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石龍不合時宜的慷慨大度令在場之人都有些意外,但也沒人多說什么,林鹿環視一圈,白玉樓仍然抱劍站在身后不遠處,只是神情有些冷漠,想來南宮石龍的舉動打亂了此人的如意算盤,杜風波扶著兒子,石泯站在一旁,柴青松等人分散在四周,神色萎靡,暗暗調息,唯有一直冷眼旁觀的望氣女子靜候多時,直到此時仍然沒有睜眼的意思。</br> 林鹿收回視線,直接往地上一坐,但并非閉目養神的盤坐之勢,而是隨意坐下,他一手拄劍,一手搭在膝蓋上,然后不露聲色的掐起了太清指訣,緩慢聚氣。</br> 林鹿重新將視線落在了嫵媚女子身上。</br> 風四娘的視線一直在林鹿身上打轉,如果說之前在客棧內的出手是小試牛刀,對方僥幸挺了過去,那么這一次,自己的萬毒手可是結結實實的打在了對方身上,不管你是多厲害的高手,一炷香之內也必然毒發,遙想當年她風四娘憑借一雙毒掌在舊南詔橫行無忌,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連以蠱毒見長的南詔蠱寨也盡量不去招惹女子。然而,隨著時間流逝,眼見林鹿仍然沒有毒發的跡象,風四娘的心情逐漸變得沉重起來,此刻見林鹿目光投來,不禁心頭一凜,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手掌再次漸漸轉黑。</br> 林鹿望著暗暗聚氣的風四娘,開門見山道:“現在看來,我們師徒倆從下山之后就被你們盯上了,第一次照面是在劍南閣,只不過當時還在蜀中境內,你還算老實,沒有動手,你第一次出手,是在青陽鎮的客棧內,無色無味的劇毒,可惜藥性一般,恐怕從那以后,你的心中就有了疑惑,明明已經得手,卻為何不起作用,比起同路的另外兩人,心情想必也稍微沉重一些。”</br> 林鹿頓了頓,接著說道:“至于剛才這一掌,確實夠狠夠毒,但說實話,它并不是我見過最毒的掌法。”</br> 風四娘臉上透著一股病態的白皙,強顏歡笑道:“是嗎?那不妨說來聽聽,我倒想知道什么掌法比我這萬毒手還要厲害。”</br> “原來叫萬毒手。”林鹿輕輕一笑,繼而說道:“大圣手,聽過沒?”</br> 風四娘聞言眼睛一亮,作為用毒之人,她當然知道大圣手的名頭,比起此次青城山開出的條件玄冰毒掌還要更加陰毒,也更加厲害,只不過大圣手乃魔宗之物,外人一直無法覬覦,她風四娘自然也無緣得見,她說道:“大圣手乃魔宗七絕技之一,修煉條件十分苛刻,但也陰毒無比,不過據說如今的魔宗內還沒有人練成此掌法,所以放眼當今天下,萬毒手仍然是最毒掌法。”</br> 林鹿若有所思,借此可以看出,羅剎宗這些年行事確實相當隱蔽,很少與中原江湖打交道,不然對方不可能不知道有人練成了大圣手,不過也有另一個可能,那就是除了自己,見識過大圣手的人都死了,說道:“看來你對大圣手確實有過一些了解,可也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br> 風四娘忽然問道:“聽你之言,你見過用大圣手的人?是誰?”</br> 林鹿沒有急于回答,而是說道:“你也知道大圣手乃魔宗之人才能修煉,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逼對方交出來不成?”</br> 風四娘沉默不言,只是看著對方。</br> 林鹿賣起了關子,“真想知道?那就等以后有機會再告訴你吧。”</br> 風四娘忽然笑了起來,“壓制毒性很難受吧?你真以為憑你幾句話我就信了你?我勸你還是少說話,那樣還能撐夠一炷香時間,不過也沒多少時間了。”</br> 風四娘看著對方逐漸變青的嘴唇,冷笑道:“倘若你真見識過大圣手,恐怕也活不到今天了。”</br> 林鹿無言一笑,而后自顧自說道:“你說的沒錯,我本該活不到今天,但閻王爺不收,讓我僥幸活了下來。”</br> 林鹿當初在西涼羅剎宗時,曾私下向薛靈詢問過一些關于大圣手的事情,畢竟自己當初深受其害,他說道:“如你所言,修煉大圣手的條件確實很苛刻,光是第一個條件就會將很多人拒之門外。”</br> “什么條件?”風四娘問道。</br> 林鹿說道:“需要達到一品境界,否則很容易遭到功法反噬。”</br> “然后呢?”風四娘趁熱打鐵。</br> “然后尋找七種至毒之物,以魔宗秘法...”林鹿忽然一副好像終于反應過來的樣子,閉口不言,只是看著女子。</br> “是哪七種?”