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抬頭望向前方,神色微凝,自從蜀山一戰中獲得了六代祖師上官流云的殘留記憶之后,林鹿腦海中便會時不時浮現對方生前的種種片段,尤其是修行悟道方面,印象最是深刻,實際上上官流云雖然生前最大的愿望是想集天下劍法于一身,創出獨一無二的劍道,但其所學其實并不只是局限于劍道一途,正所謂蜀山道劍皆修,上官流云在道術上的造詣也并不淺薄,這面與傳說中的道門洞天水月鏡有幾分相似的無垢圓鏡便是其中之一。</br> 看著漫天劍雨,林鹿左手猛然前推,圓鏡隨之前移。</br> 剎那間,由劍氣凝結而成的飛劍直抵鏡面。</br> 兩人之間的意氣之爭,導致此間劍氣四溢,天地間仿佛萬劍爭鳴。</br> 阿術對于林鹿的這一手并無太多驚訝,相反,心中有一絲欣喜,數月前的滅蜀一戰,據事后流傳出來的小道消息所言,蜀山韓奕就是靠一面鏡子壓住了大雪山法藏明王的萬鬼出城,阿術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那副壯觀場面,但也能想象得到那位蜀山翹楚當日的風采,阿術嘴角露出一絲莫名笑意,左手五指輕輕一握,劍雨瞬時急了幾分。</br> 林鹿身形未動,但腳下所處位置卻已是不堪重負,一道道裂縫如蛛網一般向四周蔓延,林鹿雙腳漸漸陷入地面之中,然而,林鹿始終不為所動,只是守心凝神,片刻之后,林鹿眉頭微皺,同時也豁然開朗,也終于明白了對方造就的這座劍陣與混元金光劍的不同之處,飛劍上透露出來的那一絲絲凜冽寒意,與中正平和的蜀山劍意明顯不同,不止如此,那一柄柄猶如實質的飛劍雖然被擋在了明鏡之外,但劍身所流露出來的寒意卻是直接透過了鏡面,并逐漸縈繞在林鹿身邊,躍躍欲試。</br> 這一刻,林鹿瞬間想起了當年在十萬大山中,師父俞佑康與羅剎宗閻本鶴交手的情景,后者以大圣手所散發的寒氣不斷侵蝕俞佑康構筑起的劍氣樊籠,導致俞佑康身受重傷,最終殞命十萬大山,而自己也因為身中大圣手,被寒毒折磨得死去活來,好在之后憑借枯劍山中的劍氣反噬,以及燭龍劍的純陽劍氣才得以將寒毒鎮壓并最終化解。</br> 阿術一直靜立一端,這座劍陣是自己在昆侖山之巔所悟,當日在昆侖山上,阿術正在聽那位直到最后也不愿透露姓名的前輩指點,就在兩人即將轉身下山的一刻,原本云層厚重的天邊驟放光明,光芒萬丈,如一柄柄神劍從九霄落下,其實這樣的情景,對于從小就生活在草原的阿術而言,也并非第一次看見,但不知為何,就是那一次,仿佛是日積月累之后的頓悟一般,一座巍巍劍陣就那么印在了腦海里。</br> 當今天下,劍道門派不計其數,但位于劍道頂峰的也就那么幾個而已,蜀山無疑是其中最讓人矚目的一個,接下來的萬劍山莊,西湖劍閣,甚至是那座近年來名聲不佳的大劍山,都是稱霸一方的地頭蛇領頭羊,其實阿術當年問劍中原武林,所接觸到的那些人是趕不上這一批頂尖宗門的,其中只有區區幾位對手算是在劍道上有所成就,但都沒有在自己手下走到一百招以上,所以,要想真正將草原的劍發揚光大,這幾座門派是必須要翻過去的高山,尤其是蜀山劍派,既然如此,那么今日一戰,就當是他日問劍蜀山的墊腳石吧。</br> 阿術斂了斂思緒,他此時最想看到的自然是對面的家伙能使出無名劍意,為此,他一直不慌不忙,擺明了是留給對方足夠的時間來醞釀,不過他也并未因此而輕松大意,一直在緩緩施壓,倘若對方直到最后也不愿或者根本就沒有完全領悟到無名劍意,那么他自然也不會放虎歸山。</br> 就在這位草原天才劍客準備繼續施重壓的時候,阿術眉頭一挑,自言自語道:“終于肯出手了么?!?lt;/br> 只見林鹿手訣微變,然而就在其準備驅散周身寒氣之時,一道極純的真氣自體內波散開來,于是趕緊凝神內窺,只見原本安靜懸浮于氣海之上的那顆劍靈,突然之間開始顫動起來,緊接著在氣海之上滴溜溜旋轉,速度越來越快,隨著劍靈加速運行,一道道精純靈氣也開始加速溢出,如果說原來只是涓涓細流,那么眼下便已是山澗急流,不斷涌向四肢百骸,奇經八脈,將想要鳩占鵲巢的寒氣盡數驅散。</br> 體內的這番變化,令林鹿既驚又喜,劍靈如此神異,難怪天下人要趨之若鶩了。</br> 阿術凝視片刻之后,神色大變,誤以為對方使出無名劍意的他眉頭大皺,“不對!”</br> 只見那些懸浮于半空中猶如實質的一柄柄飛劍逐漸變得淡薄透明。</br> 還沒搞清楚狀況的草原劍客急催真氣,體內氣機瞬時洶涌如江河,試圖穩住劍陣,但劍陣始終搖搖欲墜。</br> 阿術眉頭大皺,只覺寒氣在衰退的同時,一股浩然真氣不斷襲向自己,阿術心頭猛然一驚,恍然大悟后盯著對面那個開始向自己走來的家伙,不解問道:“劍靈不是被那道人搶走了嗎,為何還在你身上?”</br> 林鹿沉默不答,一手持冬雷劍,一手頂著圓鏡,一步快過一步,直奔阿術。