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關于龍關防線的叩關之戰,從晨時到午時,柔然人的攻城態勢就一直沒有間斷過,三座攻城方陣,每個方陣前前后后已經進行了三次輪換,幾乎每次在攻勢有所遲滯的時候,后方督軍大將便會下達命令讓后面的新鮮血液陸陸續續補上去,這無疑在最大程度上保證了對懷朔城的高壓攻勢。</br> 守城士兵站在城頭望著密密麻麻的柔然士卒,難免有一種窒息之感。</br> 一名弓箭手熟練的彎弓搭箭,在人堆里迅速尋找目標,他自己的箭囊其實在半個時辰之前就已經空了,此時身后背負的箭囊是從一名袍澤尸身上取下來的,尸體就在旁邊,是被敵人一箭穿喉,就憑那準頭跟力道,他很清楚敵人肯定是一名隱藏在攻城大軍中的江湖高手,他忽然眉頭一挑,接著雙指一松,利箭頓時破空而出,與此同時趕緊側頭,一支暗箭幾乎是貼面而過,在這名弓法嫻熟的年輕人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當他冒頭再次彎弓搭箭的時候,根本就沒去看跟他對射的那名柔然武人下場如何,因為他十分肯定自己射中了對方,只不過在這種容不得絲毫失神走神的時刻,他卻忍不住看了一眼遠處那道白色身影,眼中透露出一絲敬意,他一直十分佩服這樣的人,于萬軍之中直闖中軍大帳,擒賊先擒王,即使不能取下那名柔然王爺的腦袋,想必也能將那群草原蠻子嚇出一身汗來,不過那人此時身陷重圍,恐怕是兇多吉少了。</br> 王知秋單手持劍,對周遭環境視而不見,只是冷眼看著對面那個擺出一副從容姿態的柔然王爺,要知道當初就算是半座江湖圍攻蜀山的時候,面對那位三十年都不曾下山的大雪山法藏明王,他王知秋也未曾動搖過一絲一毫,但此時此刻,這位在枯劍山中尋求劍道突破的蜀山劍客,臉上破天荒的浮現出一抹凝重之色。</br> 王知秋當年之所以進入枯劍山,其中自然是為了尋求自身劍道突破,不過也有一些少有人知的原因,那便是接近甚至是在將來某一天超過自己的那位大師兄。</br> 王知秋自從上了蜀山之后,剛開始那兩年,每年都會回幾次家,但后面就不怎么下山了,一心一意悟劍,尤其是進入枯劍山之后,與世隔絕,這個時期的他,自然走的是出世劍的路子,直到在蜀山一戰中與法藏明王交手,再到此刻站在龍關城,無疑是從出世劍轉為了入世劍,中正平和的蜀山劍意之中也多了一絲霸道剛猛,但不管怎么變,王知秋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劍道都從未變過,那就是殺人劍,從這一點來看,倒是與林鹿的劍道不謀而合。</br> 劍,生而為殺。</br> 王知秋斂了斂思緒,正視拓跋魁,臉上凝重之意淡了幾分。</br> 王知秋開始踏步疾行,所過之處,飛沙走石。</br> 隨著王知秋步步前行,此間劍氣也愈發濃郁。</br> 拓跋魁靜靜看著越來越近的蜀山劍客,依然是那副開門迎客的灑然姿態,在感受到那道猶如池滿四溢的劍氣時,輕聲感嘆道:“蜀山果然與眾不同。”</br> 當王知秋臨近十丈之時,這位從未在陣前顯露真正身手的柔然王爺才慢慢下放雙臂,左手搭在刀柄上,紋絲不動。</br> 當兩人相距不足一丈之時,王知秋手腕一挺,周遭劍氣瞬時聚于劍身,一劍刺中了身前男子。</br> 但在刺中對方的一瞬間,王知秋便暗道一聲不妙,只見面前的‘拓跋魁’頃刻間支離破碎,定睛一看,正主站在殘影一尺之后。</br> 此時的拓跋魁仍然是左手握刀,但右手已經托于腰間,接著一掌拍出。</br> 王知秋見狀,體內氣機剎那間流轉數百里,三尺青峰直刺拓跋魁掌心。