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元年剛入秋，一個驚天消息突然傳遍了大隋朝野。</br> 北燕太子在一眾軍方大佬的支持下，毅然發動了朝堂政變，將那位已經花甲之年的老皇帝架空幽禁，并且倒向柔然，兩朝聯軍正氣勢洶洶的朝龍關挺進，一座座烽燧堡壘，大小軍鎮被連根拔起。這個驚天消息對于大隋而言，無異于平地乍起一道驚雷，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原本憑借北燕國土構建起來的那塊雖然已經所剩不多但至少還能延緩柔然大軍半個月的防御縱深頃刻間就不復存在。</br> 大隋朝堂之上，氣氛格外沉重。</br> 文武官員在聽聞此事之后，無不義憤填膺，對那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北燕太子破口大罵，尤其是之前反對出兵北燕作戰的一眾文官大佬們，罵起來最是賣力，還說什么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一個兵都不出，任由對方去跟柔然蠻子狗咬狗，甚至還有人翻起了陳年老賬，雖然言語隱晦，但意思卻很明白，那就是當初為什么不讓北燕老皇帝將北燕太子作為質子押送到朝安。</br> 剛登基數月的大隋天子楊延高坐在龍椅上，氣勢與當初那個誰都看不起的病懨懨形象判若兩人，他開口問道：“罵也罵了，誰能說說，接下來該怎么辦？”</br> 聞言，大殿上一片沉默，大家都下意識的將視線落在了最前面那道略顯佝僂的背影之上，只不過作為百官之首的首輔大人似乎沒有開口的意思，始終保持沉默。</br> 然而，眾人沒有等待太長時間，一名白發蒼蒼的老人站了出來，此人乃國子監祭酒趙懷禮，寫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是寫青詞，更是一絕，王朝上下無人能出其右，而且在百官之中人緣極好，他開口道：“啟稟陛下，微臣認為此時應該讓鎮守龍關的柴軍山跟王振主動出關迎敵，給柔然蠻子跟北燕叛賊迎頭一擊，以彰顯我大隋之威。”</br> 另一名老臣也走了出來，“微臣贊同趙大人的話。”</br> 禮部尚書鄧文淵眼角余光不斷游曳，就在他準備跟進附和的時候，陡然聽到一道極細微的嗤笑聲在大殿上響起，十分刺耳，于是只好將已經邁出小半步的腳又收了回來。</br> 在國子監地位顯赫的老人輕輕扭頭，看向那個發出不屑笑意的家伙，淡漠問道：“怎么，胡大人認為本官所言有不妥之處？”</br> 嗤笑之人正是兵部尚書胡荃，他說道：“當初反對出兵北燕的是你們，現在讓主動出關作戰的也是你們，你們...”</br> “今時不同往日，豈能一概而論，虧你胡荃還帶過兵打過仗，審時度勢，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趙懷禮義正言辭的打斷說道。</br> 胡荃看著滿臉正氣的國子監大人，搖頭冷笑，說道：“原來你還知道今時不同往日，可你知不知道，戰于過門之外的最佳時機已經失去了，當初如果派兵入燕作戰，以我們的邊軍戰力，加上北燕軍隊對地形的熟悉，至少可以將拓跋魁的東線大軍拖到入冬，但眼下柔然跟北燕聯軍就在龍關防線附近，距離最近的懷朔城不足三十里，這個時候若是放著龍關防線不好好利用，而是出關作戰，那就正好遂了拓跋魁的心意。”</br> 趙懷禮臉色鐵青，硬聲說道：“胡大人你這是在小看我大隋邊軍，想我大隋邊軍四十萬兵馬，戶部每年給他們撥那么多銀子，一多半都投入到龍關，龍關防線部署的皆是精銳兵力，難道還怕了一群草原蠻子不成？”</br> 胡荃聞言無奈苦笑，對方所言，明顯就是沒把將北燕打得找不著北，以及讓雍幽兩地陷入泥潭的柔然人放在眼里，以他胡荃的脾氣，也就是此時此刻是在朝堂上，若換個地方，他真想沖上去狠狠給對方兩拳，但他強忍怒意，反問道：“那你知道柔然人有多少兵馬嗎？”</br> 趙懷禮說道：“有何不知，此次柔然蠻子號稱甲兵八十萬，不過老夫讀史無數，知道這所謂的八十萬不過是夸大其詞而已，史書中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拉雜成軍，不足為懼。”</br> 胡荃看著一臉信誓旦旦的國子監老人，最終還是沒有忍住，怒罵道：“我看你趙懷禮就是讀書讀傻了，且不論柔然這八十萬兵力有多少水分，但從我們跟對方交戰的這幾個月來看，柔然人的戰力并非我們想象中的那般不堪一擊，北燕已經失守，雍幽一線也陷入僵持局面，這些你趙懷禮都看不見嗎？”</br> 趙懷禮怒道：“出口成章，我看你就是個兵痞。”