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稍長,約五千字)</br> 小二收回視線不再留意那人,徑直上了樓。</br> 那裝束奇怪或者說寒酸至極的年輕人緩緩走在街上,目不斜視,壓根不去理會周圍行人的異樣目光,千里跋涉,終于到了這西蜀地,眼前人正是翻山越嶺來到蜀中的林鹿。</br> 年輕人走到一家茶鋪前停了下來,店老板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在收拾一張客人剛走的桌子,見少年停在鋪子前,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打量起對方,然后笑著搖了搖頭,連招呼都懶得打,繼續擦拭桌面。</br> 林鹿也不介意,等對方把桌子擦拭干凈之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中年男人愣了愣,而后輕蔑道:“客官,我這茶水雖然便宜,但也不是免費的。”</br> 林鹿也不多說什么,將包袱取下放在桌上,翻了翻,掏出一個布袋子,這一路上基本都是在深山老林里行走,幾乎沒有什么花錢的機會,直到現在才花第一個銅板。</br> 袋子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響聲,那聲音對做了幾十年老板的中年男人而言再熟悉不過,于是瞬間換了一副面孔,笑道:“客官,您稍等,茶馬上就來。”</br> 林鹿毫不介意,不怪對方有輕視之心,行走在外,指望人人都是那種大善人好心人,無疑是癡人說夢,那樣的人的確有,可終究是少數,像這樣的事遇多了看多了心境也就慢慢平和了。</br> 少年靜靜等著茶水上來,等待的過程中開始打量起周圍的景致,這蜀中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以前看史書中的記載,由于受地勢影響,西蜀交通不便,自古便有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說法,致使西蜀窮苦不堪,百姓別說有余錢,連溫飽都成問題,一旦遇上大旱饑荒之年,都是成片成片的死人,據說舊西蜀的皇帝出行連幾匹同樣毛色的馬兒都找不到,官員更是只能坐牛車,可見以前的西蜀有多落后貧窮,可眼下勾欄瓦市縱橫,酒館林立,人來人往,與書中記載截然相反,比起江南那些富庶之地,似乎也差不到哪兒去。</br> 老板提著茶壺上來,笑道:“客官,您慢用。”</br> 林鹿笑著點了點頭。</br> 少年輕輕飲了一口茶水,剛一入口便眼睛一亮,茶水不澀不黏,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在這種街邊小鋪居然能喝到這樣的茶,不禁大感意外,頓時對西蜀道的好感又濃了幾分。</br> 然而少年不知,在街對面的一角,幾名游手好閑的憊懶貨已經盯上了自己,就剛才那個砸錢的動作,雖然錢不多,但實在是太惹眼,落在當地那些地痞流氓的眼中,純粹是一種挑釁行為,若不給年輕人點顏色看看,還真以為這蜀中無大王了。</br> 幾人早已將年輕人打量得仔仔細細,行頭寒酸,也無那種江湖武人特有的凜然氣勢,顯然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武道高人,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雛兒,既然送銀子上門,沒理由不收。</br> 這會兒不是喝茶的時間,茶鋪只有林鹿這一個客人,老板得了閑拎著一個茶壺慢悠悠走到一張桌旁坐下,然后開始享受起這明媚春光。</br> 林鹿見老板舉動,心想對方倒是個挺會享受之人,不像之前見到的那些攤販老板,一刻也閑不下來,他突然開口道:“老板,向你打聽個事兒。”</br> 老板應道:“什么事兒,您說。”</br> “這離蜀山還有多遠?”</br> “不遠了,咱就在蜀山的范圍之內。”他指了指前面,說道,“喏,那不就是了。”</br> 林鹿順著對方所指望去,視線內山勢綿延,十幾座高山相互依靠。</br> 見少年皺眉,老板繼續說道:“別看了,最高的那座就是,往南再走二十里就到蜀山腳下,你要是腳程快的話,傍晚就能到。”</br> 一邊說話一邊喝茶的老板看到對方那身行頭,突然饒有興致問道:“小兄弟,你去蜀山干嘛?”</br> 林鹿說道:“找人。”</br> 老板微微一笑,說道:“像你這種帶刀佩劍的來蜀山,都說是去找人,不是去找師父,就是找師兄,也可能是找師妹,我見得多了。”</br> 林鹿皺眉道:“老板這話是什么意思?”</br> 老板解釋道:“自然是去拜師唄,可不就是找師父找師兄嗎。”</br> 林鹿哭笑不得,問道:“去蜀山拜師學藝的人很多嗎?”</br> 聽到對方這一問,約摸是因為這蜀山劍派乃天下三大劍派之一,而自己又作為蜀中人,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氣,擲地有聲道:“如過江之鯽。”</br> 林鹿見對方模樣,像極了酒樓里那些說書說到酣暢處時的老先生,強忍住笑意。