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時分,天微微亮。</br> 當太陽從東方升起,第一縷陽光照射在懷朔城頭的時候,城外是密密麻麻,已經集結完畢的柔然大軍。</br> 這場針對于龍關防線的叩關之戰,由東線主帥拓跋魁親自坐鎮,隨著其抬手之后重重揮下,一道低沉雄渾的號角聲響徹戰場。</br> 這場注定會載入史冊的龍關攻防戰終于拉開了序幕。</br> 與之前的攻城手段大致相同,近千輛投石車率先開砸,其中原本有一半在攻打北燕的過程中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是柔然工匠連夜修繕完畢,然后幾乎就在一夜之間調集到了最前線,由此可見柔然后勤的強大能力。隨著一顆顆巨石不斷飛向懷朔城頭,破風之聲不絕于耳,巨石砸在城墻上發出的沉悶撞擊聲如同這座屹立邊關數十年的雄城發出的痛苦嗚咽,令人心悸,在此期間,懷朔城頭一片死寂,只能任由那些飛石從頭頂掠過,直到數輪拋射之后,破風之聲才漸漸安靜了下來。</br> “殺!”</br>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柔然大軍開始攻城。</br> 攻城步卒如潮水一般涌向城墻,各種攻城器械在輔兵的協同操作下穩步推進。</br> 而在柔然步卒接近城池的過程中,懷朔城頭的各種弩箭也開始激射而出,其中以床弩最為引人注目,這種需要數人共同操作的戰場大殺器,一支弩箭的威力之大,相當于一名一品高手的傾力一劍,但凡挨邊,不死也是重傷,與此同時,當敵人距離城墻約摸三百步的時候,城頭將士開始彎弓搭箭,隨著一撥撥羽箭如潑墨一般灑向城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一些士卒摔倒在人群中,不過這對于兵力占優的柔然一方而言基本上無關痛癢,在前赴后繼的洶涌人潮之下,那點損耗很難對柔然大軍的攻勢造成一絲一毫的遲滯,潮頭一線很快就推進到了城池下方。</br> 最早到達城下同時也是最為悍不畏死的先頭部隊開始攀城。</br> 王振站在城中高樓上,居高臨下注視著城頭的一切,據戰前得到的情報所言,柔然蠻子此次攻打懷朔城,攏共投入了近十萬兵力,要知道在攻打北燕的整個過程中,柔然沒有一次攻城戰投入兵力超過三萬人,由此可見,拓跋魁此次對懷朔城是志在必得。</br> 開戰之前,懷朔城頭被劃分成了十二個區域,各由一名都尉負責領防,深知此戰成敗意味著什么后果的王振已經下了死命令,倘若都尉不幸戰死,則由下一級官員就地頂替,誰要是膽敢后退一步,就地處決。</br> 不過柔然人的攻勢之猛,顯然出乎了這位半百老將的意料之外,不到一個時辰,城頭就有兩處防線被撕開了口子,兩名都尉當場戰死,關鍵是那兩道相鄰的口子有越撕越大的趨勢。</br> 王振居高而望,沉聲道:“曹蠻,速速帶人去補上那處缺口?!?lt;/br> 手中刀早已饑渴難耐的年輕副將應了一聲后便帶著三百人火速沖上了城樓。</br> 城頭缺口處,有幾名身材健碩的柔然步卒在人群中橫沖直撞,看那幾人身手,顯然不是尋常的柔然步卒,其實無論是在大隋還是柔然軍中,或為朝廷招攬,或是自己主動投軍,都有不少江湖武人混入其中。</br> 曹蠻嘴角揚起一絲獰笑,勉強摸到二品門檻的他提刀直奔那幾人,猛地一刀下去,直接將其中一人砍翻在地。</br> 三百人緊隨其后,加入戰團,約摸一炷香之后,那兩處缺口終于被逐漸收攏。