</br> 劍與對方手掌相抵的一瞬間,王知秋心頭一沉,只覺三尺青峰猶如頂著一座大山,難以撼動。</br> 位于蜀山劍客身后不遠處的彭嗔,此時表情有些許驚愕,他知道那位柔然王爺是武道中人,但由于從不曾見過對方出手,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什么水平,此時在見到對方出手的那一刻,老人心中已經有了答案。</br> 王知秋急催真氣,這一劍凝聚了無名劍意,劍氣如蜀中夏季暴雨,致使湖滿四溢。</br> 拓跋魁視線微抬,看著近在咫尺的年輕人,淡淡笑道:“無名劍意果然名不虛傳,竟然能抵擋住本王一掌,實不相瞞,在本王為數不多的對手當中,你是第二個。”</br> 王知秋人在半空,居高臨下,沉默不語。</br> 拓跋魁接著說道:“你的路沒有走錯,殺氣夠重,不過你似乎還沒領略到無名劍意的精髓,劍意雖盛,但多了一絲剛猛凌厲的霸道,正是因為這一絲霸道,反而讓追求中正平和的蜀山劍意變得沒那么純粹了。”</br> 王知秋眼神一寒,劍氣再漲一尺。</br> 拓跋魁搖了搖頭,“還差點意思。”</br> 話音落下,只見拓跋魁右手五指成爪,虛空一擰,王知秋所持三尺青峰開始顫鳴不止,接著便開始慢慢扭絞彎曲。</br> 王知秋心中震驚,千鈞一發之際,索性放棄手中長劍,雙掌瞬間聚力,傾力猛拍。</br> 這一掌重重擊在拓跋魁胸口處。</br> 隨著沉悶一聲響起,拓跋魁悶哼一聲,后退半步。</br> 拓跋魁眉間閃過一絲陰冷,握于刀柄的左手于瞬間猛然前拍,同樣擊在王知秋的胸口處,王知秋口吐鮮血,倒飛而出。</br> 拓跋魁身為一軍統帥,此時卻猶如一名江湖武夫,被激發了血性,拔腿狂奔,追上了仍在半空中的蜀山劍客。</br> 王知秋人在半空,見對方揮拳砸來,一腳踢出,拳腳相接的一瞬間,王知秋借力旋身而退。</br> 拓跋魁見狀,不再追趕,輕輕扭動著手腕返回。</br> 王知秋體內氣血翻涌,落地之后,鮮血噴口而出,他隨手抄起了一柄陣亡隋軍騎卒的佩刀,開始回沖砍殺。</br> 彭嗔見狀急掠而上,此時的王知秋顯然已經受傷不輕,而那位柔然王爺的意思也很明顯,倘若這個時候還拿不下對方,那他彭嗔恐怕也沒臉再跟著那位柔然小王爺四處游歷了。</br> 彭嗔欺身而上,雙掌不停聚力。</br> 王知秋臉色蒼白,見到老人趕來攔截,只得強行攀升氣機,再次聚力。</br> 兩人頃刻間對轟在一起。</br> 王知秋悶哼一聲,咬牙硬撐,胸口已被鮮血浸濕。</br> 彭嗔是久經廝殺的老江湖,知道對方已是強弩之末,因此步步緊逼,壓根就沒給對方換氣的機會。不過就在老人準備再次跟對方對轟硬拼之際,眼角余光瞥見一道寒光襲來,不得已只好側身閃避。</br> 站定之后,定睛細看,又是姓林的小子,對方身上滿是血跡。</br> 視線再一轉,只見站于不遠處的阿術臉色蒼白,同樣是渾身血跡,比姓林的小子更甚。</br> 林鹿來到王知秋身邊,輕輕扶住后者,見到對方慘白面目,不禁心頭一沉,“二師兄,我帶你走。”</br> 王知秋搖頭道:“這次是師兄大意了,拓跋魁深藏不露,實力至少在地煞境之上,恐怕比法藏明王還要更勝一籌,你先走,我給你斷后,不然都走不了。”</br> 林鹿沉聲道:“不行,一起走。”</br> 王知秋道:“聽師兄的,回去以后...”</br> 不待王知秋說完,林鹿便不再聽下去,架著對方返身回沖,“就憑他們,攔不住我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