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皇朝內一派新意,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春天般的明媚笑容,因為時隔一年,朝堂眾大佬們終于在前不久的迎春大典上見到了久不露面的皇帝陛下,令人欣慰的是陛下他老人家的身體還是一如既往的結實硬朗,這讓那些懷疑皇帝陛下修仙修出毛病的老臣不禁大大松了口氣,至少不用擔心國君暴斃的情況出現了。</br> 而在文武百官中,又以前禮部侍郎鄧文淵最為得意,滿面春風,走路帶風,成了前侍郎何來得意?因為現在不能叫侍郎大人,得叫尚書大人,頂替的正是前不久被貶返鄉的王守澄。</br> 熬了二十多年,終于熬出頭了。</br> 據說在升職那天晚上,號稱滴酒不沾的鄧尚書居然破天荒的浮了一大白,面紅耳赤卻毫無醉意,讓家人擔心了一晚上,生怕喝多鬧出什么幺蛾子,要是傳到陛下耳朵里定要落個得意忘形的印象,好在第二天尚書大人準時起床,準時到了禮部衙門坐堂。</br> 禮部衙門內,因為最近朝廷無甚大事,加上一把手春風得意馬蹄疾,衙門內的氛圍一片輕松和諧,鄧文淵伏案批了一會兒公文,抬頭望了望窗外日頭,隨即放下那支軟毫毛筆,然后輕輕轉了轉手腕,活動筋骨。</br> 此時離午時還為時尚早,尚書大人準備起身到外面走走,只是剛一起身,就被眼尖的下屬官員逮了個正著,一名同樣是最近頂上來的禮部侍郎趕緊小跑到鄧尚書面前,恭聲問道:“尚書大人,有什么事?”</br> 鄧文淵心中喜樂,以前雖是禮部侍郎,嚴格說來官職也不算小,但跟現在的地位待遇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以前是自己伺候那個姓王的老頭,現在輪到別人伺候自己,這種轉變,看來還得好好適應適應,他把臉一板,說道:“不要這么大驚小怪,我就是隨便出去走走,說了多少次了,要多用心在公事上,不要把心思放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lt;/br> 雖是訓斥,但在場之人都聽得出來,這是尚書大人習慣性的教導之言,自從上位以后,每天不說上這么幾句,就跟沒來坐堂一樣,那名侍郎笑著應道:“大人教訓得是,下官謹記?!?lt;/br> 鄧文淵點了點頭,踱步出門。</br> 站在檐下的走廊上,望著院里的幾株老松,遠處的飛檐,天邊的白云,不知為何,已經看了二十年的景致,越看越讓人喜歡,鄧文淵臉泛笑意,自從胸前的孔雀樸子換成錦雞樸子后,臉上的笑容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和煦,一見便讓人如沐春風。</br> 六部衙門位于午門右側,吏戶禮兵刑工一字排開,平素里各部官員都是待在自己的衙門里辦公,除了召開六部聯合會議之外,很少到別部走動。</br> 鄧文淵側頭望了望排成一線的房梁飛檐,想了想,決定去看看幾位少有親近機會的同僚們。</br> 鄧文淵走在青石板鋪就而成的地面,每一步都沉著有力,偶爾遇到別部下屬官員時,對方在老遠的地方就已經堆砌了滿臉笑容,這讓鄧文淵生出無限感慨,以往跟同僚走在一起時,因為名字中有文淵二字,常常被同僚拿來開玩笑,問他老鄧什么時候能升為文淵閣大學士,鄧文淵也只能一笑置之,可如今誰還敢開這樣的玩笑。</br> 沒走幾步,鄧文淵便看到戶部衙門前站著一人,一眼便認出是戶部話事人譚侖,于是徑直走了上去。</br> 戶部尚書譚侖正抬頭看天,陡然見到對方走來,先是一愣,隨即微微一笑,恭手道:“鄧尚書,什么風把你吹到我們這來了?!?lt;/br> 鄧文淵笑容溫和,開口道:“禮戶二部不過就一墻之隔,聽說戶部辦事效率極高,鄧某早就想過來看看,只是以往少有機會走動,今日終于是鼓起勇氣來向譚大人取經來了?!?lt;/br> 譚侖心中一笑,面色卻十分平靜,作為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貍,他哪能不清楚對方的真實意圖,新官上升,春風得意嘛,無非就是想告訴大家他鄧文淵今時不同往日了,譚侖笑道:“鄧大人謬贊了,戶部每年都是那些事情,時間長了自然孰能生巧,不像你們禮部事情多,不能比,不能比?!?lt;/br> 他突然放低聲音,伸手指了指禮部的另一側,說道:“要說辦事效率高,你還得去那看看。”