</br> 阿術終究不是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繡花枕頭,千鈞一發之際,他左手猛然下壓,已經薄如蟬翼幾乎不可見的飛劍在一陣顫鳴之后,如飛蛾撲火一般撞向圓月鏡面,相撞的一刻,鏡面泛起陣陣漣漪。</br> 短暫的僵持之后,林鹿左手變訣為掌,猛地一拍,圓鏡立時向阿術掠去。</br> 阿術眼睛微瞇,索性直接放棄了劍陣,手中山漸青瞬間劍氣暴漲,生出三尺劍芒,他不退反進,前掠途中一劍劈出,一道雄渾劍氣激射而出,與明鏡轟然相撞,劍氣一觸即散,明鏡也被一分為二。</br> 就在阿術準備再次與林鹿酣戰之時,他突然止步不前,側頭望向城池方向,只見又一道長虹自城中沖天而起,以極快的速度落在了戰場上,然后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沖過了混亂的城池外圍,筆直一線直沖中軍大帳。</br> 阿術心頭一震,急忙回掠,就在其轉身的一瞬間,一道劍光出現在眼角余光中,不得已只好出劍回護。</br> 幾乎在同一時間,武道宗師彭嗔丟下一句保護小王爺之后,身形一閃即逝,徑直沖向那道意圖再明顯不過的強橫氣息。</br> 出城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王知秋,其身形快若閃電,一路上對身邊試圖阻攔的敵人視而不見,只是一味前掠。</br> 彭嗔眼見對方數息之間已經接近中軍營帳,暗道不妙,只好在前掠的過程中隨手抄起一桿長槍,奮力擲向對方,試圖阻撓對方片刻。</br> 王知秋目不斜視,聽到破風之聲以后,隨手向后揮了一劍,立時將那桿長槍劈成了兩截。</br> 只這片刻功夫,早已嚇出一聲冷汗的萬夫長伯顏也回過神來,趕緊命人結起了一道盾牌大陣,嘶吼道:“千萬別讓他沖過去!”</br> 由于后方出現了些許騷亂,令前方攻城態勢也出現了一絲遲滯。</br> 王知秋面無表情,兵法有云,擒賊先擒王,但他很清楚,想要拿下那位柔然東線統帥,無異于比登天還難,但這并不是出城目的,目的只是為了擾亂敵人攻勢,減輕城頭壓力。</br> 某一刻,只見寒光一閃,王知秋三尺青峰終于出鞘,他一劍揮出,盾陣瞬時被破開了一道口子,還沒來得及合攏,王知秋就已經穿梭而過。</br> 中軍營帳前,拓跋魁坐在那張臨時搭建而起的眺望臺上。</br> 遙望猶如無人之境的年輕劍客,拓跋魁神色平靜,自言自語道:“一人一劍闖大營,于萬軍之中取敵方上將首級,想想都讓人熱血沸騰?!?lt;/br> 身旁是五名氣勢內斂的護衛,這些無一例外來自于王庭護衛軍的鮮卑武人,論實力都是能排進前二十的狠角色,其中為首之人臉色陰晴不定,一直漠然地盯著前面那個家伙,聽到身旁王爺的唏噓感慨之后,如芒在背,當他可以清晰看到那名刺客的容貌之時,他氣凝雙臂,一掠而出,直接迎了上去。</br> “砰!”</br> 一聲巨響過后,氣浪翻滾,不茍言笑的鮮卑武人后退三丈之遠,嘴角溢出一抹鮮血,冷眼看著對方。</br> 王知秋后退一步之后穩住了身形,體內氣機翻涌,此刻的他已經能清楚看到那個站在臺上的中年男人。</br> 拓跋魁看著風塵仆仆的蜀山劍客,緩緩起身走下臺階,說道:“我知道你,你是王振的兒子,王知秋,少年時便被你父親送到蜀山學藝,這才讓你沒有像其他將種子弟一樣,變成一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也才有了你今天能站在這里的底氣。”</br> 王知秋對于對方能知道自己并不奇怪,在攻城之前對方自然會做大量功課,懷朔城主將身邊何時多了一名劍客,自然逃不過對方的法眼,此時此刻唯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眼前的這個柔然二號人物,不僅是統領數十萬大軍的戰場統帥,還是一名已經登堂入室的武道中人,而且境界不低。</br> 在那名領頭的護衛被震退的一瞬間,其余四人同時掠出,一字排開,擋在了拓跋魁前面。</br> 拓跋魁見狀,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五人退下,同時示意已經來到王知秋身后不遠處的彭嗔不要輕舉妄動,拓跋魁身為柔然東線統帥,系整個東線形勢于一身,其身份之重不言而喻,按理說本不應該跟一名江湖劍客如此廢話連篇,但看到對方,卻莫名有一種不吐不快的沖動,說道:“江湖和戰場,都是要見血的地方,一個江湖中人想要變成沙場上的萬人敵,勇冠三軍,甚至是取敵方上將首級,話本小說里倒是經??匆姡涩F實里想要建立這樣的潑天軍功,恐怕是難了一些?!?lt;/br> 拓跋魁繼續說道:“我雖然身在軍中,但蜀山劍派的大名卻早已如雷貫耳,正好,本帥對于武道也略懂一二,所以,對于你,我拭目以待?!?lt;/br> 他雙手平伸,笑望著對方,緩緩道:“來,出劍,殺了我?!?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