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現的老道人對于少年的‘鐵石心腸’絲毫不介意,只是靜靜看著對方享受那半個饅頭,天底下除了親生父母,沒有誰有義務對一個陌生人好,片刻后老道終于開口打破了沉默,問道:“你叫什么名字?”</br> 少年乞丐滿臉污漬,絲毫沒有見道敬道見佛敬佛的覺悟,輕笑道:“我叫什么名字管你屁事。”</br> 道人笑了笑,對少年人的無禮之舉一笑置之,老人這輩子見過了太多的無禮之人,囂張跋扈之人,陰險狠毒之人,多得根本數不過來,而為了心中的那個道理,他也殺過很多人,只是眼下他沒有殺人的意愿,反而帶著莫大善意而來。</br> 道人直接說明來意,“我要送你一樣東西。”</br> 少年眼睛一亮,抬頭問道:“什么東西?銀子?”</br> 老人搖了搖頭。</br> “吃的?”</br> 老人再次搖頭。</br> 少年頓時失去了興趣,不悅道:“老頭兒,你不要以為我沒脾氣,就拿我尋開心,不是銀子不是吃的,難道是你身上的那件道袍,干凈倒是干凈,但小爺不稀罕,閃開,別擋著我出去發財。”</br> 說罷端起破碗準備再次出門。</br> 老人搖了搖頭,心平氣和道:“不急,出門之前看看這個,不會妨礙你發財的。”</br> 少年懶懶問道:“什么東西?”</br> 只見老人右手一翻,不知從哪里變戲法般拿出一個銅盆來。</br> 少年大失所望,白眼道:“一個破盆子,有什么稀罕的,趕緊讓開,沒工夫陪你瞎鬧。”</br> 老人笑了笑,說道:“你走近些看。”</br> 少年本不想再搭理對方,但見對方面容神色,自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輕輕抽了抽鼻子,最終還是挪著步子走到老人身邊,等湊近之后少年才發現,原來老人拿的不是什么銅盆,而是一面外形似盆的銅鏡,只是鏡面有些特別,不像是自己曾偶然見過的那種閨房女子用的銅鏡,看上去模模糊糊,眼前的這張鏡面清晰無比,他伸長脖子在銅鏡里左看右看,可什么也沒看到,不由惱火道:“老頭兒,你到底想干什么,這里面什么也沒有。”</br> 說罷轉身就走。</br> 身后傳來老人不疾不徐的質問,“在鏡子里什么也看不到?”</br> “對!”少年邊走邊答,可剛要走出門口時,他突然愣在那里,心臟突突直跳。</br> 鏡子里怎么可能什么也看不到,即使什么都沒有,也該有自己的影子。</br> 少年猛然轉身,快步走回老人身前,睜大雙眼死死盯著鏡面,希冀能從中發現什么,即使什么也發現不了,但少年已經確定了一個事實,眼前的老人不是一般人。</br> 老道人一手緩緩撫須,平靜說道:“這是你應有的命數。”</br> 只見老人抖了抖手腕,鏡中頓時泛起陣陣漣漪,接下來的一幕則將少年震驚的目瞪口呆,原本清澈無暇的鏡面突然出現一個黑點,然后一點點放大,最終變成一指之粗,只見那條黑線在鏡中游來游去,似乎十分快活。</br> “這是?”少年震驚問道。</br> “蛟。”老人端著銅鏡,語不驚人死不休,“一條蜀蛟。”</br> “蜀蛟?”少年一臉茫然。</br> 老人繼續抖動手中的銅鏡,不多時又出現一個紅色的小點,不出意外變成了一條紅色的小蛟,兩條幼蛟原本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可不知怎的,二蛟突然纏斗在一起,難解難分,老人說道:“這是你。”</br> 看著鏡中的奇妙景象,少年又驚又喜,結結巴巴道:“這,這是...我?”</br> “沒錯。”</br> 二蛟纏斗不止,似乎誰也斗不過誰,老道人拂塵一揮,二蛟頃刻間消失不見,鏡面恢復如初,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一般。</br> 少年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一幕中回過神來,片刻后才開口問道:“道長,你沒有騙我?那個真的是我?”