</br> 鄧文淵順著對方所指望去,乃是兵部衙門所在地,兵部尚書胡荃乃出了名的鐵面尚書,朝廷上下誰人不知,他無奈笑道:“胡大人辦事雷厲風行,確實是我等楷模,只是...”</br>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胡荃乃軍伍出身,二十二年軍旅生涯,多年軍中生活,即使入京為官之后也帶著一些軍中習性,有時候話糙得很,現任吏部尚書根本不愿與其多打交道,背后稱其為兵痞。</br> 實際上鄧文淵的心中何嘗不是如此想,在擔任侍郎一職的時候,都不愿意跟兵部的人多打交道,一群兵痞能聊出什么東西,不過是對牛彈琴罷了,今天之所以能提上一句,無非是想擺出一副高姿態,以免別人在背后亂嚼舌根,說什么剛上枝頭就真把自己當鳳凰了,這對于有更大野心的鄧尚書而言,那還得了。</br> 兩人正聊得投機,一名雙鬢斑白的老人突然朝二人走來,兩人見到對方后,趕緊起身迎了上去,齊聲道:“徐大人?!?lt;/br> 各自位于所屬部門一把手的二人之所以如此放低姿態,原因無他,來者正是有天官之稱的吏部尚書徐潛,雖然都是尚書一職,但吏部尚書手上權柄之重,位于六部之首,最主要的是,除了尚書侍郎這等直接由皇帝陛下任命的高級官員外,其他無論是郎中,員外郎還是給事中,任命都要經過吏部之手,尤其是下放地方的官員,被派到哪里更是與吏部有著直接關系,因此,朝堂里很多人都希望能與吏部拉上關系,準確的說就是跟眼前的這位老人能拉上關系。只是作為六部官員之首,徐潛為人是出了名的大公無私,據說去年有一位王爺經過幾多曲折,想把自家孫兒塞進某個部堂,托人旁敲側擊,結果姓徐的老頭兒硬是理都沒理,把那位王爺氣得不輕,卻也只能無計可施。</br> 今日徐潛破天荒的來到二人身前,兩人自是大感意外,意外之下又有一絲驚喜,見兩人拘束模樣,徐潛開口道:“你我三人品秩相同,不必這樣,本是同僚,就該多親近?!?lt;/br> 兩人聞言均是一愣,久久沒有開口接話,因為兩人無法想象,這話居然是從面前的老人口中說出來的,剛剛才生出的一絲驚喜瞬間打了個問號,多親近?為官二十多年,就沒聽說對方主動跟誰親近過,今日難道轉性了?</br> 都是混跡官場的老油條,既然摸不清對方的底細,誰也不愿意多開口,只是靜靜等著對方的下文。</br> 實在難以想象,明明三人各自都是一部尚書,但眼下分明就是姓徐的老頭兒在跟自己的兩名下屬講話,氣氛一時有些冷場,徐潛笑了笑,繼續說道:“鄧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出來轉轉?”</br> 鄧文淵應道:“文淵剛剛接手禮部,雖然禮部一應事務都了然于胸,但有些事情還是要多學習,這才來向譚大人取取經。”</br> 譚侖搖頭苦笑。</br> 徐潛點了點頭,說道:“鄧大人為朝廷鞠躬盡瘁,值得我等學習?!?lt;/br> 鄧文淵搖頭笑道:“說起為朝廷鞠躬盡瘁,徐大人若是排第二,誰敢爭第一,您才是我們學習的榜樣?!?lt;/br> 三人坐在一株桂樹下,春風一過,有幾瓣桂花落在了樹下的石桌上,徐潛突然神神秘秘道:“鄧大人,你這話可就不對了,小心被那位聽了去?!?lt;/br> 說著指了指天上,兩人立時明了,對方所指并非當今皇帝陛下,而是那位姓趙的老人,兩人神情微變,不再接話。</br> 徐潛接著道:“王守澄那個不識時務的老東西,讀書讀傻了,眼中就只有一個禮字,居然得罪了趙公公,活該他被貶?!?lt;/br> 鄧譚二人相視一眼,越聽越迷糊,今天這老頭兒到底是在唱哪一出?</br> 只聽徐潛又道:“鄧大人,你可別步了他的后塵吶?!?lt;/br> 鄧文淵一怔,心思飛快運轉,但始終沒有咀嚼出對方的言外之意,含糊其辭道:“大人說的是。”</br> 徐潛微微一笑。