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中軍大陣的后方,一名五十來歲的老將高坐馬背之上,正聚精會神的眺望前方戰場,此人正是此次攻打懷遠城的領頭人物,耶律大楚,一個在柔然軍方頗有威望的老將,當年還是拓跋元父親當權的時候,他就追隨左右,之后又繼續追隨拓跋元,在草原統一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是名副其實的兩朝元老。實際上在拓跋元統一草原之初,當時的局面其實并不穩定,仍然有不少部落余孽賊心不死,一直在暗地里積極走動與謀劃,企圖東山再起,后來陰謀敗露,其中一人竟是耶律大楚的侄子,當時很多人都等著看耶律大楚的笑話,不相信他耶律大楚真的能狠下心殺掉自己的親侄兒,然而,在一次王庭議會上,耶律大楚親手將自己侄兒的頭顱扔到了眾人的面前,從那之后,就再也沒人敢跟耶律大楚較真了。此次在決定西線統帥的時候,據說老人也曾在那位柔然共主的考慮之中,但最后關頭,西線主帥的位置被同樣身為兩朝元老的赫連龍城收入囊中,耶律大楚對此倒沒說什么,反倒是手下的人為此憤憤不平,但為了柔然帝國的千秋大業著想,一切都被耶律大楚給壓下來了。m.</br> 耶律大楚身后一字排開的是一群與軍中甲士服侍稍稍有異的青壯男子,皆是草原上百里挑一的大好男兒,這些神情肅穆,氣勢森然的精銳武士正是來自于那支人數只會遞補而不會增加的王庭護衛軍,可見那位柔然共主對老人的重視。</br> 耶律大楚望著高聳的城墻,嘴角輕輕上揚,前些日子的敦煌城,耶律翰哥作為先鋒大將,六萬人馬幾乎損失殆盡,最后只帶著一萬余人倉惶而逃,簡直是丟盡了耶律家的臉,在他耶律大楚看來,那種人簡直就是飯桶,根本不配擁有耶律這個姓氏。在決定南下之前,軍方自然早就對大隋軍事部署及大致兵力做了周密細致的分析,懷遠漁陽重梁這條防線,是大隋境內僅次于龍關防線的存在,兵力大致在十萬人左右,加上分散在雍州境內各個地方的地方士卒,攏共加起來不會超過十二萬人,這相對于己方西線近三十萬的兵力而言,自然處于劣勢地位,不過老人并未因此而目中無人,相反,格外謹慎,因為他很清楚對手是誰。懷遠城作為這條西北防線上的城池之一,其重要程度完全不是那座‘孤懸海外’的敦煌城能比的,按照事前謀劃,只要攻打下懷遠城,就能將隋人西北防線撕開一條口子,只要突破了這條防線,再順勢擴大戰果,那么幾乎占據了整個西北的雍州也就成了柔然的囊中之物。耶律大楚捋了捋顎下胡須,作為一名久經戰陣的武將,一個分量相當的對手自然更容易勾起人的興趣,聽說眼下在懷遠城主事的家伙名叫陳滄,是那什么大隋十二邊將之一,耶律大楚想到這里就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這些中原王朝總喜歡搞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還有像那什么四大天王,八大金剛,十二太保,都是那幫人給叫出來的,難不成叫的時間長了還真以為自己無敵了?其實在耶律大楚看來,這些于天下定鼎之后崛起的隋朝武將,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他眼中真正稱得上是對手的人,屈指可數,而那位隋朝的鎮國大將軍,無疑是位列幫榜首,這一次,他倒要看看那位在諸國混戰中馳騁沙場的老將是不是真的如傳言中那般,不可一世。</br> 一名副將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戰場,這場從晨時開始的攻城戰,期間就沒有停止過,死人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到最后簡直就是拿人命去填,倘若一直這么消耗下去,恐怕再多的人也填不滿這座懷遠城。</br> 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老人,欲言又止。</br> 好在沒有等到他開口,老人就主動開口了,“今日是第三日,根據戰前得到的情報分析來看,以懷遠城的兵力,堅持五日是懷遠城的極限,但以我們目前的攻城態勢來看,最多再過一日,懷遠城就能拿下?!?lt;/br> 耶律大楚拉了拉馬韁,“傳令下去,鳴金收兵,明天一鼓作氣拿下懷遠城?!?lt;/br> 得到命令的副將長長喘了一口氣,應了一聲趕緊下去傳令。