</br> 胡荃怒不可遏，開始挽袖子，趙懷禮伸手指著兵部一把手，“你想干嘛，這是在朝堂之上，由不得你胡來。”</br> 胡荃冷笑道：“不是罵我兵痞嗎？我今天就痞一個給你看看。”</br> 說著就要沖過去揍對方。</br> 身邊一眾文武官員趕緊將胡荃拉住。</br> 趙懷禮想著殿上人多，皇上還在上邊坐著，他就不信姓胡的真的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正聲道：“都別攔著，我倒要看看他胡荃有幾個膽子，敢在大殿之上動手。”</br> 胡荃一聽更來氣了，“嘿，你個老東西。”</br> 大殿上一時間吵吵鬧鬧，好不熱鬧。</br> 楊延高坐在龍椅之上，安靜看著下面這幅有趣畫面，當初老皇帝還在位的時候，自己作為王爺站在下面，也見過不少這樣的局面，有時候有些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為了某些事情掙得面紅耳赤，那是常有的事，動手打架也不是沒有過，早已見怪不怪，只不過如今換了個角度來看而已。</br> “都鬧夠了沒有。”一道聲音忽然響起，始終沒有看一眼身后嘈雜畫面的首輔夏言終于發話，“這是朝堂，不是菜市場，成何體統。”</br> 眾人聞聲逐漸安靜了下來。</br> 夏言走出一步，繼續說道：“啟稟皇上，兵部對目前戰事最為熟悉，不如聽聽胡大人的意見。”</br> 楊延輕輕點頭，說道：“鬧也鬧了，宣泄也宣泄了，那胡大人就說說吧，接下來該如何應對。”</br> 胡荃正了正官服官帽，上前說道：“啟稟皇上，鑒于眼下敵眾我寡，雍幽又暫時抽不出人馬支援龍關的局面，微臣建議從兩淮，湘南等地抽調兵馬，渡江北上，支援龍關防線。”</br> 楊延微微沉吟。</br> 夏言側頭問道：“現在就讓兩淮湘南的兵馬北上，會不會過早了些？”</br> 胡荃道：“首輔大人，南方將士北上作戰，往往會有一些人水土不服，需要一個適應過程，下官之所以如此建議，也并非是對龍關將士沒有信心，而是因為龍關身后就是朝安城，萬萬出不得一點紕漏。”</br> 夏言微微點頭，轉身面向天子。</br> 楊延沉吟片刻，問道：“眾愛卿還有其他什么要說的嗎？”</br> “臣贊同胡大人所言。”</br> “臣也贊同，龍關萬萬不能出一點紕漏。”</br> 待大殿安靜下來后，楊延道：“好，傳旨下去，命兩淮湘南即日起整備兵馬，隨時北上支援龍關。”</br> ----</br> 龍關沿線，陰云籠罩。</br> 林鹿與慕容海棠這些時日都住在將軍府內，兩人喜好安靜，住在一處稍顯幽靜的小院內，日子過得十分平靜，只不過這種籠罩在戰爭陰云下的平靜，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這些日子偶爾上街，可以明顯感受到城內百姓的忐忑與不安。</br> 某日清晨，兩人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之后開始用食。</br> 整個上午，兩人都在屋子里導氣練功，在劍靈的作用之下，林鹿能明顯感覺到膻中氣海愈發充盈，照此速度下去，徹底步入天罡境只是時間問題，只差一個契機而已。</br> 午時，府上丫鬟送來飯食，兩人相對而坐，林鹿吃得津津有味，慕容海棠吃了一點兒便放下了碗筷，林鹿抬頭問道：“怎么了？”</br> 慕容海棠搖了搖頭，起身道：“沒胃口，我去休息一會兒。”</br> 慕容海棠走向床榻，側臥休息。</br> 林鹿望著臥在床上的女子，微微皺眉，他起身走到床邊，最近對方的狀況明顯不太正常，但具體是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對方身為一名天罡境武道宗師，絕不可能染上什么風寒之類的病，他坐在床邊，問道：“海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br> 慕容海棠搖了搖頭。</br> “受傷了？”林鹿皺眉問道。</br> 慕容海棠睜開眼睛，仍然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笑道：“我天天跟你在一起，能受什么傷？”</br> 林鹿道：“但我感覺你最近食欲不振，還動不動就想休息，到底怎么回事？要不找個大夫來看看？”</br> 慕容海棠坐起身子，靜靜看著自己的男人，片刻后輕聲說道：“其實我也不太確定，我可能...有了。”</br> 聞言，林鹿先是一愣，接著豁然起身，又驚又喜，驚叫問道：“你有了？”</br> 慕容海棠瞪了林鹿一眼，“你別瞎嚷嚷，我不確定。”