</br> 曹蠻瞥了一眼地上的那些尸體,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轉而望向城下,看著密密麻麻的柔然士卒,自言自語獰笑道:“都來吧,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今天爺爺定要賺你個盆滿缽滿?!?lt;/br> 王振神情肅穆,懷朔城與雍州防線的漁陽城不同,后者位于懷遠漁陽重梁三城居中且靠后的位置,可以居中調度,但懷朔城恰恰相反,是東線直面柔然大軍的第一座雄城,沒有后退可言,而拓跋魁要想將龍關防線撕開一道口子,懷朔城必須拿下。拓跋魁從一開始就發動如此兇猛的攻勢,可以看出對方是想要急于拿下懷朔城,在戰場上,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再簡單不過了。</br> 王振忽然轉頭望向內城。</br> 某一刻,城門洞開。</br> 八百鐵騎魚貫而出,徑直撞入如潮水般的攻城大軍之中。</br> 猶如稚童拿石塊投向湖面,劃出一道美妙的弧線。</br> 攻城大軍大致分成了三個方陣,每個方陣之間有一道約摸三丈寬的空隙,這八百騎的目的當然不是為殺敵而去,而是為了擾亂柔然人的攻城節奏,為首一騎一馬當先,領著幾百人在方陣中左沖右突,試圖打亂敵軍攻勢,但收效甚微。</br> 下一刻,他猛然側身,一支冷箭幾乎是擦面而過,騎將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像在這種混亂場面里,原本是不太可能找到那個放冷箭的王八蛋的,但騎將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人,原因無他,只因對方實在是太顯眼了,只見對方一手拎弓,面含冷笑,身邊站著幾個年紀相差懸殊的家伙,還都不是士卒打扮,此刻正望著自己,仿佛在說,有種就過來。</br> 騎將重重吐了一口唾沫,戰場上這種仗著自己有些把式就想出人頭地的江湖武人,他已經見過了不知多少,但最終結果都沒什么好下場,畢竟這是更加注重紀律與協作的戰場,不是單打獨斗的江湖,騎將嘴角上揚,既然對方堵在騎隊的前沖道路上,那他也沒必要客氣,他猛夾馬腹,直奔幾人而去,誓要將幾人踩成肉泥。</br> 那個左手拎弓的年輕人眼見對方朝自己沖來,頓時來了精神,不過還沒等到他開始施展手腳,一隊持盾士卒就舉著盾牌擋在了幾人前面,瞬間筑起一道銅墻鐵壁,后面弓箭手也已經彎弓搭箭,只待一聲令下,就要放箭。</br> 年輕人轉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個下達軍令的家伙,后者嘿嘿一笑。</br> 年輕人沒滋沒味的收回視線。</br> 騎將輕輕拉拽韁繩,領著數百騎繞出一個美妙弧線,視線與那人一觸而過。</br> “王爺,就由他們跑來跑去嗎?”身旁大漢開口問道。</br> 正是柔然小王爺的拓跋烈望著騎隊,說道:“當然不是,待會兒他們回頭的時候,留下他們?!?lt;/br> “好?!焙粞訝N甕聲甕氣的應了一聲。</br> 片刻之后,騎隊在繞出一個弧度之后,再次回沖。</br> “呼延燦,讓這幫中原人見識見識咱們草原兒郎的風采?!蓖匕狭倚Φ?。</br> 呼延燦應了一聲之后縱身而出,迎著騎隊沖了上去,其所持兵器與他人明顯不同,不是那草原兒郎最喜歡佩戴的彎刀,而是一把長柄寬刃的大刀,刀身雪亮,雙手持握,竟然是那已經很少在戰場上出現的陌刀。</br> 陌刀,號稱‘一刀既出,人馬俱碎’。</br> 呼延燦面對來勢兇猛的數百鐵騎不閃不退,頃刻間雙方便已靠近,漢子一聲怒喝,擰腰旋身迅猛斬向當先一騎。