風四娘急切問道。</br> 林鹿冷笑道:“我勸你還是放棄這個打算,首先,光是大圣手的修煉秘訣你就無法得到,再者,就算得到秘訣,以你的水平,恐怕還得再等上十年才能修煉。”</br> 風四娘對對方的譏諷不以為意,反而咂摸出了對方的言下之意,試探道:“你知道大圣手的修煉秘訣?”</br> 林鹿默然無語。</br> 一旁的蔣五郎忽然小聲插話道:“當初蜀山被圍,據說就是因為此人跟魔宗有關聯。”</br> 風四娘聞言若有所思,她面無表情的看著林鹿,眼見對方嘴唇由青轉紫,腦海里天人交戰,然后在蔣五郎的震驚目光下,她緩緩起身走向林鹿,臉上重新掛起了嫵媚笑容,一邊走一邊朗聲說道:“既然南宮殿主要與你公平決斗,我就不給你們添亂了,省得到時候江湖上的朋友說南宮殿主勝之不武,而且我想南宮殿主也不稀罕小女子這些雕蟲小技。”</br> 風四娘輕輕蹲在林鹿身旁,將一粒藥丸遞給對方,林鹿二話不說直接吞下,風四娘愣了愣,繼而對對方有些刮目相看,“你就不怕這是毒藥?”</br> 林鹿不言,其實自己百毒不侵,萬毒手對自己根本構不成真正威脅,但不得不說,萬毒手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在中掌之后毒性就立刻開始侵襲五臟六腑,雖然自己不至于毒發身亡,但身體上的不適與痛感卻是實實在在的。</br> “多久能解毒?”林鹿沉聲道。</br> 風四娘應道:“一炷香之后。”</br> 林鹿轉頭看著女子,眼神冷冽。</br> 風四娘訕訕一笑,“你有劍靈在身,撐一炷香應該沒什么問題吧。”</br> 林鹿催動內力,加速化解藥力。</br> “沒用的,這藥藥性奇特,必須等到一炷香之后才能解毒,我也是為了防止對手出爾反爾才這么做的。”風四娘解釋道。</br> 林鹿苦笑。</br> 林鹿忽然問道:“你就不怕成為眾矢之的?”</br> 風四娘看了看周圍的幾個人,不以為意,輕聲道:“除了南宮石龍跟那白玉樓,其余的都是自身難保,自己都顧不過來,誰還顧得上我,那玄冰毒掌老娘不要就是了。”</br> 她看著林鹿,“不過大圣手...”</br> 林鹿似笑非笑,“放心,只要我能活著出去,大圣手會給你的。”</br> 風四娘聞言心中大定,退了下去。</br> 林鹿心中哀嘆,大圣手乃羅剎宗的東西,到時還得想辦法讓那年輕女子宗主幫忙才行。</br> 杜風波看著風四娘從身前走過,臉色陰沉,“風四娘,這條路可是你自己選的,將來可別后悔。”</br> 風四娘故作嬌嗔道:“杜掌門別這么說嘛,其實這筆買賣還是你賺了,青城山的東西我雙手奉還,奔襲千里,小女子不僅什么也沒得到,還送了那小子一掌,喏,對方現在還動彈不得,杜掌門若是有多余力氣,就上去捅他一劍,大仇得報,皆大歡喜。”</br> “你!”杜風波怒不可遏。</br> 風四娘冷笑一聲,走到了遠處。</br> 接下來的時間,林鹿一直掐著太清指訣,但越到后面,聚氣難度越大,仿佛此間天地被人隔開了一般,他忽然看向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望氣宗師,而對方也恰好看向自己,四目相對,林鹿終于反應過來,顯然是對方察覺出了蛛絲馬跡,從中搗鬼。</br> 林鹿視線微移,一直背對著自己的東海龍王終于緩緩轉身。</br> 南宮石龍望著氣色如初的林鹿,平靜開口,“時間到了。”</br> 話音一落,眾人就看到一道殘影出現在峽谷內,南宮石龍幾乎是眨眼之間便出現在了林鹿身前,此時的林鹿已經彈射而起,但南宮石龍轟出一拳,直接砸在了林鹿倉促橫在身前的劍身之上。</br> 冬雷劍崩出一個細微弧度。</br> 這一拳,林鹿退卻五十丈!</br> 林鹿堪堪站定,南宮石龍緊隨其后,干脆利落的再次轟出一拳。</br> 第二拳,林鹿退卻一百丈!</br> 林鹿雙腳在地面滑出兩道深刻溝壑,積壓在胸中的一氣還未完全吐出,那道身影便在瞳孔中迅速放大。</br> 第三拳,林鹿退卻一百五十丈!</br> 三拳退卻三百丈!</br> 而且是一拳比一拳重。