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近兩月的猛烈攻城,柔然人終于往南推進了五十里,包括寧武城在內的幾座城池都已經被攻破,如今的壓力幾乎全在懷遠重梁一線之上,前線戰報不斷傳入位置稍稍靠后的漁陽城內,不過由于雍州疆域實在太過遼闊,雍州以南暫時還沒有受到戰火波及。</br> 一群落難百姓進入雍州以南,此時整座城池外松內緊,為了防止刺客渾水摸魚進入城中,守城士卒對進城的百姓盤問得都十分仔細。m.</br> 一家臨街酒館內,一老一少相對而坐,老人一身灰衫,頭發半白,正慢悠悠的獨自飲酒,對面是個身材壯碩的年輕人,自從不遠萬里來到這西北邊塞之后,這一年多以來,西北風沙早已將年輕人的皮膚吹拂的黝黑粗糙,人也精壯了不少,原本不擅飲酒的他,也漸漸跟著面前的老人練出了酒量,只是每次跟老人出門都不會喝太多,只喝一杯,此時正望著街道怔怔出神。</br> 老人滋溜一口,美酒下肚,放下酒杯,看著心不在焉的年輕人,問道:“臭小子,想什么呢?”</br> 年輕人收回視線,“沒什么。”</br> 老人翻了一個白眼,夾了一片醬牛肉丟進嘴里,細嚼慢咽,吞下之后打趣道:“是不是想家里的媳婦了?”</br> 年輕人傻笑道:“什么媳婦不媳婦,八字還沒一撇呢。”</br> 老人笑道:“狗屁,當初你走的時候,人家可是一直目送你離開的,做你李家的媳婦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等回去了,就去他家提親,師父給你做主,也不枉人家等你一場。”</br> 年輕人臉上揚起一絲笑意,卻是羞澀道:“就是不知道他父母同不同意。”</br> 老人剛要端起酒杯,聞言一頓,說道:“咋的?難道他父母還看不起你這個為大隋打造出第三代隋刀的人?”</br> 年輕人笑道:“瞧師父你說的,這第三代隋刀都是師父你的功勞,我就打個下手而已。”</br> 眼前這一老一少不是別人,正是鑄劍大師童山,以及徒兒李二冬,當初兩人在大隋軍方第一劍宗良的護送下來到軍中,為大隋秘密打造第三代隋刀,自從進入軍中以后,兩人就與外界斷了聯系,一直潛心鉆研第三代隋刀,好在終于在兩朝大戰開啟之前研制了出來,像這種需要大批量打造的戰刀,自然不是師徒二人能夠完成,兩人將制造流程與工藝傳下去之后,就只負責把關工作,童山看著面前這個略顯憨厚的徒弟,心中欣慰,自己一身鑄造技藝總算是后繼有人了。</br> 李二冬忽然問道:“師父,聽說柔然蠻子這次是鐵了心要馬踏中原,咱們雖然號稱四十萬邊軍,可據說他們有七八十萬大軍,咱們能守得住不?”</br> 童山白眼道:“這話你應該去問王宗嗣,不過他肯定會告訴你守得住,畢竟不能動搖軍心嘛,可實際情況怎么樣就不知道了。”</br> 李二冬憂心忡忡道:“之前一直說柔然人只擅騎戰,不擅攻城掠地,可我聽說雍幽一線外圍的城市都已經陷落了不少,更別說北燕了,大半個國境都沒了,而且幾次騎兵對決,我們的大隋鐵騎好像也沒占到什么便宜。”</br> 童山重重嘆了一口氣,說道:“別想了,他們的新式盔甲你也見過,確實是出自我那師弟,也就是你師叔之手,不過咱們師徒倆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么多了。”</br> 李二冬對那個從未蒙面的師叔十分不解,問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啊?”</br> 童山道:“當年還在青山小城的時候,他就不甘心只做一個打鐵匠,一直想要出人頭地。”</br> 李二冬道:“那他為何不直接進入大隋邊軍?”</br> 童山搖了搖頭,顯然是無法回答年輕人的這個問題,師弟當年一心想要離開小城,可是以他對師弟的了解,對方雖然不想籍籍無名一輩子,可也不至于去投靠柔然人,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他怎么也想不明白。</br> 看著一群風塵仆仆的難民走在街道上,李二冬心情更加沉重,嘆氣道:“這場仗又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無家可歸了。”