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回一條命的林鹿坐在一條方木凳上,此時回想起潭中的驚險一刻仍不免心有余悸,少年手捧一碗涼茶猛灌了一口,算是給自己壓壓驚,他突然想到一事,慕容海棠出手時自己竟然毫無抵抗之力,當(dāng)那股巨力裹住自己時,就如同一座山岳壓向自己,那種恐怖威壓給人印象實在太過深刻,林鹿自忖平日里也沒少硬抗老人的蜀山十八式,可兩者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少年眼眸微動,他大概明白了,這或許就是閉門修行與跟人實戰(zhàn)的區(qū)別,也難怪一些人不斷挑戰(zhàn)他人,走上以戰(zhàn)練武的路子,目的就是為了將對方當(dāng)做磨刀石,因為這條路雖然最危險,但效果也最顯著。</br> 俞佑康提著一個小酒壺走出草屋,看到怔怔出神的少年,取笑道:“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樣,怎么?遇見鬼了?”</br> 林鹿轉(zhuǎn)頭望著老人,緩緩點了點頭。</br> 俞佑康打趣道:“喲,還真遇上了,男鬼還是女鬼?女鬼的話,漂不漂亮?”</br> 林鹿很無奈,不知從何時起,師父越來越不正經(jīng)了,他正經(jīng)說道:“師父,我今天碰到一個人。”</br> 俞佑康慢悠悠飲了一口酒,心滿意足,問道:“進山的獵戶?”</br> 林鹿搖了搖頭。</br> “砍柴的樵夫?”</br> 林鹿依舊搖頭。</br> 老人接連猜測不中,索性不再理會,只顧躺在椅子上品著清酒,神情陶醉。</br> 林鹿正聲道:“是一個武林高手。”</br> 俞佑康一愣,轉(zhuǎn)頭瞥了一眼少年,然后接著繼續(xù)品酒,依然是那副散淡模樣,說道:“你小子見過幾個江湖中人,知道什么是高手嗎?”</br> 林鹿嘻嘻一笑,“像師父您這樣的。”</br> 俞佑康白了一眼對方,調(diào)侃道:“你小子不僅練功有長進,這拍馬屁的功夫也沒落下,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br> 少年笑容可掬,心安理得的收下了老人的這番'夸贊',他突然肅容說道:“師父,那人真的是一個高手。”</br> 俞佑康見少年神色鄭重,勾起一絲興致,停下飲酒的動作,說道:“說說看怎么個高法。”</br> 林鹿見過的江湖中人不多,掰手指頭都數(shù)得過來,可無論是當(dāng)年在荒原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陳天元,以及后來才得知的南宮石龍,還是眼前的蜀山老人,甚至是那個晚上見到的劍客,都可以算作高手這個層面的人物,只是比較可惜的是,少年沒有見過這些人傾力而戰(zhàn)的場面,腦海中沒有對比,因此對于慕容海棠怎么個高法并不十分有把握,只是帶著凝重并且有些自卑的口吻說道:“那人出手時,徒兒毫無抵抗之力。”</br> 俞佑康笑道:“就憑你小子這點本事,毫無抵抗之力不是很正常嗎。”</br> 林鹿撇了撇嘴,內(nèi)心很受傷。</br> 俞佑康笑了笑,見少年頹然神情,接著問道:“你是如何抵抗的?”</br> “傾力而為。”</br> 俞佑康神情漸凝,他很清楚眼前少年的水平實力,那是自己看著一步步走過來的,不得不承認,少年在武道上確實有些天賦,加上那一份諱莫如深的劍道氣運,以及親眼所見少年是如何一步一個腳印在武道上艱難攀登的過程,如今的少年人早已不是當(dāng)初的那張白紙了,雖然跟那些真正的高手依然相去甚遠,但若是跟同境中人比拼,老人很有信心,自己的徒弟一定會是笑到最后的那個,想起少年崖坪練刀寒潭練氣的經(jīng)歷,這種內(nèi)外兼修的武道修行,如果真是捉對廝殺,激發(fā)出來的戰(zhàn)斗力恐怕比真實境界還要高也說不定,那夜斬蟒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真是傾力而為卻毫無抵抗之力,那對方也的確算得上是高手了。俞佑康疑惑問道:“既然對方如此厲害,你是怎么逃掉的?還有,你倆為什么動手?”</br> 林鹿神情尷尬,將潭中之事一一說了,俞佑康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哈哈笑道:“原來是你小子白白占了這么大個便宜,難怪人家姑娘要發(fā)如此大的火了,你能活著回來,真是燒高香了。”