</br> 懷遠城頭上,一名渾身是血的年輕校尉跑到懷遠城主將身邊,說道:“將軍,他們收兵了。”</br> 陳滄手持長槍來到箭垛處,眺望城下,看著陸陸續續退去的柔然士兵,稍稍松了一口氣,但很快他就皺起了眉頭,視線越過密密麻麻的柔然士兵,望向更遠處,按照事前約定,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姓裴的家伙應該就在趕來的路上了。</br> 陳滄沉聲道:“今晚加派人手巡邏,時刻注意城外動靜,讓城內的兩千騎做好準備,隨時準備出城沖擊對方大營。”</br> 校尉應了一聲,轉身就往樓下跑,只是才跑出沒幾步,他就駐足不前,然后轉身望著已經有些昏暗的遠處。</br> 陳滄抬腳就踹,罵道:“發什么愣,還不趕緊下去傳令,今夜還沒完。”</br> “將軍,來了?!毙N竞鋈淮蠛耙宦暎M力壓制下由于激動而顫抖的聲音。</br> 陳滄猛然轉身,只見遠處數千騎疾馳在夜色中,由遠而近,直往柔然中軍大營沖去。</br> 蹄聲如雷,響徹大地。</br> 片刻之后。</br> 懷遠城門洞開。</br> 兩千騎魚貫而出,由南向北直沖柔然軍營。</br> 更早察覺到變故的柔然士卒明顯被這支半路殺出來的騎兵給嚇了一跳,驚慌失措之下,倉促結起一道拒馬陣,試圖將對方攔截下來,但面對如洪水一般襲來的五千鐵騎,無異于螳臂當車,無濟于事。</br> 為首之人,身披白袍,一馬當先。</br> 裴景春帶領五千騎直撞大營。</br> 拒馬陣一沖即潰,柔然軍營頓時一片大亂。</br> 殺聲,蹄聲,哀嚎聲,不絕于耳。</br> “這邊也有人?!?lt;/br> 一名士卒在混亂之中驚慌大喊。</br> 陳滄帶領的兩千騎稍后一步殺入大營,一支支火把不斷扔向營帳,一時間柔然軍營火光沖天。</br> 耶律大楚早已跑出營帳,此時正被那幫王庭護衛軍簇擁著上了馬背,看到大營內沖天大火,士兵呼喊奔逃,這位半個時辰前還妄想著與那位鎮國將軍交手的柔然老將肝膽欲裂,忽的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噴口而出,若不是被身邊人扶著,恐怕當場就得摔落馬背。</br> “將軍,你先走,我帶人攔下他們?!?lt;/br> 耶律大楚看了一眼這個跟隨自己十多年的年輕人,好似被激發了血性,狠狠道:“走個屁,上馬隨我殺出去?!?lt;/br> 副將急道:“來不及了,將軍你還是先走吧。”</br> 眼看著隋騎越來越近,副將沖那幾名王庭護衛軍喊道:“你們護送將軍先走?!?lt;/br> 最終,這位經歷過草原統一戰爭的柔然名將在十數騎精壯扈從的護衛下,于夜色中倉惶北逃。</br> 翌日,清晨。</br> 廝殺了一夜的柔然大營一片廢墟。</br> 兩騎并列站在一處高地上,其中那名白袍幾乎被染成血色的年輕武將悠然遠望,一夜廝殺,以不到千騎的傷亡,斬殺敵軍一萬三千余人,戰果不可謂不顯著,其實自古以來,以步勝騎的戰例不是沒有,但畢竟是少數,步騎交戰,步卒一方向來以人數以及嚴明軍紀才能與騎軍一搏,尤其是位于陣營前方的步卒,更是要悍不畏死才行,否則,結局只有一個,全軍覆沒,而像昨夜那種混亂不堪只顧自己逃命的局面,柔然步卒在大隋騎兵面前,無異于活靶子,沒有全軍覆沒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而受傷的大隋騎卒,很多還是由于戰馬體力不濟而摔傷的。</br> 裴景春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身旁同樣渾身浴血的陳滄,開口道:“怎么樣,說三日就三日,沒食言吧?!?lt;/br> 陳滄輕輕一笑,別看對方語氣輕松,可他十分清楚,要在三日之內穿過鷹愁峽,再趕到懷遠城,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對方卻做到了,可想而知,對方在這段時間必定是馬不停蹄,他陳滄打心底里佩服,只不過他嘴上卻是說道:“面對毫無還手之力的四萬步卒,連兩萬人都沒殺到,勉強還湊合吧?!?lt;/br> 裴景春轉頭看向坐著說話不嫌腰疼的家伙,說道:“要不你來試試,穿過鷹愁峽,再急行軍六百里,看看你還有沒有力氣殺人?!?lt;/br> 他接著說道:“再說,要不是你出城慢了,沒把口袋扎嚴實,那幫蠻子能跑嗎?”