</br> 老人負手站在院墻邊,一語道破天機,“因為你是天罡命格,這就是你的命數,換句話說,就是你的氣運。”</br> “天罡命格...”在少年的記憶里,自打自己記事起就在乞討,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都會像現在這般渡過,陡然聽到老道的‘天機’,少年難掩激動之情,雖在最底層摸爬滾打,但平素里偶爾聽到那些江湖游俠、說書先生提起,也知道武道最頂尖的境界乃天罡地煞境,想到此節,少年眼中流露出的那抹炙熱愈發濃郁,他突然跪倒在地,叩頭道,“多謝道長,多謝道長...”</br> 老人笑道:“謝我什么?”</br> “謝道長告訴我...”少年突然住口,知道自己是天罡命格又如何,難道就能改變乞討的命運,于是再次叩拜,語氣誠懇至極,說道:“我叫江白,請道長指點迷津。”</br> 道人神色平和,看著這個被自己選中的乞丐少年,緩緩道:“那確實是你的東西,只不過要想拿回去,你需要拿一樣東西來跟我交換,并且答應我一個條件。”</br> 江白一愣,隨即苦笑道:“道長,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一個乞丐,饅頭都只能吃半個,我拿什么跟你交換?”</br> 道人笑道:“你那罐子里不是還有一個嗎?”</br> 江白難以置信道:“你要那個饅頭?”</br> 老人道:“當然不是,我要你拿十年壽命來換。”</br> 少年聞言下意識后退兩步,面帶懼色道:“十年壽命?”</br> 老人見對方反應,并未生出一絲怒意,說道:“十年壽命,又不是要你的命,你怕什么。”</br> 少年兀自猶豫。</br> “倘若你往后的一生都要這般渡過,以乞討為生,受人欺凌,多活十年少活十年又有什么分別,像這樣活著倒不如死了干凈。”老道人收起銅鏡,繼續說道,“好死不如賴活著,那是說給那些無力改變命運的人聽的,現在你的面前就有這樣一個機會,抓不抓得住,全看你自己。”</br> 四歲那年,少年的親人先后離去,最終淪落為富庶江南街頭的一名乞丐,整日靠乞討,與人爭食過活,有幾次重病都只能蜷縮在破廟一角,熬得過去就能活下來,熬不過去就只能被人扔到亂葬崗,不知成為哪只禿鷲的口中餐,萬幸次次都挺了過來。為了一個饅頭藏藏掖掖,為了幾個銅板跟人勾心斗角大打出手,這樣的日子其實真的不好,他突然抬頭問道:“你到底是誰?”</br> 老人平靜道:“現在你還是不知道為好,將來時機到了,你自然知曉。”</br> 江白沉默站在那里,十年壽命換一次改天換命的機會,好像不是太吃虧,于是說道:“好,我換。”</br> 老人面容無波,仿佛對方的答案早在預料之中。</br> “還有一個條件是什么?”江白問道。</br> 老道人說道:“剛才你已經看見了,洞天鏡里有兩條幼蛟,二蛟相斗,終有一敗。”</br> 老人話到此處突然不再往下說,但江白已然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問道:“你要我殺了他?”</br> 老人笑了笑,沒有說話。</br> “他是誰?”江白問道。</br> 老人仍然沒有說話。</br> 江白眉頭微皺,若有所思,問道:“既然道長不肯相告,那我便不問,只是接下來我要怎么做?”</br> 老道直言道:“去塞北,到荒原游歷兩年,一切自會水到渠成。”</br> “荒原?”少年詫異道,“大隋跟柔然人眼看著就要打仗了,現在去豈不是送死?”</br> “小子無知,遇到本道之前,你去自然是送死,遇到之后嘛...”</br> 少年正專心致志聽對方言語,不料突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br> ----</br> 某青樓閨閣內,一名女子正坐在梳妝臺前,青絲微亂,一臉素容,看得出來是剛從被窩里爬出來,女子五官精致,眉宇間沒有風塵女子最常見的那一抹嫵媚,卻多了一份難得的清麗淡雅,若不是身在這風月場所,很難讓人將其與青樓女子聯系起來,多半會以為是哪個府上的大小姐。