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內的氣溫明顯比谷外面要高一些,否則在這寒冬時節,也不會花草遍地,綠意盎然。</br> 林鹿望著對面環胸抱劍的青衫劍客,想起了兩人的第一次見面,是在自己跟海棠前往龍關防線的途中,如蜻蜓點水一般,但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第二次則是才過去不久,也是在一座峽谷內,那次若不是海棠及時趕到,就要被對方撿個大便宜,林鹿開口道:“說起來你我也算是老熟人了,今天是第三次見面,不過迄今為止,還不知道閣下尊姓大名。”</br> 白玉樓語氣淡漠的報出了自己的名字。</br> 谷內忽然揚起一抹微風,吹拂在臉上竟讓人有一種溫暖如春的感覺。</br> 林鹿任由那一抹不太真實的和煦暖意在周圍縈繞,嘴角輕輕揚起,不去理會那個在約摸六七丈外閉目‘念經’的望氣宗師,灑然笑道:“實不相瞞,我有些好奇,劍靈只有一顆,你們這么多人怎么個分法?難道都是為你做嫁衣?還是說為他南宮石龍?”</br> 雖然那位東海龍王并未現身,但林鹿十分清楚,對方就在附近的某個角落注視著一切。</br> 白玉樓怎么會聽不出林鹿言語之中的險惡用意,輕描淡寫道:“用不著你操心,既然你能被劍靈選做宿主,那就應該清楚,能不能拿到劍靈成為它新的主人,全看緣分,無緣之人,即便將劍靈擺在你面前,你也拿不住。”</br> 林鹿隨口道,“照你這么說,在下跟劍靈也是有緣人咯。”</br> “明擺著的事情。”白玉樓隨口道,“不過,很快就不是了。”</br> 林鹿不置可否,轉身環視眾人,劉靈風在原本就有傷在身的情況下召喚出數條地龍,顯然是消耗了大量心力,此時此刻臉色蒼白,正盤坐在地調養內息,不得不承認,劉靈風在道法上的造詣確實令人感到驚艷,若是一直待在終南山不問世事專修孤隱之道,無疑有很大機會得道飛升,但這一次出山入世,顯然是得不償失,身體上的受傷都還是其次,關鍵是對心境造成的影響,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年五載甚至是更長時間,可能都無法恢復到出山之前的水準。至于沈月眉,此時此刻閉目不語,對于這種喜好殺人于無形的家伙,林鹿向來沒有什么好感,不過既然那一劍沒能殺得了對方,那他不介意看看對方還能玩出什么花樣,也順便見識見識世間望氣士的手段,林鹿最終看向了青城山主人,輕笑道:“看樣子諸位這一次對劍靈是志在必得了,既然已經追了一路,我也不廢話了,怎么說?是一起上,還是一個一個來?”</br> 杜風波握了握三尺青峰,眼睛微瞇,自從圍攻蜀山之后,青城劍派與蜀山就算是徹底撕破了臉皮,他看著林鹿冷聲道:“諸位,今日不是比武較技,用不著跟他單打獨斗,咱們一起上。”</br> 林鹿搖頭笑了笑,看著滿臉殺意的青城山話事人,微諷道:“其實這里這么多人,最想置我于死地的就是杜掌門你了,也對,青城劍派跟我們蜀山徹底撕破臉,別說是現在蜀山有朝廷罩著,就算沒有,在西蜀道境內,只要有我們蜀山一天,你們青城劍派就別想好過。”</br> 杜風波臉色鐵青。</br> 林鹿壓根不去理會滿面寒霜的杜氏父子跟青城派大客卿石泯,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或許你已經知道了,但我今天親口告訴你,你爹杜玉皇死在朝安城外,是我親手殺的,老頭子當時請下了道德天尊法相,那場面真是令人嘆為觀止,不過可惜,老頭被我一劍穿胸,就只離這么近,我眼睜睜看著他一點一點沒了生機。”</br> “爹,殺了他!”杜少康眼中似要噴出火來,狂怒喊道。</br> “殺我?”林鹿面露冷笑,輕蔑道:“就憑你們父子倆,可能嗎?”</br> 杜風波胸膛幾欲炸裂,但他不愧為堂堂青城山掌門人,就算被對方當著眾人的面羞辱,仍然強忍怒氣。</br> 可是林鹿得寸進尺,繼續譏諷道:“杜風波,你好歹也是堂堂一派掌門,殺父仇人就在你面前,還不動手?”</br> “王八蛋,我殺了你!”終究是年輕氣盛,杜少康怒吼著沖了出去。</br> 林鹿看著早已被怒火沖昏頭腦的青城派少當家,面露冷笑,之所以一反常態的一再羞辱杜氏父子,一來自然是為了激怒對方,二來也是被逼無奈,或者說是在跟自己打賭,倘若先跟白玉樓動手,他不敢保證青城派這幾人會不會乘機出手偷襲,但若是先跟杜風波等人動手,姓白的或許會礙于自己劍道高手的身份而只是旁觀,當然,這里面有相當大的賭博成分,畢竟他白玉樓也不是什么絕對的正人君子,至少比起草原劍客阿術就要讓人難以捉摸一些。