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西南第一名山,江湖傳聞中,在這座山勢巍峨、山頂終日被白云縈繞的山上盡是飛來飛去的神仙,曾有去過蜀山的家伙信誓旦旦的講,自己曾在蜀山親眼見過一名滿身雪白的老人,騰云駕霧,端的是神仙風采無疑,而后一傳十,十傳百,加上向來喜歡鼓吹造勢的文人士子那么一吹捧,蜀山即仙山的形象立刻形成,很多外地人為了瞻仰仙人風采都慕名而來,因此前來蜀中的游人俠士之多,正如那位茶鋪老板所言,如過江之鯽。</br> 林鹿站在山腳下廣場一角,微感詫異,眼前人來人往,游人如織,與傳聞中的蜀山很不一樣,既沒有生人勿近的高冷,也沒有高高在上的仙家氣派,反而多了一絲煙火氣,這哪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名門大宗,明明跟鬧市無甚差別。</br> 這處簡易的廣場顯然是為了供游人歇息特地開辟出來的,廣場由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鋪就而成,與那些平整光滑的大理石自然無法相提并論,更遑論與皇宮大內里的漢白玉相比了,偶爾還能看到石縫中生長出的幾棵小草,孤單搖曳,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被人一腳踩扁。兩邊則是密密麻麻的攤販,貨物林林總總,賣什么的都有,然而由于蜀山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道家正統(tǒng),不像武當山龍虎山以及更遠的終南山那般受山下百姓香火供奉,因此并沒有販賣香燭黃紙一類的東西,都是些供游人解渴解饞的點心水果,或者是一些討人喜歡的小物件、紀念物品。</br> 一名老人正拿著一柄長條掃帚在廣場上掃來掃去,其實地上干干凈凈,也不知道在掃什么,老人滿頭白發(fā),臉上的褶子比路旁的古柏樹皮還要深刻,一身灰舊衣衫已經洗的泛白,想來有些年月。</br> 老人名叫孔長河,曾經也是蜀山劍派中人,至于為何會淪落到在這山腳下掃地的地步,說來話長,孔長河年輕時也是意氣風發(fā),每日在山上跟師兄師弟們切磋過招,武道日益精進,按當時的成長速度及天賦,將來最低也能達到二品劍士的境界,前途光明。然而世事無常,在孔長河二十六歲那年,某次下山游歷,酒后失手將一平民打死,對方的家屬找了一大幫人在蜀山大鬧不止,非要討個說法,若對方是江湖中人可能還有一些周旋的余地,可上山的那些人不過都是些尋常百姓,這讓在江湖中地位超然的蜀山劍派竟然無計可施,一向為人平和的蜀山老掌門一氣之下將孔長河武功全廢,并逐出山門,這才平息了對方的怒氣,要知道對習武之人而言,廢除修為跟殺了自己沒什么區(qū)別,當初孔長河心死如灰,是在幾個曾經的同門好友勸說下才拋開了尋死之心。</br> 而后估計是蜀山老掌門終究于心不忍,雖然沒有重新將孔長河納入宗門,但派人傳話給對方,如果愿意可以留在蜀山,是去是留全憑年輕人自己心意。孔長河最初在山上待了一段時間,可每天只能看著別人練劍,自己卻無劍可練,心里很不是滋味,最終選擇了下山,在山腳下搭了一間草廬,從此每日在這掃地,這一掃就是三十年。</br> 掃了一陣,體力早已大不如前的老人捶了捶腰,轉頭望著路上行人怔怔出了會兒神,然后拖著掃帚向旁邊一處亭子走去。亭子建在廣場一側,有一對年輕男女正在里面歇息,看兩人的神態(tài)表情以及說話語氣,顯然是正處在熱戀中的情侶,不知正說著什么,見到老人走來,那女子忽然臉頰一紅,偷偷瞪了一眼身旁的男子,后者頓時收斂不少。</br> 孔長河心中笑笑,裝作視而不見,找了一個離兩人稍遠的位置坐下,然后專心看風景。</br> 實際上哪有什么風景可看,都看了幾十年了,山還是那些山,樹還是那些樹,唯一變化的就是這些來來往往的人,因此在老人眼里,看什么都不如看這些人兒來得有意思,看人哭看人笑,看小娘子跟心上人打情罵俏,只有這樣,老人才不會覺得每日的生活孤單乏味。</br> 老人雙手撐在掃帚上,閉眼假寐,眼角余光卻時不時瞥向那對年輕男女,但等了半天始終沒有等到那幕期盼已久的畫面,能等到才怪,女子本就臉皮薄,還有這么一個老不正經的家伙在一旁杵著,本來有一點想讓男子占占便宜的心思早就沒了,果不其然,兩人待了一會兒便出了亭子,然后向山上走去,不知又去尋哪個僻靜所在。</br> 孔長河撇了撇嘴,臉上盡是恨鐵不成鋼的味道,雖然自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看的次數一雙手也數不過來,這小子沒種。</br> 老人望了一眼亭外風景,咂摸一下嘴巴,正當其準備再次去周圍閑逛一圈的時候,一個年輕人走進了亭子,對方奇異的裝束頓時吸引了老人的注意力,于是重新坐下想要一探究竟。</br> 林鹿將藤簍放在一旁,從包袱里取出一塊點心開始吃起來,忽然看到老人盯著自己,微微一笑,孔長河也咧嘴一笑。</br> 沉默之下,最終還是心中好奇的老人打破了僵局,開口問道:“小兄弟從哪兒來?”</br> 林鹿咽下點心,給了一個讓老人覺得很沒意思的答案,“很遠的地方。”</br> 孔長河見對方不肯明說,也不再追問,看人識人經驗十分豐富的老人也懶得去問對方來蜀山是為何事,光看對方又是挎刀又是佩劍的架勢,還用問嗎,肯定是來學劍的。</br> “跑這么遠的路來蜀山,要是進不去蜀山派的門,怕是要失望而歸吧。”孔長河好似隨意說道。</br> 林鹿一愣,想了想,自己好像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因為自己已經是蜀山第三十八代弟子了,他笑了笑,說道:“不失望?!?lt;/br> 老人笑道:“來之前都這么說,可當被人拒之門外之后,心中的那種失落,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自己。”</br> 林鹿很無奈,本想解釋一下,但話到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br> 半晌之后,林鹿起身道:“老伯,你先歇著,我先上山了?!?lt;/br> 孔長河笑著點了點頭,望著那道背影嘆氣一身。</br> 林鹿匯入人流之中,開始登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