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風波這一劍不僅劍勢凌人,殺氣更是十足,青城劍派不同于蜀山對劍意的領悟,而是更加注重一個勢字,而要做到這一點,則需要在短時間內令劍氣突然暴漲,而非層層遞進,所以,當還只是劍尖觸及到林鹿腰間的時候,杜風波心中便已經升起了一股難以壓制的舒暢之意,因為衍生出來的那三尺劍氣已經侵入了對方體內,只是當杜風波想要更進一步時,卻發現手中劍仿佛被禁錮住了一般,難進分毫,杜風波沉聲一喝,直接由單手握劍變成了雙手推劍,只不過那柄陪伴了他二十余年的名劍青云仍是無法前進分毫。</br> 林鹿自是感受到了那抹幾乎透體而過的劍氣,只不過他并未驚慌,在劍氣入體之初,氣海就像是寧靜幽潭被突然注入了一股山澗急流,激蕩起一層層漣漪,但很快就被劍靈源源不斷所釋放的靈氣所淹沒,融為一體。</br> 林鹿左手食中二指急速前探,與青城派大客卿如出一轍,以雙指夾住了杜風波的長劍,陡然發力,青云劍劍鋒頓時彎曲成弧,崩斷只在剎那之間。</br> 石泯眼疾手快,身子一側,仗著金剛鐵指無所顧忌,雙指沿著冬雷劍滑向林鹿,那一串本來已經偃旗息鼓的火花頓時死灰復燃,與此同時,石泯左掌疾出,徑直拍向林鹿的右肩。</br> 林鹿臉色淡漠,在這種時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勾當顯然不合時宜,他腳下一蹬,向后急退,冬雷劍跟著從石泯雙指間向后倒滑,同時拉扯出一抹刺目火花,但是左手二指仍然牢牢夾住青云劍劍鋒,杜風波不得不隨之前行。</br> 三人幾乎是同步后退,無形中形成了僵持之勢。</br> “還等什么,動手!”杜風波前掠的同時沉聲大喊。</br> 杜少康離得最近,明知不敵,但仍然持劍掠了上去。</br> 眼見青城派三人圍攻林鹿,柴青松,風四娘,蔣五郎三人心情各不相同,三人之中,柴青松算是老謀深算的一個,心情相對來說也更加沉重,從局面上來看,這一場近千里的圍剿追殺似乎已經接近尾聲,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倘若就這么拿了那本白金劍氣秘籍,未免也太容易了點,有些說不過去,事后很難說不會引起青城派當家人或者對方口中的那個幕后之人心生不滿,而且在老人心底深處,始終有一股不祥之感,總覺得那個此時看上去似乎雙拳難敵四手的年輕人不會就這么草草收場。</br> 柴青松權衡片刻,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一掠而出。</br> 在看到老人沖出去之后,風四娘與將五郎相互對視一眼,隨即也跟著沖了出去,將五郎神情陰戾,他是在林鹿手上吃過虧的,心知肚明,別說自己,就算加上柴青松跟風四娘,三人也討不到絲毫便宜,而此時連同青城派三人,無疑是出手的最佳時機。</br> 風四娘看著不斷后退的林鹿,臉上浮現一抹瘆人笑意,眼前這種局面,就算對方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逃,女子心中沒來由生出一抹感慨,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江湖,都是快意恩仇,神仙眷侶,事實上更多的時候是充滿血腥陰險,爾虞我詐,這才是更加現實的江湖,她看了看那個重新單手握劍的青城派掌門,心中平衡了不少,他杜風波身為堂堂一派掌門都不覺得丟人,我一介弱女子還有什么好顧慮的。</br> 白玉樓雙手環胸,始終站在一旁沒有要出手的意思,只是站的位置十分講究,攔住了林鹿退路,看著即將面對多人圍攻但仍然從容不迫的蜀山劍客,白玉樓神情晦澀,不得不說,對方的劍道造詣確實令人驚艷,也不是那種只會閉門造車的所謂劍道天才,看得出來,對方是真正經歷過搏命廝殺的‘老江湖’,假以時日,說不定劍道領頭羊不是那位名聲更響的蜀山首徒,而是眼前這個家伙。</br> 白玉樓嘴角微微揚起,還真是有點技癢難耐了吶。