林鹿神色淡然的看著挺劍掠來的杜少康,忽然想起了當年在峨眉山腳下與對方交手的情景,當時由于自己身中寒毒,處處掣肘,而今時過境遷,再看著對方時,就像看著一個手舉木劍不知天高地厚的鄉野頑童,不自量力。</br> 一抹劍氣在冬雷劍上緩緩流淌。</br> 林鹿視線忽然越過杜少康,仿佛壓根就沒將對方放在眼里,這讓怒火中燒的青城派少當家愈發怒不可遏。</br> 還敢托大?</br> 杜少康將氣機灌注劍身,三尺青峰陡然生出三寸劍氣。</br> 林鹿瞥了對方一眼,冷笑道:“看來你也不是毫無長進。”</br> “去死!”杜少康一劍劈出。</br> 林鹿腳步微移,身子向左側開,輕巧躲過對方的傾力一劍,接著左手曲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對方劍身連彈數下,爆發出一陣清脆的金鐵之聲,然后右手手腕倒轉,以冬雷劍劍柄撞在對方腹部位置,杜少康頓時如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br> 杜少康落地之后,滿臉驚愕,右臂止不住的顫抖,任憑他如何壓制,也無濟于事。</br> 林鹿的注意力從青城派少當家身上挪開,視線中,杜風波與石泯聯袂向自己掠來。</br> 兩人均是已經跨過一品門檻的武道高手,杜風波長劍破風,勢不可擋,而石泯則是徒手奔來,實際上世人有所不知,石泯身為青城劍派的首席客卿,從始至終擅長的都不是什么劍法,而是那一雙鐵掌,是之后在跟青城派掌門年復一年的切磋較量中,才漸漸從鐵掌之中悟出一套鐵指劍,一手指劍在蜀中江湖如雷貫耳無人不知,這些年折在老人指下的三尺青峰,已不知有多少。其實當初在上山之前,石泯在青城劍派與寒劍草堂之間猶豫徘徊了許久,但最終還是選擇了青城劍派,而這之后在山上的境遇也證明了老人當年沒有選錯,加上他跟杜風波這些年表面上是主客關系,實際上兩人常常切磋較技,更像是一對武道知音,這一年多來,青城山一日不如一日,身為青城山首席客卿,他石泯實在沒有理由眼睜睜看著青城劍派越陷越深。</br> 石泯縱身一躍,與杜風波二人上下齊攻,此時老人心中早就沒有以大欺小、以多期少之類的江湖忌諱,之所以連老臉也不要跟杜風波聯手對付一個后輩,是因為老人心里清楚,眼前這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并非什么泛泛之輩,稍不注意就極有可能陰溝里翻船。然而在這危急時刻,老人沒來由想起了當年在峨眉山腳下初遇對方時的情景,那時候對方連二品境界都談不上,殺死對方絕不會比殺死一只螞蟻困難,可這才短短幾年,對方竟然已經躋身一品境界,而更讓老人難以置信或者不愿承認的一個事實是,從對方這幾次顯露的手段來看,眼前這個從容出劍的年輕人多半已經跨過了那道武人夢寐以求的天罡境門檻。</br>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br> 老人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無名怒意。</br> 憑什么是你小子!</br> 老人右手食中二指猛然前伸,指尖如劍,有罡氣縈繞其上。</br> 指劍!</br> 只是林鹿仍然不為所動。</br> 倒是杜風波,在看到這一幕之后,臉上閃過一絲詫異。</br> 林鹿一劍橫削。</br> 劍三,夜游。</br> 看似輕描淡寫綿軟無力的一劍,實際上蘊含了十足劍意。</br> 林鹿自從進入天罡境以后,能夠明顯感覺到,體內的劍靈無論是吸收天地靈氣還是反哺氣海,都有了顯著變化,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奔騰山澗,氣海亦愈發充盈。</br> 電光火石之間,石泯雙指微曲,然后在劍鋒從指尖一寸外劃過時,老人雙指再次前探,試圖夾住劍身,然后像以往那樣,折劍讓對手飲恨,只是令老人沒想到的是,在他夾住劍鋒的一瞬間,林鹿陡然變招,冬雷劍向前急刺,老人急提一口氣,死死夾住劍鋒,只是三尺青峰仍然層層遞進。</br> 老人雙指之間,擦出一道刺目火花。</br> 杜風波怎么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體內氣機瞬間流轉近百里,劍身上明顯能感覺到一股劍氣在涌動流淌。</br> 不到一息的功夫,劍尖抵在了林鹿腰間。</br> 這一刻,青城山話事人心中有一股壓抑許久之后得到釋放的難言暢快。</br> 建功就在咫尺之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