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跟北燕使團不日便到了大隋境內,兩日后來到了天下第一雄城朝安,負責接待的禮部官員這兩天是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在新尚書的嚴厲要求下,不容許犯丁點兒錯,否則回頭吃不了兜著走,畢竟這是他鄧文淵第一次以尚書身份接待外國來使。</br>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這次兩國來訪的使團,說巧不巧,領頭人都是一名皇子。</br> 鄧文淵作為禮部一把手,親切會見了兩名皇子,雙方相互回顧了以往的友好交流,共同展望了美好未來,氛圍十分融洽。</br> 在朝會上,由于使團的到來,才露面不久的皇帝楊淳不得不再次展露龍顏,雖然兩國只是偏居一隅的小國,但人家千里迢迢跑來大隋向你老人家問安,若是連天子的面都沒見著,別人只會說大隋失了待客之道,沒有大國風度,傳出去太不像話。</br> 使團每年都會來,只是走個過場,在朝會上,楊淳點名禮部尚書要好好招待兩國來使,好好看看大隋的江山,領略一下人文風情,鄧文淵欣然應允。</br> 實際上按照禮制,大隋至少應該派一名皇室中人陪同,但這樣的安排并沒有人覺得不妥,畢竟這是堂堂大隋。</br> 朝會結束之后,官員們依次退朝,胡荃獨來獨往,一個人走在御道上,鄧文淵稍稍靠后,看著前面那個大模大樣的背影便覺得十分膈應。</br> 禮部尚書正默默走著,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名字,他回頭一看,戶部尚書譚侖笑著朝自己走來,自從上一次戶部小院一敘之后,兩人的關系拉近不少。</br> 鄧文淵放慢腳步,譚侖三步并作兩步趕上,兩人肩并肩走在御道上。</br> 走了一會兒,譚侖突然嘆了一口氣。</br> 鄧文淵側頭問道:“使團來訪,譚大人為何唉聲嘆氣?”</br> 譚侖愁眉不展,沒有說話。</br> 鄧文淵笑問道:“譚大人,難道你我二人還有什么不方便說的嗎?”</br> 譚侖看了一眼身旁這個最近時時展露笑臉的同僚,終于開口,“你真沒有發覺?”</br> 鄧文淵一臉茫然,“發覺什么?”</br> 譚侖搖了搖頭,繼續道:“使團來訪,按理說是應該高興的事情,可是我實在高興不起來啊。”</br> 鄧文淵聽得一頭霧水,使團來訪這幾日都是禮部接待,一應事務都是禮部安排,你戶部有何高興不起來的?而且雖然自己才擔任尚書一職,但侍郎可是做了二十年,一切流程爛熟于心,哪來的紕漏,況且今天朝會上陛下龍顏大悅,還特地讓自己帶兩名皇子參觀游覽,更是為自己這次接待打了個總結,鄧文淵在心中暗暗點頭,沒問題。</br> 譚侖見對方低頭沉思,不再賣關子,說道:“這次兩國來訪的人是誰?”</br> 鄧文淵答道:“西涼三皇子跟北燕四皇子,怎么了?”</br> “沒錯,正是因為是這兩名皇子,所以才讓人高興不起來。”</br> 鄧文淵越聽越迷糊。</br> 譚侖接著道:“以往來的都是太子,或者更受器重的皇子,可你看看這次來的兩名皇子,據我所知,兩人在各自朝堂并不怎么受重視,說白了就是一個身份而已,個人于朝局并無什么影響。”</br> “那又怎么了?”</br> 譚侖苦笑道:“你還不明白?”</br> 鄧文淵有些急了,“老譚啊老譚,你就一口氣說出來得了,急死我了。”m.</br> 譚侖左右看了看,低聲道:“這分明是兩國皇帝怕使團回不去,所以才派了兩名無足輕重的人過來。”</br> 鄧文淵眉頭一皺,腦子里運轉如飛,他猛然一驚,掩嘴低聲道:“你是說有可能真要開戰了?”