</br> 三人坐于石桌下,春陽明媚,但鄧文淵卻莫名感到一絲寒意刺骨,今天本來是想跟幾位親近親近的,可眼下這局面實在是意料之外,還沒等鄧尚書想明白,徐潛又說道:“鄧大人,過幾天西涼北燕的使者就到了,除了剛過去的迎春大典,這應該是你接替尚書一職以來經手的第一件大事吧,你不是不知道,大隋與柔然開戰在即,西涼跟北燕的態度如何,朝廷還是很重視的?!?lt;/br> 鄧文淵眉頭一皺,“徐大人,這種軍中大事,好像跟我禮部沒什么關系吧?!?lt;/br> “那你說跟誰有關系?”徐潛似笑非笑問道。</br> “這...”鄧文淵一時語塞。</br> 一旁譚侖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仿佛對二人的談話一概不知。</br> “譚大人,你說跟誰有關系?”徐潛突然轉頭問道。</br> 想要置身事外的戶部話事人沒想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來,微一沉吟,稀泥已和好,清了清嗓子,說道:“事關兩國開戰,自然人人有責?!?lt;/br> 徐潛又是微微一笑。</br> 鄧文淵暗自感慨,他娘的,這做尚書做侍郎果真還是不一樣,看來自己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啊。</br> “喲,這不是文淵閣大學士嗎?”一道略顯粗獷的聲音突然在一側響起。</br> 聞聲,三人反應各不相同,譚侖朝那人抱拳微笑,鄧文淵面無表情,徐潛則是眼皮子都沒抬一下,置若罔聞。</br>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被人私下議為兵痞的兵部尚書胡荃,這位兵部掌舵人龍驤虎步走了過來,笑道:“譚大人,你這戶部小院今天是真熱鬧啊,鄧大學士在,連徐大人都在,難得,難得?!?lt;/br> 六部尚書一下到了四位,除了六部會議,這無疑是難得的場面,小院的動靜早就驚動了屋內辦公的各級官員,都不露聲色的觀察著小院的一舉一動,一些心思靈敏之輩不難想到,今日這場閑聚,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涌動。</br> 譚侖笑道:“是啊,今日三位大人到戶部一坐,頓時讓我部蓬蓽生輝?!?lt;/br> 胡荃哈哈一笑,坐在了那方僅剩的石凳上,轉頭對著身旁的鄧文淵說道:“大學士,聽說要迎接西涼跟北燕的使團了,你擔子不輕吶。”</br> 被人一口一個大學士的調侃,饒是泥菩薩也有了火氣,鄧文淵板著臉坐在一旁,念起了閉口禪。</br> 胡荃不以為意,接著道:“你要是能從他們嘴里多摳出點銀子來,以后跟柔然蠻子打仗,咱們大隋朝多些軍費,論功行賞的時候,你也有一份功勞。”</br> 鄧文淵臉若寒霜,半晌后終于反應過來,他吼道:“姓胡的,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說我撈了銀子是不是?”</br> 胡荃一臉無辜,看著另外二人,委屈道:“兩位大人,你們何曾聽我說過這話了?!?lt;/br> 譚侖充當起和事佬,揮手讓一名下屬將茶端了上來。</br> “大家都是為朝廷辦事,不要介意,不要介意嘛。”譚侖一邊說,一邊親自將茶擺到三人面前。</br> 徐潛冷哼一聲,丟下一句兵痞之后,拂袖而去。</br> 胡荃毫不介意。</br> 鄧文淵起身告辭,“譚大人,今日這茶實在喝不下,改天再聚?!?lt;/br> 當真是聚得快散得也快,頃刻間便只剩下兩人,譚侖苦笑道:“胡大人,要不你嘗嘗我這戶部的茶如何?”</br> 胡荃笑道:“那就嘗嘗?!?lt;/br> 說罷,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大聲道:“好茶?!?lt;/br> 譚侖哭笑不得。</br> 一場四部尚書的偶然碰頭會,因為兵痞尚書胡荃的加入不歡而散,這在那些幻想著幾大部衙是不是從此就要走得近一些的人看來,結果無疑讓人遺憾,但在暗地里那些人的眼中,今天這場小聚會卻是甚合心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