</br> 老板見對方好似不以為意,繼續道:“我可沒騙你,每年千辛萬苦來蜀山學劍的人多得不得了,但不是你來了人家就一定得收,否則,這每年來個幾百號人,那就是多幾百張嘴啊,吃也得把蜀山吃垮了。”</br> 老板喝了口茶,接著道:“蜀山收人自然有蜀山的規矩,既看天賦也看人品,因此能上蜀山的人,無不是出類拔萃之輩。”</br> 大概是為了不讓眼前的少年小瞧了蜀山,他竭盡所能將蜀山抬了又抬,感慨道:“當年我有幸遠遠望見過蜀山掌門一眼,嘖嘖,當真是仙風道骨啊。”</br> 其實又何需中年男人刻意抬高蜀山,在年輕人心中,那早就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巍巍大山了。</br> 林鹿笑問道:“聽老板所言,你好像對蜀山很熟啊。”</br> 老板道:“當然熟了,每年都要去爬一回,而且蜀山劍派是咱蜀中第一大派,當今天下三大劍派之一,作為蜀中人,誰不驕傲,誰不自豪。”</br> 老板臉上神氣活現,估計是好久沒聊這么多了,談得興起,他干脆移到少年這張桌子上,笑道:“我沒猜錯吧,光看你這一身行頭,就知道你是去拜師的。”</br> 林鹿只是笑笑不說話。</br> 經過這么一聊,老板開始認認真真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來,黑是黑了點,可眼神清澈明亮,像個實誠人,一時間竟對自己剛才生出的那一抹輕視之心生出一絲愧疚,他忽然感慨道:“小兄弟,不是我說你,你這趟恐怕是白跑了。”</br> “哦?何出此言?”林鹿問道。</br> 老板直言道:“別怪老哥說話難聽,看你這身板,看得出來是有把力氣的人,可是要想進入蜀山不是光憑蠻力就能進去的,而且看你也不像是...”</br> 老板話沒有說完,可意思不言自明,林鹿接過話頭,“不像是天賦出眾之人是不是?”</br> 老板笑了笑。</br> 林鹿也笑了笑,并不往心里去。</br> 中年老板突然輕輕咳嗽了兩聲,低聲道:“小兄弟,別怪我沒提醒你,看好自己的錢袋子,有人已經盯上你了。”說完便拎著茶壺進了屋子,繼續忙活。</br> 林鹿眉頭一皺,眼角余光左右看看,人來人往,形形色色,看不出異常之人。</br>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響起,由遠及近,幾騎高頭大馬向這邊疾馳而來。</br> 街上行人頓時紛紛退避,生怕被這群飛揚跋扈的家伙撞個正著。</br> 一行人在那家古樸淡雅的客棧前停了下來,正在窗前飲酒的沈紅雪見到為首的男子時,面色微寒。</br> 為首的男子衣著光鮮,腰懸美玉,氣質不俗,顯然家世不一般,他下馬之后徑直走進客棧,問道:“紅雪在哪里?”</br> 客棧老板見來人氣勢洶洶,心知來頭不小,可在不知此人到底是為何而來的情況下,又不敢得罪了樓上的那名女子,戰戰兢兢,半天說不利落,“沈姑娘,沈姑娘她...”</br> 男子眉頭大皺,罵道:“滾開!”</br> 說著一把推開客棧老板,直往樓上去,正當他剛要踏上樓梯時,沈紅雪突然出現在樓梯口,淡漠道:“紅雪兩個字也是你叫的?”</br> 年輕人見到心上人出現,臉上浮現一抹笑意,語氣也變得十分柔和,卻是對女子的提醒置若罔聞,道:“紅雪,原來你真的在這里。”</br> 沈紅雪微微懊惱,卻也不想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發脾氣,否則不知道的還真以為自己跟面前這人有什么瓜葛,面無表情問道:“有什么事嗎?”</br> 年輕人名叫杜少康,身份來頭不小,乃青城劍派的少主人,跟沈紅雪算得上是門當戶對,青城劍派在西蜀深耕上百年,雖然沒有蜀山那樣的深厚底蘊以及影響力,但在這西南江湖中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勢力,有些話語權,其父杜風波更是在劍道侵浸三十載,造詣非同小可,在整個蜀中足以排進前十的位置,這足以說明青城山擁有怎樣的實力。</br> 在當地百姓眼中,西蜀只有兩類門派,一類是蜀山劍派,一類是蜀山之外的劍派,而青城山自然屬于后者。</br> 杜風波自知與蜀山看齊是有些難度,那畢竟是千年大宗,可這蜀中只有兩類劍派的說法聽著委實是不那么順耳,好歹自己也是百年大派,跟那些不入流的門派混為一談,列祖列宗的面子往哪擱?因此這些年來,一直致力于將門派發揚光大的杜風波無論嚴寒酷暑,不曾懈怠一日的練劍,與江湖上各門各派也聯絡的十分頻繁,為的就是能在蜀中率先脫穎而出。可是大概從十年前開始,在劍道上一往無前的杜風波忽然間遇到了瓶頸,整個青城派自然也跟著遇到了瓶頸,為了有所突破,這幾年青城劍派話事人的頭上沒少染霜。</br> 這一切都被劍派少主人杜少康看在眼里,年輕人劍道天賦一般,談不上如何出眾,可畢竟出身在劍道世家,無論是資源還是見識都要比那些獨自摸爬滾打的江湖游俠好上太多,十幾年下來,勉勉強強也摸到了二品境界的門檻,杜少康自知在劍道上追趕父親無望,更遑論那遠在天邊的一品境界了,既然無法在劍道上幫助門派崛起,那就只能想別的轍,而與寒劍草堂少主人的一次偶然相遇,令杜少康瞬間開了竅,因此這兩年對女子是窮追不舍,無論女子甩什么臉子,年輕人都不介意,其鍥而不舍的精神令人欽佩,他只是想著到時若兩大劍派合璧,別說在這西南一帶穩穩占據第二把交椅,恐怕在大隋的整個版圖上也能有不輕的地位。