</br> 陳滄繼續笑道:“好,都怪我,等這場戰事結束之后,我請你喝酒。”</br> 裴景春故作不屑道:“免了,就你那不到一斤的酒量,誰跟你喝啊?!?lt;/br> 陳滄哈哈笑道:“那我舍命陪君子還不行?”</br> 裴景春笑道:“那還差不多?!?lt;/br> 陳滄忽然斂了斂神色,自顧自說道:“懷遠之危暫時算是解了,下一次不知道會是什么時候。”</br> 裴景春說道:“來一次,殺一次,沒什么好說的。”</br> 陳滄無言一笑。</br> 裴景春忽然看向不遠處一名正在東張西望的騎卒,招了招手,那個人高馬大的年輕人趕緊跑了過來,“將軍有何吩咐?”</br> 裴景春看著這個半途跟幾個袍澤一起加入的年輕人,問道:“你叫什么名字?”</br> 年輕騎卒回答道:“回稟將軍,屬下名叫高文鳳?!?lt;/br> 裴景春點了點頭,昨夜廝殺過程中,他曾無意間瞥了一眼,眼前這個臉上還殘留著血漬的年輕家伙可謂是驍勇至極,笑著問道:“過來跟我怎么樣?”</br> 正在等待對方下命令的高文鳳聞言一愣,半晌沒有開口。</br> 裴景春與陳滄相視一笑,陳滄笑道:“小子,能被這裴將軍看中,還猶豫什么?”</br> 高文鳳兀自沉默,裴景春說道:“看得出來,憑你的本事至少也是一名一等斥候,不過我裴景春從來不強人所難,你先回去問問你那伍長,看他肯不肯放人,如果不肯,你還是好好做你的斥候,下去吧?!?lt;/br> 高文鳳轉身退下。</br> 陳滄看了一眼身旁這個向來眼高于頂的家伙,當年進入邊軍的時候,對方可是頂著裴家翹楚的名頭來的,笑問道:“真看上這小子了?”</br> 裴景春白眼道:“要你管?!?lt;/br> 他斂了斂神色,接著道:“算是塊璞玉吧。”</br> 陳滄若有所思,捏著下顎說道:“要不我幫你打磨打磨?”</br> 裴景春沒好氣道:“滾你的蛋?!?lt;/br> ----</br> 懷遠以北五十里。</br> 耶律大楚領著兩萬殘兵在此扎營,與此同時,一封密信在老人安營扎寨一個時辰后就送到了軍營內,信中措辭十分嚴厲,毫不留情的訓斥了老人的昏聵,但從頭到尾沒有說如何處理這位吃了敗仗的沙場老將,反而讓其重整旗鼓,繼續對懷遠形成壓迫之勢,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再為其增添兵馬。</br> 耶律大楚看著手中書信,眉頭緊鎖,某一刻,似乎終于想到什么,暗暗攥緊了拳頭。</br> ----</br> 幽州以北。</br> 某處低矮山坡上,幾騎一字排開,眺望南方。</br> 居中男人身材魁梧,氣宇軒昂,自有一股凜凜之威,此人正是柔然公主拓跋元。</br> 他開口道:“耶律老將軍這次在陰溝里翻了船,接下來想必能吃一塹長一智,懷遠那邊可以暫時不用擔心了?!?lt;/br> 身邊一名身穿古怪袍子的老人點了點頭,說道:“只要赫連龍城能保持對西線戰場的高壓之勢,讓王宗嗣騰不出手來,一切都好辦,接下來就看東線的情況了,以二王爺原本的計劃,是要一口氣吞掉北燕的,但現在出現了一些新情況,北燕那邊有人秘密傳信給我們,只要籌碼合適,對方愿意臨陣倒戈。”</br> 拓跋元神情平淡,“這個我們就不插手了,讓二弟自己去衡量吧。”</br> 一名身材精瘦的漢子探了探腦袋,笑著開口道:“大哥,要不我去幫幫二哥吧。”</br> 拓跋元微微沉吟,沉聲道:“也好,老是不務正業也不像話,這次去了就老老實實跟在你二哥身邊,好好學學?!?lt;/br> 拓跋烈撇了撇嘴,嘀咕道:“怎么就不務正業了?!?lt;/br> 拓跋元表情嚴肅。</br> 拓跋烈只好老老實實的答應一聲,“知道了。”</br> 三騎打馬離去。</br> 拓跋元看向身邊劍客,“阿術,你也去吧?!?lt;/br> 阿術微微猶豫,但最終還是跟上了三騎。</br> 看著逐漸遠去的幾人,拓跋元無奈嘆氣。</br> 身旁老人捋了捋顎下胡須,笑道:“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以小王爺的性子跟手段,等以后統一了中原王朝,那座江湖就交給小王爺去打理好了?!?lt;/br> 拓跋元淡淡道:“隨他吧?!?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