</br> 林鹿哪顧得了這么多，“你等著，我去找大夫來。”</br> 不一會兒，一名老郎中就被林鹿帶著掠進了府內，老郎中落地之后還沒回過神來，雖然路程不長，但這一路被人抓著疾行還是被嚇得不輕，半天才回過神來，然后便開始給慕容海棠號脈。</br> 片刻之后，老郎中收手，笑道：“尊夫人確實是有了，恭喜恭喜。”</br> 聞言，林鹿情難自禁，徹底陷入一股巨大的激動跟喜悅之中。</br> 慕容海棠笑罵道：“看你像什么樣子，還不謝謝大夫。”</br> 林鹿斂了斂心緒，給了老郎中一錠銀子，將對方送走之后回到屋子里，看著面前這張越來越親切的面容，滿臉笑意，“海棠，你真的有了。”</br> 慕容海棠笑意溫柔的點了點頭。</br> 林鹿再次坐到床邊，慕容海棠倚靠在對方肩頭，林鹿感嘆道：“沒想到我要當爹了。”</br> 慕容海棠調侃道：“看你剛才那樣子，自己都還像個孩子，哪有當爹的樣子。”</br> 林鹿笑道：“是我太高興了。”</br> 他忽然將耳朵貼在海棠肚子上，海棠輕輕拍了拍對方腦袋，“你干什么？”</br> 林鹿笑道：“我聽聽他在干嘛？”</br> 慕容海棠哭笑不得，“你幼稚不幼稚，現在怎么能聽到。”</br> 林鹿重新坐正身子，他忽然收斂了笑意，說道：“我剛才要是不問，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br> 慕容海棠說道：“我本來打算等殺退了龍關外的蠻子再告訴你的。”</br> 林鹿聞言佯怒道：“聽你這話的意思，還想出去殺敵？”</br> 他起身看著女子，嚴肅道：“你想都別想，從今天開始，你哪兒都別去，就在這好好待著。”</br> 慕容海棠故作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這是來自一家之主的命令嗎？”</br> 林鹿點了點頭。</br> 慕容海棠噗嗤一聲笑了起來，“你少給我裝模作樣，我又不是那些普通婦人，不需要這樣謹小慎微，你多慮了。”</br> 林鹿道：“這事你說了不算，不行，我看你還是回蜀山吧。”</br> 慕容海棠一聽這話立刻說道：“那不行，我最多答應你不亂跑，回蜀山必須咱倆一起回去。”</br> 這之后無論林鹿怎么好說歹說，慕容海棠也不松口，林鹿只好妥協。</br> ----</br> 懷朔城頭，一大幫邊關武將默然促立，眺望遠處，視線所及之處，柔然連營成片，旌旗獵獵，一眼望不到盡頭。</br> 此時此刻站在城頭上的這幫人，無疑就是整個龍關防線的主要人物了，除了步騎軍中的各個骨干人物之外，步軍統帥王振，騎兵統帥柴軍山皆在其列，倘若有哪個不世出的柔然武道高手能突然出現在此，將這幫人的項上人頭取走，那么整個龍關防線立刻就會坍塌一大半。</br> 兩名年紀相仿的披甲老將并肩而立，其中身材略顯高大一些的老人雙手撐著城墻，眺望連營片刻之后，開口道：“老王啊，接下來是一場硬仗吶，說實話，雖然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但真到了這一天，還是覺得有點出乎意料。”</br> 王振一手按著腰間佩刀，嘴角微微揚起，“出乎意料？怎么？怕了？”</br> 柴軍山嗤笑一聲，“笑話，要是怕了，我柴軍山今天也不會站在這里。”</br> 他捋了捋胡須，繼續說道：“拓跋魁一路秋風掃落葉，將北燕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由此看來，此人也并非草包一個，不過我柴軍山這輩子還沒真正怕過誰，聽說拓跋魁的那些騎兵都是柔然人的精銳鐵騎，開戰至今，還沒遇到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抵抗，連北燕那支引以為傲的云燕鐵騎也沒支撐多久，三萬人換了人家一萬，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唉，他娘的，不說了，越說老子心里越癢癢，還是戰場上見真章吧。”</br> 王振微微點頭，望著遠處。</br> 柴軍山看了身邊這個已經認識二十來年的老兄弟一眼，見對方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說道：“那就先這樣吧，我先回去了。”</br> 當柴軍山剛要下樓的時候，身后傳來王振的聲音，“老柴，這次如果守不住龍關，咱哥倆也沒臉皮再穿這身行頭了。”</br> 柴軍山沒有轉身，只是點了點頭，而后下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