</br> 林鹿倒退過程中,嘴角有鮮血溢出,南宮石龍悍然出手所展現出來的實力,無疑讓林鹿有些意外,從這連續三拳中管中窺豹,對方的實力比起當初在蜀山無疑是有了明顯提升,南宮石龍走的是地煞境路子,其實比起那些可以通過感悟天道攀升境界的三教中人,像南宮石龍這種以力證道的俗世武夫仿佛天生就不受老天待見,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需要一步一個腳印才能走出來,摻不得絲毫水分,圍攻蜀山之時,南宮石龍就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地煞境巔峰武者,如今更上一層樓,無疑更加棘手,但林鹿也并不認為此時的南宮石龍就已經躋身當年師父口中所說的已經五百年都沒有出現過的無量境,因為對方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境界,恐怕第一拳之后,自己就已經無法站在這里了,還有一個原因,則是因為當初在極北冰原遇見的青衣道人,可以說是深不可測,倒是有可能躋身無量境,但南宮石龍與其相比,顯然要稍遜一籌,因此希望不大,不過他南宮石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不但恢復了元氣,而且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看來也確實是有過人之處。</br>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此簡單的道理,他南宮石龍身為武道宗師不可能不知道,但在三拳之后,南宮石龍的前行速度雖然看上去別無二致,但實際上卻是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他前奔途中突然做了一個隨手撈起的動作,像是把什么東西緊緊攥在了手里,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林鹿終于看清對方虛握的五指中是個什么東西。</br> 一個逐漸成型的‘圓球’,其上有雷電縈繞,如銀蛇扭動。</br> 林鹿深呼吸一口氣,他心中十分清楚,如果說先前的‘亡命天涯’是胸有成竹,有的放矢,有將幾人作為徒弟磨刀石的打算在里面,那么此刻在即將與對方見真章之際,如果自己仍然選擇避其鋒芒,很有可能會留下怯戰的陰影,繼而心境不穩,最終導致境界大跌。</br> 林鹿迎著南宮石龍急掠而去,冬雷劍早已被劍氣纏繞,劍氣如蜀山之巔的晚霞,覆蓋其上。</br> 南宮石龍依然是面無表情,掌中雷電流淌速度越來越快。</br> 相距十丈之時,青色劍氣激射而出,劍氣幾乎是將東海東王透體而過,只不過讓林鹿措手不及的是,南宮石龍好像根本沒有受到影響,電光火石之間,南宮石龍左手一把抓住林鹿持劍手腕,同時右掌重重按向林鹿胸口。</br> 種雷!</br> 林鹿幾乎同時拍出左掌,掌刀重重砍在南宮石龍右側脖頸位置。</br> 南宮石龍眉頭微皺,但他全然不顧,在將那團十分惹人眼球的雷電注入林鹿體內之后,尤不罷休,雙手同時抓住林鹿手腕,微微轉腰,就將林鹿徑直砸向了北側一座山峰。</br> 林鹿倒掠之際不停點地,化解力道,但南宮石龍如影隨形,后發先至,雙拳不停朝林鹿身上招呼,林鹿被重重撞在山峰之上,巖壁寸寸龜裂,山石滑落。</br> 南宮石龍左掌高舉,徑直拍向林鹿天靈蓋。</br> 林鹿高舉冬雷,重掌砸在劍身之上,巨大的力道導致林鹿雙腿彎曲,最終陷入地里。</br> 南宮石龍像是胸中憋著一口惡氣,出手毫不停歇,當初在蜀山之巔,他南宮石龍被眼前之人當著眾人的面刺了一劍,雖然眾人都知道是他南宮石龍在力戰蜀山掌門之后被這小子撿了便宜,但他南宮石龍卻不這么認為,敗了就是敗了,尤其是敗在一個后輩手上,怎么說都不太體面,因此,他南宮石龍需要找回自己的體面,或者說解開這個心結。這也是為何他留給對方喘氣時間,以及任由對方不知道以什么歪門邪道聚氣凝神,甚至任由風四娘將解藥拿給對方的根柢所在。</br> 他南宮石龍就是要讓對方徹徹底底敗在自己手上。</br> 南宮石龍單手拎住林鹿衣領,‘好心’將林鹿從地里拔起,然后如同街頭青皮打架一般,以過肩摔的姿勢將林鹿再次砸在地上,接著猛踹一腳,將林鹿踹出十丈遠。</br> 似乎是終于出了那一劍的惡氣,南宮石龍總算是停了下來,看著坐在地上擦拭嘴角鮮血的家伙,他一邊撣著衣袖,一邊淡淡說道:“這個見面禮,如何?”</br> 林鹿衣衫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吐出一口血水,竟然是猶有閑情逸致地笑道:“還行,馬馬虎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