</br> 林鹿悻悻一笑,說道:“師父,這都不是重點,你能猜到那人大概是什么境界嗎?”</br> 俞佑康一手拎著酒壺,一手捋了捋灰白胡須,思忖道:“依你所言,那人約摸是有一品境界了。”</br> “一品?!”林鹿驚訝道,雖然之前已經(jīng)想過對方至少是上三境的人,可能是三品,甚至可能是二品,可是卻從沒想過對方是一品高手,畢竟一品武人不是街上的大白菜,說遇上就遇上,此時聽到老人所言,難免吃驚不已。</br> 俞佑康淡淡道:“一品很稀奇嗎?你面前不就坐著一個。”</br> 林鹿趕緊奉承道:“天底下就師父你最高。”</br> 俞佑康舉手佯裝要打,林鹿笑著輕輕往后一縮。</br> “對了師父,我知道那人的名字,她叫慕容海棠。”</br> 俞佑康剛倒了一口酒在嘴里,猛然聽到這個名字,噗呲一聲,酒水噴口而出,化作一片朦朧水霧。</br> “慕容海棠?”</br> 林鹿點了點頭,一臉茫然,不知老人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反應(yīng),問道:“師父,那女人到底有多厲害?”</br> 俞佑康伸手擦了擦嘴邊的酒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可知道這女人被江湖中人怎么稱呼?”</br> 林鹿搖了搖頭,靜靜望著老人。</br> “魔頭。”俞佑康重重吐出兩個字。</br> 林鹿再次一驚,“魔頭?”</br> 俞佑康緩緩解釋道:“這幾年江湖上接二連三有人被殺,死的都是當(dāng)年參與追殺陳天元的人,坊間傳言,慕容海棠曾經(jīng)跟陳天元有過一段情緣,后來陳天元不辭而別,據(jù)說就是跟當(dāng)初被追殺有關(guān),不愿連累對方才走的,慕容海棠為了替情郎報仇,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追殺當(dāng)年參與圍剿的那些人,事情雖然做得隱秘,但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終究還是走露了一些風(fēng)聲。”</br> 俞佑康飲了一口酒,接著道:“據(jù)說慕容海棠性子冷漠無情,殺人不眨眼,被殺之人無不是筋脈盡斷而死。”</br> 老人看了一眼林鹿,搖頭感慨道:“你小子還真是命大,看了人家身子居然還能活著回來。”</br> 林鹿吞了口唾沫,終于意識到自己當(dāng)時離閻王爺有多么的近。</br> 俞佑康神情凝重,說道:“至于她什么實力,據(jù)江湖傳言,那女人一只腳已經(jīng)踏過天罡境門檻了,離那人間武道巔峰只差半步而已。”</br> 林鹿聽得瞠目結(jié)舌。</br> 見少年驚詫模樣,俞佑康戲謔道:“怕了?”</br> 林鹿倒老實,說道:“在潭邊她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能不怕嗎。”</br> 俞佑康道:“既然這次她沒跟你計較,以后少跟她接觸,這樣的魔頭還是少惹為好。”</br> 林鹿沉默不語,片刻后說道:“她把那片碧潭給占了,還說外人闖入死路一條,不過她讓我仍然可以繼續(xù)在那練功。”</br> 老人滿臉狐疑,“有這事?”</br> 林鹿點了點頭。</br> 這就讓老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了,這魔頭難道都這么不按常理行事,總不能說那娘們兒看上這毛頭小子了吧。俞佑康看了一眼皮膚黝黑曬得跟個野人一般的少年,自嘲一笑搖了搖頭,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她慕容海棠雖然被人稱作魔頭,但于你而言好歹也是江湖前輩,不至于跟你一般見識,沒事,去吧。”</br> 林鹿點了點頭,其實從內(nèi)心深處來講,他并不擔(dān)心慕容海棠會突然失心瘋殺了自己,雖然不知道這份自信來自哪里,但那種感覺十分玄妙,尤其是二人走在潭邊一問一答之時,仿佛兩人相識已久,只不過當(dāng)時那種場面氛圍,林鹿哪敢多說半個字,這些感覺也只能放在心里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