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過,轉眼間已至初冬,山中寒意漸甚,但這絲毫不影響少年刻苦練刀,每日穿梭于山林間,雷打不動。</br> 晨霧籠罩著茫茫大山,至午時仍不見散去,林鹿挎刀穿行在林間,不一會兒便到了碧潭旁,到了枯水季節,百丈瀑布水勢明顯減小,再去硬抗飛瀑效果不大,但習慣使然,林鹿依舊躍上石臺扛了一陣飛瀑沖擊,然后才魚躍龍門般跳入潭中。</br> 潭面水汽薄霧縈繞,林鹿靜靜站于潭底,仿若與世隔絕。</br> 雀兒雙手捧腮蹲在潭邊,望著平靜水面怔怔出神,黑熊也老老實實蹲在一旁,跟小丫頭一起等待少年躍出水面的那一刻。</br> 等得百無聊奈,小丫頭拔起一根青草扔進潭中,不一會兒便引來幾尾青魚,幾個家伙為了一根小草爭來爭去,誰也不肯相讓,頓時在水面上蕩起一層層細微漣漪,小黑熊在一旁看得有趣,伸出爪子去撈,可只是徒勞無功,當它準備再進一步時,小丫頭輕輕拍了拍大熊掌,然后狠狠瞪了一眼對方,黑熊只好灰溜溜的收回自己的爪子。</br> 潭底少年閉著雙眼,神情平靜溫和,只是在某一刻,他突然眉頭緊皺,腦海中猛地閃過一些片段,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揮之不去的夜晚,神情逐漸變得狠厲起來。</br> 鏡中月水中花,寒霧已散,雀兒突然蹙起了眉頭,思忖這家伙今日怎么回事,還不上岸。</br> 隨著時間流逝,小丫頭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再待得片刻她終于按捺不住,起身朝著深潭大喊道:“林鹿。”</br> 然而沒有任何人回應她,只有自己的聲音在空曠山谷中回蕩,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四周。</br> 雀兒突然想到某種可能,倒吸一口涼氣,自言自語道:“這家伙不會淹死了吧?”</br> 就在小丫頭準備跑去找自己師父時,那道紅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崖頂,慕容海棠秀眉微蹙,只見她突然大袖一揮,潭中頓時炸起一朵滔天水花,接著一道人影重重摔在岸上,如落湯雞一般,正是林鹿。</br> 少年臉色蒼白,雙手撐地跪在地上,大口吸氣。</br> 雀兒迅速跑到少年身邊,不無擔憂道:“林鹿,你怎么了?有沒有事?”</br> 林鹿臉色蒼白,說道:“我沒事。”</br> 慕容海棠飄下崖畔,緩緩走來,神情看上去不太友善。</br> 林鹿起身迎上,拱手道:“多謝慕容前輩出手相救。”</br> 慕容海棠面無表情,說道:“像你這般練功,早晚會死在自己手上。”</br> 聞言,林鹿沉默無言,死在自己手上的意思其實就是早晚會走火入魔,由于先前在潭底回憶起了那個痛苦的夜晚,看到了那個化成灰都不會忘記的劍客,林鹿因此心神失守,導致氣機紊亂,但少年在回憶中除了看到那個劍客之外,還有那兩張無比思念的面龐,久久不愿醒來,好在慕容海棠及時出手,才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br> “如果不是你師父說你身負血海深仇,你以為我會出手?”慕容海棠帶著些許惱意道,“像你這種急著找死之人,這一次我出手了,不見得下一次還會出手,不惜命也得分情況。”</br> 林鹿失神喃喃道:“我沒有尋死。”</br> 慕容海棠瞥見對方魂不守舍的樣子,不忍再說重話,只是提醒道:“潭底練氣確實不失為一個好法子,雖痛苦難熬,但效果也更顯著,只不過如今已是冬時,潭底寒意漸重,你又不是什么生而天罡地煞之人,長此以往下去難免會遭受寒意侵蝕,到時若是傷了氣海根本,別說報仇,你連常人都不如。”