</br> 林鹿赧顏道:“說懂倒談不上,只是剛才見先生所書,情不自禁想要叫一聲好。”</br> 黃仙宗莞爾一笑,這次來蜀中品劍南春,是因為一位多年的朋友相告,而那人正是北上游歷的蜀山大弟子秦觀。</br> 黃仙宗見二人打扮,便猜出了兩人的身份,問道:“不知兩位小兄弟拜在蜀山秦王韓陳哪位道長門下?”</br> 呂思齊剛才見對方露了一手,心中早已沒有了最初的那抹輕視之意,老老實實道:“家師秦觀。”</br> “哈哈,原來是秦道長。”黃仙宗笑道。</br> 他望著林鹿,“你也是?”</br> 林鹿應道:“那是我大師兄。”</br> 黃仙宗微微一愣,不露聲色的打量起這個年紀不大的后生。</br> 林鹿見對方面有疑慮,解釋道:“家師俞佑康。”</br> 黃仙宗微微點頭,若有所思。</br> 中年男人接著說道:“實不相瞞,這次來蜀中,那個介紹我來的人正是你的師父,秦觀。”</br> 呂思齊睜大眼睛,驚喜道:“前輩見過我師父?!”</br> 黃仙宗含笑點頭,“你師父路過關隴時,我倆有過一敘,當時在雁過樓喝酒,他突然向我提起了這劍南春,讓我有機會一定要來嘗一嘗,之后你師父便進了荒原。”</br> 聽到師父的消息,呂思齊格外激動,他突然臉色不太自然,悻悻道:“前輩,剛才多有冒犯,還請見諒。”</br> 黃仙宗一笑置之。</br> 林鹿恭手道:“既然前輩跟大師兄是朋友,敢問前輩尊姓大名。”</br> 中年儒生平靜道:“黃仙宗。”</br> 林鹿點了點頭,神情還算鎮定。</br> 然而旁邊的呂思齊卻是既驚又喜,無比激動道:“你是書...”</br> 黃仙宗一指豎在嘴邊,示意噤聲。</br> 呂思齊直勾勾的看著面前這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就像是盯著一個聚寶盆,他突然轉頭望向正在柜臺精打細算的酒館老板,眼中充滿了無盡羨慕。</br> 呂思齊突然端起面前酒杯,拿捏出一副江湖豪俠的味道,說道:“今日有幸遇見黃前輩,晚輩先干一杯。”</br>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br> 林鹿見剛才還淺嘗輒止的家伙突然這般豪氣,是一臉的呆滯。</br> 黃仙宗撫須笑道:“這酒雖好,可不要貪杯,醉了可就不美了。”</br> 呂思齊笑著搖頭,“不會的,不會的。”</br> 一杯酒下肚,少年臉頰已經泛紅。</br> 林鹿見狀,心中苦笑,看來對方跟文鳳那家伙是一個德行,都是明明不能喝卻死要死撐的人。</br> ----</br> 正值蜀中論劍之時,江湖俠士跟游客如過江之鯽匯入西蜀道,不少有家世背景的公子哥鮮衣怒馬,而且帶著嬌滴滴的小娘子隨行,看上去十分愜意。對這些武道之外的人而言,其實論劍不論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江湖人士面前露個臉,說出去自己也算是半個江湖中人。至于那些同樣身懷武藝的江湖散人,其實內心想法也差不多,畢竟論劍只是針對蜀中劍派年輕一輩切磋較藝,沒有那些行走在江湖頂端的宗師或者高手參與,想要看到什么驚天地泣鬼神的畫面,有些困難,因此大多都是來湊個熱鬧,混個臉熟,最好能與某幫某派拉上關系。</br> 此時的峨眉山腳下游人甚多,比起蜀山腳下有過之而無不及,看過往行人裝束,多半都是沖著論劍來的。</br> 一行白衣少男少女裹挾在人流中,走了一陣,終于到了稍顯安靜的地方。m.</br> 人群中有人已經注意到了這群少年人,開始小聲議論,“蜀山劍派的人來了。”</br> “嗯。”</br> 漢子看了半晌,納悶道:“怎么不見他們的領頭人,不知道這次會是哪位道長。”</br> 另一人神神秘秘道:“小道消息啊,我聽說秦道長半年前就北上游歷了,王道長正在閉關,這次來的不是韓道長就是陳道長,咦?怎么不見人呢?”</br> 漢子疑惑道:“你哪聽來的這消息?我怎么不知道。”</br> 后面那人一臉得意,“都說了是小道消息,哪能人人都知道。”</br> 漢子白了一眼自己的同伴。</br> 林鹿呂思齊昨晚與書圣偶然相遇,匆匆一別,原本以為對方會跟著來看看這蜀中論劍,可沒想到對方竟然只是為了那劍南春而來,今日便要離開西蜀,前往西域大雪山,去拜訪一位久不出世的隱士。</br> 上官文靜跟幾個師妹走在一起,其中一個肩上已經多了個小行囊,看樣子幾人昨晚收獲不小。</br> 呂思齊偷偷瞥了一眼俏皮活潑的少女,問道:“師妹,你們這是買的什么東西?”</br> 估計是心情不錯的緣故,少女這次沒有冷言冷語,只是輕哼道:“不告訴你。”</br> 呂思齊討了個沒趣,但見對方臉色并不冰冷,心情也并不如何失落,其實不用問他也知道對方買的什么東西,每次下山,幾人除了買胭脂還能買什么。</br> 峨眉山門處早有人在此等候接待眾人,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站在石碑處,老遠就認出了一行人,喊道:“呂師兄,上官師姐。”</br> 少女高高興興跑到眾人身前,笑容燦爛,看樣子跟蜀山的這幾名少年人早已經混熟了,她左右看看,眨眼問道:“師姐,怎么不見師叔們呢?”</br> “咳咳。”呂思齊輕輕咳嗽兩聲。</br> 少女轉頭道:“呂師兄,怎么了?”</br> 上官文靜拉著少女的手走到林鹿身前,解釋道:“莞清師妹,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咱們的小師叔。”</br> 少女一臉錯愕,“啊?”</br> “啊什么啊,這是小林師叔。”上官文靜在少女頭上輕敲一記。</br> “哦,小林師叔。”少女半信半疑的喊了一聲,實在不敢相信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真的就是幾位師兄師姐的師叔。</br> 蜀山峨眉向來走得親近,兩派關系極好,因此雖不是同門,但晚輩對長輩稱呼師伯師叔卻是十分常見。</br> 林鹿含笑點了點頭。</br> 少女名叫陸莞清,天真爛漫,這會兒挽著上官文靜的胳膊,她突然偷偷扯了扯對方袖子。上官文靜目視前方,無動于衷,輕輕抖了抖肩膀,但胳膊被少女抱得死死的,見對方一臉委屈巴巴的表情,上官文靜強忍笑意,低聲道:“好了,有你的份,待會兒上山給你。”</br> 她指了指那個行囊。</br> 于是峨眉少女笑得更加燦爛。</br> 不知是誰說過,世上的女子不管年齡大小,愛美都是天生的,紅顏易老,該美的時候就得美,如此看來,當真是一點兒也不假。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