</br> 譚侖笑了笑,說道:“看來鄧大人跟王大人果然不一樣,眼中不止有禮字。”</br> 他接著道:“眼下局勢緊張,我大隋跟柔然隨時可能開戰,西涼跟北燕雖然向我大隋稱臣,但仍然不得不防,而留下人質就是最好的辦法,可顯然兩國也已經猜到了這一點,因此才讓這兩名皇子出訪,到時不管我大隋留人與否,以何種名義留人,都不會對他們造成太大影響。”</br> 鄧文淵若有所思,然后搖了搖頭,說道:“柔然經過這幾十年的發展,固然強大不少,但北燕跟西涼不過是兩個小國,當年在我大隋鐵騎下茍延殘喘,如今更是難成氣候,譚大人會不會多慮了。”</br> 譚侖道:“單論北燕西涼自然如你所說,可若是柔然人拉上兩國共同進攻我大隋,怎么辦?”</br> 鄧文淵無話可說。</br> “柔然部落這些年拉攏草原諸部,實力早已今非昔比,而且為了增加勝利的把握,他們一定會給兩國開出更優厚的條件,到時就不見得兩國還能像今日這般俯首稱臣了。”</br> 鄧文淵沉默片刻,突然玩味道:“真是沒想到啊,譚大人竟然對這些事情看得如此明白,看來我鄧文淵還真得向你多學習啊。”</br> 他接著問道:“難道其他人就沒看出來?”</br> 譚侖搖頭苦笑道:“恐怕就你鄧大人一頭霧水了,兵部胡大人恐怕都在想這場仗該怎么打了。”</br> 鄧文淵撇了撇嘴,須臾后再次壓低聲音問道:“難道陛下就沒反應過來?”</br> 譚侖趕緊伸出食指豎在嘴邊,示意禁聲,然后順勢指了指天。</br> 鄧文淵恍然大悟,有人蒙蔽天聽。</br> 兵部衙門內,尚書大人瞇眼假寐,一名下屬抬頭看了一眼依靠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而后繼續埋頭工作。</br> 片刻后,胡荃緩緩睜開雙眼,此時的兵部尚書毫無平素里那股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影子,臉色平靜,眼神堅毅,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封還印著火漆的信件,沉思半晌,還是沒有打開,并且隨手壓在了一堆公文里,然后抽出一本行軍記錄,漸漸沉浸其中。</br> ----</br> 離開大劍山之后,林鹿一路西行,此時正走在天下有名的蜀道上,只要穿過了這綿延大山,就進入蜀中了。</br> 其實名揚天下的蜀道并非只是一條道路,而是多條入蜀道路的統稱,其中包括神牛道,子午道,陳倉道,荔枝道等各條通往蜀中的道路,其中又以神牛道最為傳奇。</br> 神牛道歷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據史書記載,當年秦王想要攻打蜀國,無奈入蜀道路艱難崎嶇,于是心生一計,命人制造了一頭巨大的石牛,然后讓人在石牛后面擺滿黃金,對外宣稱這是一頭可以生金的神牛,并打算送給蜀王,蜀王貪財,派了五丁力士率領數千人開路迎牛,于是就有了眼前的這條道路。</br> 林鹿緩緩走在神牛道上,兩側山高崖陡,怪石嶙峋,一些路段實際上已經完全無路可走,而是依靠人力生生在崖壁上鑿洞埋樁,然后一點一點鋪就出棧道,人走在上面遠遠望去,山高密林,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端的是艱險異常,也難怪曾有大詩家發出‘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感慨。</br> 走過棧道,眼前豁然開朗,林鹿回望崇山峻嶺,看著那條狹長的小道,心生無限感慨,這天底下難道真沒有人力辦不到的事情?!