</br> 林鹿聞言一驚,想起自己剛才在潭底的意氣用事魯莽之舉,不免心有余悸,再次誠心道:“多謝前輩提醒。”</br> 慕容海棠神情冷淡,皺眉問道:“難道你師父沒跟你說過這事?”</br> 林鹿悻悻然道:“其實師父說過,讓我少來這潭底,多練劍。”</br> 不知為何,對于眼前這名少年,慕容海棠總覺得不太順眼,對方事事似乎都不合自己的心意,但又說不出個具體原因,慕容海棠瞥見擺放在岸邊的獵刀,譏笑道:“連劍都沒有一把,練什么劍,難道你們蜀山門人喜歡以刀替劍。”</br> 林鹿道:“這山里條件有限,我雖然拿的是劍,但走的全是劍道路子,是正宗的蜀山劍法,要不我耍一套給你看看?”</br> “不倫不類,別丟人現眼了。”慕容海棠毫不客氣鄙視道。</br> 林鹿偷偷吐了吐舌頭。</br> 慕容海棠突然問道:“你的仇人到底是誰?”</br> 林鹿淡淡道:“我只知道他姓嚴,是一名劍客。”</br> “連仇人叫什么都不知道,還談什么報仇。”</br> “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認識,包括趙翼,趙輔國,以及那晚在場的所有人。”</br> “你說誰?趙輔國?”不等林鹿說完,慕容海棠打斷道。</br> “沒錯。”</br> 慕容海棠盯著少年眼睛,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緣由,平靜道:“你父母雖被劍客所殺,但整個元宵詩案是由姓趙的一手造成,你要殺他,沒殺錯。”</br> 女子接著說道:“如此說來,你說的那個劍客想必就是嚴百柳了,此人早些年便得到趙輔國賞識,這幾年愈發得勢,輪地位僅次于姓趙的四個義子。”</br> 他輕蔑笑道:“嚴百柳雖然劍法還過得去,但你想殺他也不是沒可能。”</br> 一個一只腳已經踏入一品境界的劍客,在慕容海棠眼中也僅僅是過得去而已,倘若不知道女子的真正實力,難免會偷偷翻幾個白眼,慕容海棠突然微諷笑道:“可是,你想殺趙輔國,憑什么?”</br> 林鹿道:“我知道趙輔國是朝堂重臣,身邊必有重重守護,想殺他是比較麻煩。”</br> 慕容海棠微微一愣,原來對方竟是會錯了意。</br> 這些年除了追殺江湖中人,慕容海棠還打聽到了一些鮮為人知的消息,趙輔國遠不像表面那般老態龍鐘,那只不過是老人欺騙世人的一個手段而已,至于為何要這樣,不得而知,而關于老人具體到了什么高度,慕容海棠也只有一個模糊概念,唯一能肯定的是,僅憑現在的自己還無法殺掉對方,這也是女子為何一直不入朝安直接找趙輔國索命的根由所在。</br> 慕容海棠思慮再三,沒有將這些事情告訴少年,因為她覺得告訴對方這樣一個事實并不一定就是好事,說不定對方會因為對手難以逾越而壓力過大,最終導致心境失衡武道不前,江湖千百年來,這樣的例子并不少。</br> “總之,想找趙輔國報仇,最好想清楚。”慕容海棠鄭重提醒道。</br> “不用想,已經很清楚了。”林鹿干脆利落的答道。</br> 慕容海棠盯著少年,因為對方與陳天元的機緣而另眼看待,不知為何,此刻覺得對方開始變得有趣起來,她突然笑了起來,“一個四品境界的毛頭小子,居然這般執著要去殺那個老閹人,有點意思。”</br> 林鹿聽著對方的笑聲有些不自在,他知道對方是在嘲笑自己,可這是不是表現得太明顯了些。</br> 少年忽然一愣,然后猛地抬頭,他顫聲問道:“前輩,你剛才說什么?”</br> “什么說什么?”</br> “你剛才說我是幾品境界?”</br> 慕容海棠散淡道:“四品。”