</br> 杜少康見女子態度冷淡,早有心理準備,平靜道:“紅雪,我一聽說你游歷歸來,立馬去了草堂,可田先生說你并未一起回去,后來聽人說你在這里,所以就趕了過來。”</br> 杜少康一臉溫柔笑意,可沈紅雪無動于衷,不是她故作清高,只是面對此人,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抗拒,甚至是厭惡,冷臉道:“你到底有什么事?”</br> 面對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淡態度,杜少康面不改色,看得出來年輕人養氣功夫極佳,溫聲道:“沒什么,我就是來看看你。”</br> “好了,你已經看到了,可以走了。”沈紅雪毫不客氣道。</br> 客棧老板跟小二都識趣的避開,幾個扈從也站得遠遠的,生怕被年輕人遷怒。</br> 杜少康看著女子那張清麗容顏,笑意不減,只是一抹極淡的冷意在眼底深處一閃而過,他忽然眉頭微皺,問道:“紅雪,你喝酒了?”</br> 沈紅雪也不避諱,直言道:“我喝酒難道還要向你稟告么?”</br> 杜少康搖頭笑道:“自然不需要,只是一個人喝悶酒總比不上兩個人喝來得盡興,既然你想喝酒,如果不嫌棄...”</br> 沈紅雪冷哼一聲,以此表名態度。</br> 杜少康止住話頭,強顏歡笑道:“好吧,你一路趕來舟車勞頓,先好好休息,改天我再來看你。”</br> 沈紅雪十分無語,心想世上怎么會有如此厚臉皮的人,若不是父親告誡自己不要做得太過火,以免影響兩派關系,自己恨不得直接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一通,甚至捅上兩劍也無不可。</br> 杜少康轉身走出客棧,在其轉身的那一剎那,臉色寒若冰霜。</br> 街道上一名婦人帶著孩子正在跟一個小販買糖葫蘆,山楂飽滿,糖衣色澤金黃,看得一旁的稚童直流口水,忽然間,身后響起一陣悅耳鈴聲,稚童回頭張望,見是一名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舉著一個風車,每個角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鈴鐺,微風一吹,鈴聲便起,不顯嘈雜,十分悅耳。</br> 稚童見小丫頭笑得甜美,兩眼發光,瞅了瞅兩頭,笑著向小女孩跑去。</br> 這一幕正好被細細品茶的林鹿看見,覺著有趣,臉現笑意,小小年紀就知道追女孩子,長大了定然非池中物。</br> 然而正當稚童穿行到一半的時候,自客棧離開的幾匹高頭大馬疾馳而來,杜少康臉色陰沉,今日碰了一鼻子灰,心情糟到了極點,見到道中稚童時,沒有一點兒懸崖勒馬的意思,直往前沖。</br> 人群中突然有人尖叫一聲,那婦人見自己孩子馬上就要遭遇不測,失聲大喊,稚童看到大馬向自己沖來,一時間嚇得六神無主,傻傻站在原地,動也不動。</br> 有人不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一幕,已經蒙上了眼睛,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直到幾騎飛奔而過,也沒有聽到那一聲慘叫,眾人定睛望去,只見那稚童好端端的站在路旁,身旁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br> 杜少康回望了突兀出現的年輕人一眼,眼中滿是冷漠之意,而后一騎絕塵離開了鬧市。</br> 茶鋪老板對眼前的一幕震驚不已,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衣著簡陋的寒酸少年居然有這般身手,中年男人忽然生出一絲悔意,對自己剛才的輕視之言懊惱不已,想著以后看人還是穩重點為好,切莫只看表面。</br> 林鹿牽著稚童的手站在街邊,那婦人見孩子無恙,著急忙慌的跑到二人身邊,見林鹿衣著寒酸,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汗臭,下意識的捂了捂口鼻,然后牽過孩子的手匆忙說了聲謝謝,便轉身離開。</br> 林鹿臉色如常,正當他準備回到茶鋪時,那被婦人抱在懷中的稚童扭頭喊道:“謝謝大哥哥。”</br> 林鹿微微一笑。</br> 那幾個原本盯上少年的潑皮,見到對方露了這一手之后,心下惴惴,還好沒有出手,否則這塊鐵板還不得把腿給撞折了,于是只好識趣的離開,尋找下一個目標。</br> 沈紅雪看著街道上發生的一切,對杜少康能做出這樣的舉動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意外看到那個身影。</br> “居然是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