</br> 女子對著銅鏡怔怔出神,看著鏡中那張無數男人都想一親芳澤的臉蛋,嫣然一笑,笑靨如花,剛才稱病不出,才將一群本地的紈绔公子打發離開,今日難得休息。</br> 女子身披一件薄紗,曼妙曲線一覽無余,那股若隱若現若即若離的美妙視感足以讓見到的任何一個男人為之瘋狂,她將一支素簪輕輕別在頭上,將凌亂的發絲隨意盤起,更添一股別樣韻味,就在女子準備放下銅鏡的那一刻,她臉色慕的煞白,銅鏡中一名老人不知何時出現,正負手站在窗前。</br> 女子趕緊放下銅鏡,走到老人身后,盈盈拜了下去,開口道:“主人。”</br> 老人沒有答話,只是望著窗外。</br> 女子見對方半晌未有動靜,鼓起勇氣問道:“找到那人了?”</br> 老道人負在身后的雙手突然動了動指頭,就是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卻讓女子汗如雨下,不敢再有一絲欲探究竟的心思。</br> 片刻后,老人終于轉身,看著身前這個玲瓏尤物,卻是沒有半點興趣,淡淡道:“找到了。”</br> 老道坐在桌邊,女子將一杯茶水遞到對方手上,靜靜立于一旁。</br> 老人輕輕嘬了一口,茶水微涼,眉頭微皺,女子眼觀八方,趕緊說道:“我去重新沏一壺。”</br> “不用了。”老人面無表情道,“有些事可以重做,有些事卻只有一次機會,錯過了就錯過了,沒有重來的機會,如果那人將來出現在你面前,能不能把握住機會,全看你自己。”</br> 女子面生疑慮,小心翼翼問道:“他沒有答應你?”</br> 老人淡漠道:“雖然給他透了個底,告訴他是天罡命格,但人算不如天算,我擔心有變。”</br> “天罡命格?”</br> 女子疑慮更甚,她猶記得那天晚上,身前的老人飲酒之后,曾說過自那位年輕劍宗死后,當世已無天罡命格,那人怎么會是天罡命格。</br> 老人將茶杯置于桌上,看出了女子的疑慮,淡淡道:“不說他是天罡命格,那小子哪能死心塌地相信貧道說的話,即便相信,心里也忐忑。”</br> 女子心神微晃,她從來不敢揣測老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很清楚老人的實力跟手段,當年自己只不過是一名無家可歸的棄女,是對方帶走自己,并教會自己棋道書道,繼而擁有了今天在秦淮河畔的地位,她說道:“憑主人的大神通,想辦什么事還不是易如反掌,何必這般費心費事。”</br> 老人神情淡然,說道:“天道無常,人道有常,既然是人間事,便要人間人來騰挪化解,以無上天威鎮壓,有違天道,不可為。”</br> 自詡為天人,替天看守人間的老人突然轉身道:“藍蜻蜓,你記住,舉頭三尺有神明。”</br> 女子惶恐應道:“是。”</br> 她再次抬頭問道:“主人,那人到底是?”</br> 老人目光如炬,冷聲道:“不該問的別問。”</br> 女子閉口不言,噤若寒蟬。</br> ----</br> 春風吹拂臨滄江面,微波粼粼,沿途兩岸高山綿延不斷,老道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一處山巔上,俯瞰大江,作為捕蛟人,江山水景早已看了百遍,早無新意,因此他現在看的實際上是江畔的一名和尚,那和尚翻山踏江,風塵仆仆,此時盤溪坐在江邊,即使偶爾濺起的江花打濕了僧衣,和尚也只是閉目念經,無動于衷。</br> 老道人面無表情,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意,自言自語道:“三教氣運自有定數,過了界自然要壓,你想脫離天道,簡直是癡人說夢,當年你師父沒有辦到的事,我且看你如何辦到。”</br> 那和尚似有感應,抬頭向山巔望了一眼,兩人的視線在半途有過剎那交匯,隨即各自收回,皆不再注意對方。</br> 大和尚搖了搖頭,嘆息道:“破軍出,煞星現。”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