</br> 聞言,林鹿眼中頓時明亮了幾分,由于心情激動身體微微顫抖,喃喃道:“四品,四品...”</br> 他突然放聲大笑,高聲喊道:“四品,我也有四品實力了。”</br> 看到少年如此興奮,慕容海棠有些不解,滿臉不屑道:“區區四品而已,也值得你這樣高興?”</br> 林鹿高興道:“值得。”</br> 慕容海棠天賦卓絕,當然無法體會一個普通少年走到這一步的心路歷程,從一個毫無根基的少年,經歷了冬寒春雨夏陽秋風,其中艱辛誰人知?唯有崖坪上的那棵古樹,瀑布中的那方石臺,深潭中的幾尾青魚,以及老人與少年自己,如今一躍到四品實力,哪能不高興,哪能不放聲大笑?</br> 然而少年突然收斂了笑意,尋思武道九品,自己竟然直接到了四品,仔細想想未免過于聳人聽聞了些,他轉頭望著女子,認真問道:“慕容前輩,你可別騙我,我知道武道分九品,師父說過,每升一品都格外艱難,我真的到四品了嗎?”</br> 林鹿眼神中滿是期待,生怕對方剛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br> 慕容海棠見對方又是期待又是擔憂的神色,微惱道:“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必騙你。”</br> 一旁的雀兒帶著贊嘆的口吻道:“師父,林鹿從什么都不會一下子到四品,我覺得他很厲害了呢。”</br> 慕容海棠笑了笑,解釋道:“武道九品,三品是一道坎,三品以下的人,有些人短時間內便可以連躍數境,甚至直接一躍而入上三境,至于三品之上的人想要跨境提升,雖然極少出現,但也并非沒有個例,江湖上曾經便有人做到過,據說那人十三年未破境,一破鏡便入一品天罡境,而這些人都是武道天賦極佳之輩,更別提那些生而天罡地煞之人了,你從冬末到此時,時間也不短,加上你寒潭練氣,走了一條常人少走的路子,能到四品不足為奇,只能算是馬馬虎虎。”</br> 她突然微諷笑道:“江湖上還有一個公認的說法,三品以下不入流,現在還覺得自己是武道天才嗎?”</br> 林鹿聽得目瞪口呆,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看來還真是自己少見多怪了,不過對方既然這般說,看來自己真的是貨真價實的四品實力了,想起來喜悅滿足之情仍舊溢于言表。</br> 見少年神情,慕容海棠嘲笑道:“瞧你這點出息,四品就得意成這樣。”</br> 她轉而嚴肅道:“我說過,三品是一道坎,只有到了三品,也就是上三品,你才算是在武道上真正登堂入室,不過你要清楚,即便到了三品,那也不過是上三品中的最末一等。”</br> “你現在或許會覺得有些容易,但這樣的想法只會害了你,越往高出走破境自然越艱難,這樣的道理不說你也應該明白。”</br> 林鹿誠懇道:“多謝前輩教誨。”</br> 他補充道:“晚輩高興是因為自己的付出終于有了回報,至少報仇的把握又大了幾分,晚輩也從未覺得武道一途很容易,這個道理在崖畔時,在潭底時,在扛師父的劍招時我便已經明白,今后自然更加不會懈怠。”</br> 慕容海棠見對方態度誠摯,臉色稍和,“但愿你不要忘了今天說的話。”</br> “大仇未報,怎敢怠慢。”林鹿平靜道,“而且當年天元大哥希望我能行至劍林深處,如今師父又在我身上侵注如此多的心血,我不想讓他們失望。”</br> 慕容海棠心頭一動,靜靜看著眼前的少年,但只是靜默無言,片刻后女子轉身離去,帶著小丫頭漸漸隱沒在寒林之間。</br> 見兩人離去,林鹿蹲下身輕輕揉著黑熊的腦袋,然后身子一翻騎到后者背上,高聲喊道:“走,回家。”</br> 林間,風聲漸起。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