</br> 騎將見狀眉頭大皺,千鈞一發之際,他并沒有直接刺向對方腦袋,而是略微偏移捅向了對方的側面,目的在于讓對方無處可躲,即便自己無法刺死對方,對方也會被身后的弟兄們給撞個滿懷,最終踩踏而死。</br> 不過這名戰場經驗豐富的騎將顯然低估了漢子的能耐,長相略顯木訥的漢子忽然間爆發出一股兇戾之氣,竟是一刀連砍三匹戰馬,自己連同身后兩名袍澤皆是狼狽落地,而那漢子則乘機翻滾到一旁。</br> 三人迅速被大量柔然士卒包圍,但騎隊前沖之勢不減。</br> 拓跋烈身邊的另外兩人,阿術與彭嗔,兩人相視一眼,幾乎同一時間,掠向騎隊。</br> 兩人猶如無人之境,將這支試圖攪亂敵人攻城態勢的騎軍一分為二。</br> 人仰馬翻,戰馬嘶鳴。</br> 拓跋烈興致沖沖道:“該本王出手了?!?lt;/br> 說話間持刀掠向了被包圍的數百人。</br> 阿術與彭嗔見拓跋烈進入戰場,兩人心有靈犀,幾乎同時來到柔然小王爺身邊。</br> 伯顏見狀,心急如焚,雖說王爺身邊有兩大高手護衛,但在這種混亂局面下,就怕出個萬一,倘若對方出了丁點意外,那他伯顏也不用在這發號施令了,可以直接提頭去見那位二王爺。</br> 伯顏沉聲下令,“趕緊解決這幫隋兵,一個不留,千萬別傷了小王爺。”</br> 身邊一名副將領命退下。</br> 阿術此番來到東線戰場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保護身邊這個捉摸不透的小王爺,實在是不愿意跟那些在他看來就跟待砍白菜的隋卒動手,除非是那些主動沖上來的家伙,他才會遞出一劍,直到某一刻,他抬頭眺望。</br> 懷朔城頭出現一道白影。</br> 下一刻,只見那道白影從城頭縱身而起,如一道白虹沖向天際。</br> 阿術視線隨著那道身影游移,平靜開口道:“王爺,咱們的老熟人來了。”</br> 拓跋烈正殺得興起,他一腳踹飛一名敵人,“誰?”</br> 話音剛落,白虹落入戰場。</br> 如同巨石入湖,一石激起千層浪。</br> 周圍頓時騰出一片空地。</br> 拓跋烈定睛一看,陰冷道:“又是這小子?!?lt;/br>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林鹿。</br> 被震散的柔然士卒在反應過來之后,蜂擁而上。</br> 林鹿面無表情,只見寒光一閃,一道劍氣激射而出,柔然士卒頓時倒下一片。</br> 拓跋烈面色陰沉。</br> 阿術靜靜看著被圍在垓心的蜀山劍客,片刻之后,忽然眼睛一亮,只見這名草原劍道第一人開始緩步走向對方。</br> “湖心小島一戰之后,我原本以為我們要等很久才會再次遇到,沒想到這么快就見面了,也好,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一戰,希望我們都能毫無保留,戰個痛快?!?lt;/br> 佩劍山漸青有劍氣溢出。</br> 林鹿一劍蕩開身邊數名小卒,沒有任何多余言語,徑直沖向已經蓄勢待發的草原劍客。</br> 阿術平靜面對,山漸青陡然出鞘。</br> 身后不遠處的拓跋烈一臉不屑,“這小子連招呼也不打,沒有武德啊,老彭,你說是不是?”</br> 彭嗔沒有回答,而是視線一直停留在蜀山劍客身上,老人神情凝重,他能隱隱感覺到,對方跟在島上相見時明顯有所不同,是那種境界提升之后的耳目一新,但這種感覺一閃而逝,或者說是老人不愿承認,他不相信對方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境界能攀升如此之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