</br> 蜀中某客棧前,幾騎年輕男女停在門前街道上,紛紛下馬,這群人不是別人,正是回到蜀中的寒劍草堂一行人,沈紅雪走在前面,身邊已少了那位武道境界不低的老者盧隱辰,只是孤身一人帶著幾名隨行扈從。在進入蜀中之前,女子本來是要一同返回寒劍草堂的,只是女子突然提出想要晚點回去,但沒有說明緣由,盧隱辰也只能苦笑答應,這趟陪著草堂主人的掌上明珠出來,沒有其他理由,就是保個周全,這是女子第一次游歷江湖,沒有經驗,很多江湖暗話陷阱,不是經驗豐富之人很難察覺出來,一些才入江湖的雛兒很容易吃啞巴虧,或者不知怎么的就惹禍上身,因此自然需要有經驗之人從旁協助。可現在既然已經到了蜀中,自然就不必那般小心謹慎,不說整個蜀中都是自己的地盤,僅憑寒劍草堂四個字,在這王朝西南之地,想必還沒有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家伙會沒事往刀口上撞,因此盧隱辰也就由著草堂少主人的性子去了。</br> 店老板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見到眾人之后,笑容殷勤,開口招呼道:“沈姑娘,您來了。”</br> 沈紅雪點了點頭,徑直走進客棧。</br> 這家客棧在本地不是最奢侈最豪華的那一類,但勝在裝飾古樸淡雅,地理位置更是極好,正對著那座在蜀中獨一無二的巍巍大山,之前有人三翻四次上門找到客棧老板,想要高價收購,可老板沒有答應,為此得罪了不少人,后來寒劍草堂的少主人偶然入住客棧,意外的情有獨鐘,從此便不定時的會來住上一住,而老板在得知女子的身份之后,就愈發堅定了不再轉手的決心,有這么一尊活菩薩作為常客,難道還怕那些吃飽了撐著的家伙來找事?</br> 今日在寒劍草堂一行人到達之前,就有草堂的人來傳過話,因此店老板才能提前做好準備,幾次接觸,知道女子不喜歡聒噪之人,因此只是安靜走在前面。</br> 沈紅雪開口道:“老板,不用帶了,我自己去。”</br> 中年男人立刻停住腳步,說道:“沈姑娘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小的一定盡心去辦。”</br> 沈紅雪嗯了一聲。</br> 女子的房間被單獨隔開,房內芳香四溢,與別的房間有明顯區別,看得出來,為了能留住這位草堂少主人,客棧花了不少心思。</br> 沈紅雪走到回廊上,見到走廊一頭的店伙計轉來轉去,于是招了招手,那小二本來就是老板特地安排來伺候女子的,見到對方向自己招手,飛也似的跑了過來,笑道:“沈姑娘,您有什么吩咐。”</br> 沈紅雪扔出一串銅錢,說道:“老規矩。”</br> 小二雙手將銅錢接住,應道:“好勒,您稍等。”</br> 沈紅雪輕輕一笑,轉身進了房間。</br> 小二愣在那里,就跟丟了魂兒似的,半晌挪不動腳步,然后傻呵呵的笑著下了樓。</br> 所謂的老規矩便是替女子買酒,每次到店都不會落下,可令店小二微覺奇怪的是,女子不要店里的酒,非要外面的酒,可那酒并非什么名貴的酒,不過幾文銅錢而已,那酒還有個名字,叫什么劍南燒,按說憑女子的身家背景自然不是吝嗇酒錢,但具體什么原因他自然也不好去問,小二搖了搖頭,自嘲一笑,這上層人的喜好哪能是自己能揣測到的,于是不再庸人自擾,直往酒鋪而去。</br> 不多時,小二便拎著一壺酒走回客棧,一路上都想著女子進屋前的那淺淺一笑,臉上笑容不減,不過他有自知之明,沒有什么多余想法,只是因為那一笑而笑。</br> 正當店小二剛要走進客棧的時候,他不經意的往后一瞥,被街上一個人的奇怪裝束給吸引住了,那家伙一身衣衫破舊,皮膚黝黑,還背著一個竹簍,比街邊要飯的好不了多少,關鍵是還學人帶刀佩劍,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