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漸深,這日師徒倆起了個大早,林鹿換了一身耿長生的干凈衣裳,精神煥發,俞佑康也脫去了那身灰撲撲的道袍,將耿保留下的短襖穿上,看上去就像一個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下老農,兩人今日之所以如此隆重,是因為要去喝耿長生的喜酒,在這樣喜慶的日子里,總不能太邋遢了。</br> 雀兒姑娘昨夜便跟隨林鹿來到了草屋,此刻小姑娘還在睡夢中,聽到屋外少年的呼喚,迷迷糊糊道:“讓我再睡會兒。”</br> 林鹿推開房門,無奈一笑,說道:“雀兒快些起來,從這去長生大哥家還有些路程,晚了就趕不上了?!?lt;/br> 小丫頭紋絲不動,呢喃道:“你背著我飛過去。”</br> 林鹿無奈苦笑,“你當我是你師父啊,我可沒那么大本事,快起來?!?lt;/br> 在林鹿的好說歹說下,小丫頭終于起了床,只不過睡眼惺忪,看上去沒什么精神。</br> 黑熊蹲在院中,林鹿將雀兒一把抱起放在大家伙背上。</br> 小丫頭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要掉下來,林鹿苦笑道:“小祖宗,你可坐穩了,若是摔著了我可負不起責。”</br> 雀兒閉著眼睛點了點頭。</br> 俞佑康走在前面,神態閑適,老人看似緩步而行,但等到下一次出現便已在數丈之外,林鹿落了一段距離跟在身后,黑熊則在后面狂奔不止,山路顛簸,終于將背上的小丫頭弄得睡意全無,雀兒皺眉道:“臭黑炭,你能不能穩一點。”</br> 黑熊低吼一聲,跑得果然要比之前穩了許多。</br> 古樹綠竹不斷向后退去,三人不一會兒便出了山林,林鹿走到黑熊身旁將雀兒抱下,然后拍了拍黑熊后背,叮囑道:“憨貨,這兩天你就自己待在山里玩,千萬別亂跑。”</br> 黑熊輕輕嗚咽,拿頭去磨蹭少年,林鹿笑道:“就兩天而已,回去吧。”</br> 黑熊只是蹲在地上不肯離去。</br> 俞佑康撫了撫灰白胡須,開口道:“走吧?!?lt;/br> 老人悠哉悠哉走在前面,林鹿牽著小丫頭跟在后面,三人漸漸遠去,將那片密林甩在了身后。</br> 三人上了大道,沒走一會兒,小丫頭便開始哼哼唧唧,林鹿提議背著對方走,小丫頭聞言毫不客氣,待少年話剛一出口就跳上了對方的背。</br> “你也真是的,有一個這么厲害的師父,可你怎么啥也不會,連走路都喊累?!绷致拐f道。</br> 雀兒嘟嘴道:“練武可累了,我不想練武,再說了長大后我要當一個淑女,女孩子打打殺殺像什么樣子?!?lt;/br> “這話你就不怕被你師父聽見?”</br> 雀兒嘻嘻一笑,“師父另當別論。”</br> 林鹿道:“慕容前輩雖然厲害,但你總不能讓她帶你走一輩子吧?!?lt;/br> “為什么不能?”雀兒歪著頭問道。</br> “傻丫頭,將來你總要長大,總要嫁人,你師父也總會老去,怎么會有一輩子?!?lt;/br> 話一說完,少年抬頭望向前面那道瘦削背影,雖然與老人相處時間還不到一年時間,但對方已然是自己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br> 雀兒撇嘴道:“我才不要嫁人。”</br> 童真童趣,林鹿只是笑著搖了搖頭。</br> 雀兒趴在少年肩上,突然眼睛一亮,笑道:“我可以學御劍術,到時就像那些劍仙一樣,踩在劍上飛來飛去,那不就行了?!?lt;/br> 林鹿聞言啞然失笑。</br> “小丫頭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為御劍術那么好學嗎?”走在前面的俞佑康突然說道,“若不是天生的劍道天才,或者遇到天大的機緣,這御劍二字一輩子也無緣,有的人誤打誤撞習得御劍二字,但也只不過是虛有其表,畫虎不成反類犬,花架子而已,真正的御劍術是人劍合一?!?lt;/br> 小丫頭聽得不大明白,林鹿若有所思,俞佑康不理會后面二人,繼續說道:“那些高門大宗,小孩子剛一生下來就會被摸骨看相,如果只是中人之資,自然得不到太多重視,可如果是天生劍胚,或者根骨極佳之人,那么此子將會被宗門傾力培養,從小會被各種珍貴藥材浸泡洗髓,溫潤筋脈,到五歲就開始摸劍,而且一定是宗門內的一流劍客親自教授,只要后天不是那種眼高于頂的家伙,這般培養出來的人,劍道境界想低都難?!?lt;/br> 林鹿咋舌道:“師父,這么說來,我豈不是被有些人甩了十多年的差距。”</br> 俞佑康道:“可不是嗎,所以你還得更用功一點?!?lt;/br> 林鹿低低的哦了一聲。</br> 雀兒苦著臉道:“完了完了,聽俞爺爺你這么一說,那我這輩子豈不是都練不成御劍術了?!?lt;/br> 俞佑康笑瞇瞇道:“不過凡事都有例外,說不定你就是那種天生的劍胚呢?!?lt;/br> 小丫頭悻悻一笑,顯然這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br> 一輛老舊的牛車從后面趕來,車上拉著一車干草,那駕車的中年漢子見三人緩緩走在路上,開口笑問道:“老人家,你們這是上哪兒去?”</br> 俞佑康笑道:“耿家村?!?lt;/br> “喲,那可不近,照你這么個走法,恐怕天黑也到不了啊,我要去鎮上,正好路過那里,要不捎你們一程?”</br> 俞佑康笑道:“多謝老兄好意,我們不著急趕路,你的好意心領了。”</br> 中年漢子愣了愣,心想你不愿乘車,可后面還有倆孩子呢,只是既然對方已經拒絕,自己也不好再多說什么,他笑臉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一步了?!?lt;/br> 說完輕輕揮了揮鞭子,慢吞吞走在大道上,逐漸將三人甩遠。</br> 走了一陣,蒼茫道路上陣風驟起,卷起遠處的枯草在空中飛舞,中年漢子趕緊停車拉了拉繩子,將車上的干草緊了緊,不多時又是一陣勁風吹過,刮得人面生疼,漢子罵罵咧咧道:“什么鬼天氣,好端端的刮什么風?!?lt;/br> 一邊埋怨一邊上了車,好在這陣風約摸是老天爺在抽風,眨眼便過去,很快就天朗氣清,漢子的心情也逐漸好了起來。</br> 再走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耿家村外,遠遠的就能看見村口木牌上的那幾個大字,漢子想著今天能早點回家,不禁咧嘴一笑。</br> 正當中年漢子哼著小曲慢悠悠的即將晃過村子時,他無意間朝那村口望了一眼,這一望差點嚇得漢子從車上跌下來,他睜大眼睛用力看了看,村口站著三個人,不是被自己遠遠甩在身后的那三人是誰。</br> 少年突然轉過頭來,對著漢子微微一笑,后者頭皮一陣發麻,艱難擠出一個笑臉,再看看那道身穿粗布粗衣的老者背影,越看越顯高人風采,他喃喃道:“怪不得今天這陣風吹得蹊蹺,原來是有高人路過?!?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