</br> 林鹿看著其余四人越來越近,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莫名冷意,一閃即逝,但還是被近在咫尺的杜風波跟石泯二人察覺到了端倪,就在兩人皺眉思慮之際,一道劍氣自冬雷劍油然而生,沿著石泯雙指迅速蔓延,石泯見狀臉色大變,左手緊緊掐住右手手臂,以氣反逼,但仍然無法阻擋對方的劍氣蔓延,一息之后,不得不松開劍尖。</br> 而在老人松開冬雷劍的一剎那,只聽‘嘣’的一聲響起,青云劍尖被林鹿瞬間折斷,只見林鹿曲指一彈,劍尖飛向杜風波,后者一臉震驚,直到此刻才終于醒悟過來,原來對方一直在貓戲老鼠。</br> 劍尖破風而去扎進了杜風波右肩。</br> 林鹿逼退兩人之后,出人意料的沒有繼續后退,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向前凌空一躍,跳入了六人形成的圓內。</br> 眼前的六人,無論是哪一個,都是足以縱橫一城一地的武道高手,林鹿落地的一瞬間,雙腿微曲,倒持冬雷,身子急旋,一道幾乎肉眼可見的青色劍氣激射而出,如同往平靜湖面扔出一塊巨石,迅速向四周波及。而在林鹿出劍的一瞬間,幾人先后高高躍起躲避,但仍然是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劍氣波及,尤其是青城派少當家杜少康,下場最是凄慘,直接被雄渾劍氣實實在在擊中,重重摔在地上。</br> 杜風波見兒子受傷,閃身上前,扶起后者急切問道:“康兒,怎么樣?”</br> 杜少康臉色蒼白,嘴角滲出血來,被劍氣傷及肺腑的他艱難開口,“爹,好痛...”</br> “別說話。”杜風波一掌抵在兒子背上,將真氣源源不斷地注入對方體內,試圖護住對方心脈。</br> 柴青松不知何時手中多出了一柄極為纖細的軟劍,在即將落地之時,他以劍杵地,劍身彎曲出一個極為夸張的弧度,老人借勢一躍而起,手腕急抖,在空中挽出一團賣相極佳的劍花,到最后甚至只能看到一團白色光影在半空閃動,不過片刻功夫便到了林鹿頭頂。</br> 林鹿舉劍急旋揮舞,以舉火燒天之勢迎了上去,老人的這一手‘錦繡花團’看上去像是華而不實,但隨著老人的不停舞動,林鹿可以清晰感受到一股劍氣波散開來,漸漸將自己籠罩。</br> 兩道劍氣交纏沖突。</br> 石泯,風四娘,蔣五郎三人見狀,立刻向林鹿掠去。</br> 林鹿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眉頭微皺,他忽然雙腿微曲,就要縱身而起,然而,懸在半空的柴青松顯然已經看出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即便在與對方的劍氣比拼中漸漸處于下風,他也仍是硬著頭皮舞動軟劍,試圖將對方鎮壓在這方寸之間,為三人贏得時間。</br> 林鹿身形一滯,于是急提一口氣,一劍將老人軟劍震碎,柴青松大喝一聲,竟是一掌拍在對方劍鋒之上,借勢后躍,落地之后,連退數丈。</br> ‘砰!砰!砰!’</br> 三聲悶響接連響起。</br> 三人得手之后就想要立刻后撤,但在三人主動收手后退之前,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就率先襲來,如那臨滄江奔流入海,勢不可擋,將三人震退,與此同時,一道雄渾劍氣緊隨其后,先后將三人撞倒,三人無一不遭受重創。</br> 蔣五郎擦了擦嘴角的鮮血,捂胸問道:“騷婆娘,怎么樣?”</br> 風四娘摔在地上慢慢爬起,氣色難看至極,女子的掌心不知何時漆黑如墨,冷冷看著對面那個持劍的家伙,“放心,超不過一炷香的時間?!?lt;/br> 女子臉上忽然浮現一抹陰冷笑容,中了自己的萬毒手,如果沒有解藥,沒人能挺過一炷香的時間,她倒要看看對方能撐到什么時候。</br> 柴青松臉色鐵青,此次為了那本南海白金劍氣,他柴青松甘愿得罪蜀山劍派,而在動手之前,算盤打得也很響亮,那就是雖然他知道對方氣機深厚不能以常理度之,但再深厚也有氣竭之時,就算是短時間內無法擊殺對方,但合六人之力,總能一點一點耗死對方,只是沒想到還是小覷了對方,起先他還猜測對方最多不過一品境界,可現在看來,對方顯然已經躋身武人夢寐以求的天罡境無疑了。</br> 老人看著自己手中僅剩劍柄的軟劍,忽然自嘲一笑,自己引以為傲的劍氣,終究還是輸了。</br> “真是精彩?!?lt;/br> 林鹿循聲望去。</br> 白玉樓輕輕拍著手掌,“好一個以退為進,一網打盡,不過可惜,還不太完美?!?lt;/br> 林鹿嘴唇猩紅如血,沒有與對方廢話的心情,持劍指向對方。</br> 只是讓林鹿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一直作壁上觀的家伙忽然擺手說道:“如果我說,我突然不想跟你動手了,你信嗎?”</br> 林鹿無言,報以冷笑。</br> 白玉樓笑道:“別不信,我也是臨時才改的注意,你這樣的對手,我覺得還是要認認真真一對一才有趣?!?lt;/br> 林鹿看著這個當初差點撿漏成功的青衫劍客,譏諷笑道:“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你覺得我會信嗎?”</br> 白玉樓嘆了口氣,側身讓路,“你走吧?!?lt;/br> 林鹿暗覺好笑,倘若自己真信了對方的話,那這幾年就真是白活了,不過整個過程中,對方自始至終沒有出手倒是令他挺意外的,也說明自己賭對了,而且對方臨時改變主意多半也是真的,只不過不是為了什么堂堂正正比試,而是不想讓那位東海龍王撿便宜罷了。</br> “姓白的,你什么意思?”杜風波沉聲道。</br> 白玉樓雙手環胸,譏諷道:“你閉嘴吧,六個人對付不了一個人,青城山的臉都被你們父子倆丟盡了?!?lt;/br> 杜風波氣得幾乎要炸裂。</br> 林鹿忽然轉身,看向龍王殿少主人。</br> 南宮玉下意識后退了一步,但迅速止步,他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身旁的父親,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爹!”</br> 終于現身的南宮石龍負手而立,瞥了一眼兒子,面無表情,隨即望向對面的林鹿,平淡說道:“多日不見,長進不少。”</br> 南宮石龍看著一番酣戰之后的年輕人,繼續說道:“既然你還能站在這里,那么我也不會占你便宜,半個時辰之后,能恢復到什么地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lt;/br> 遠處的白玉樓皺了皺眉頭。</br> 林鹿則是似笑非笑,“堂堂南宮殿主說話...”</br> 南宮石龍打斷對方,淡然道:“不必拿話激我,時間并不多。”</br> “爹!”南宮玉不能理解。</br> 南宮石龍臉色一沉。</br> 南宮玉不再說話。</br> 遠處,懸崖之上。</br> 拓跋烈看著山谷內的一幕,輕輕揉著下顎,喃喃自語道:“這南宮石龍怎么也是一根筋?!?lt;/br> 彭嗔道:“其他人可以不在乎名聲,可他南宮石龍不行,畢竟是一代武道宗師,這么多人看著呢,而且看這位東海龍王胸有成竹的樣子,顯然是勝券在握,咱們就拭目以待吧?!?lt;/br> 拓跋烈轉頭看向身旁的劍客,“阿術,你覺得呢?”</br> 阿術一直望著谷內,聲音有些冰冷,說道:“我倒是想會會那個白玉樓?!?lt;/br> 拓跋烈趕忙勸道:“今天就先算了吧,雖然我也看不慣那家伙,但我們是有目的的,可別打亂了計劃,算了算了?!?lt;/br> 阿術胸中似乎有一口氣堵著。</br> 拓跋烈察言觀色后板起臉道:“阿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咱們這次可是要做那黃雀的,你可別意氣用事?!?lt;/br> 阿術緩緩吐出一口氣,“知道了,王爺?!?lt;/br> 拓跋烈忽然一把摟住劍客肩膀,只是身高有些不夠,只好把手搭在對方肩膀上,循循善誘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咱們拿到劍靈,這谷內的事,絕不會有其他人知道?!?lt;/br> 草原劍客看不出喜怒,點了點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