</br> 童山說道:“興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自古以來,莫不如是。”</br> 李二冬接著說道:“前幾天柔然蠻子在敦煌城吃了大虧,聽說死了幾萬人,這可是開戰以來,少有的大勝仗啊。”</br> 童山說道:“的確如此,不過以后死的人只會更多。”</br> 師徒二人就著牛肉慢飲慢酌,李二冬時不時望向街道,突然之間兩眼放光,接著直接沖出了客棧,跑到街上將一對男女攔了下來,這把老頭嚇了一跳,差點就以為這小子抽風了。</br> 李二冬看著面前年輕人,難掩興奮之情,喊道:“林鹿。”</br> 面前的正是入城的林鹿與慕容海棠兩人,林鹿定睛看向這個皮膚黝黑的家伙,認出之后頓時哭笑不得,“二冬,你怎么黑成這樣了,還瘦了。”</br> 李二冬無奈一笑,“先不說這個,走,先到店里去,今天無論如何得喝兩杯。”</br> 他忽然轉頭看向一旁的紅衣女子,問道:“這位是?”</br> 林鹿雙手環胸,笑道:“這是海棠,快叫嫂子。”</br> 慕容海棠不露聲色的瞪了一眼在好友面前沾沾自喜的家伙。</br> 李二冬聞言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啥?”</br> “我媳婦,你嫂子。”</br> 李二冬一臉的難以置信,愣了好久才緩過神來,“鹿,行啊你,神不知鬼不覺就把婚事辦了。”</br> 他轉而朝女子喊道:“見過嫂子。”</br> 慕容海棠笑道:“還沒過門呢,你這聲嫂子叫得太早了。”</br> 李二冬笑了笑,“早晚的事。”</br> 三人進了客棧,童山見到二人微微一愣,老人雖不懂武藝,但也能隱約感覺到眼前兩人非尋常武夫可及,問道:“二冬,這兩位是你朋友?”</br> 李二冬指了指林鹿,說道:“師父,這是林鹿,也是青山小鎮的人。”</br> 林鹿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當年在小城東頭打鐵的老人家,笑著喊了一聲:“童師傅。”</br> 童山望著林鹿慢慢回憶,片刻后終于明悟,感嘆道:“哦,原來是林家的小子,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不錯,不錯。”</br> 李二冬給林鹿倒了一杯酒,問道:“鹿,你們怎么來這了?”</br> 林鹿沒有回答,而是問道:“我還想問你呢,上次見面還在小鎮,怎么突然就跑到雍州來了。”</br> 李二冬看了看身旁的老人,后者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是你的朋友,就沒什么好藏藏掖掖的。”</br> 林鹿與慕容海棠一臉茫然。</br> 李二冬這才說道:“我們是來給邊軍做點事的。”</br> 林鹿有些好奇,“給邊軍做事?”</br> 李二冬見對方一臉疑惑,說道:“鹿,我得給你重新介紹一下,我師父童山,乃大名鼎鼎的鑄劍宗師,此次來雍州是應軍方所邀,幫助打造新一代隋刀,現在有一部分邊軍手中拿的第三代隋刀就是出自我師父之手。”</br> 林鹿聞言看向老人,驚訝道:“那這可不是一般的厲害,我還納悶,一座小小的酒館,怎么周圍全是高手。”</br> 童山一笑置之。</br> 李二冬問道:“快說說你,怎么來這兒了?”</br> 林鹿于是將之前所經之事簡略說了一遍,李二冬越聽越驚,“你從敦煌過來的,那邊才打完仗呢,你沒事吧?”</br> 一旁的童山白眼道:“我說你小子鑄劍是不是鑄傻了,你兄弟要是有事,現在還能出現在你面前嗎?”</br> 李二冬悻悻一笑。</br> 童山看了看林鹿身后的長劍,接著轉頭看向李二冬,說道:“這么看來,你小子鑄的那柄劍就是為他鑄的吧。”</br> 李二冬笑而不語。</br> 林鹿疑惑問道:“什么劍?”</br> 李二冬解釋道:“本來是想鑄把刀送給文鳳的,上次見到你之后,就決定鑄把劍送給你了。”</br> 林鹿聞言說道:“那我豈不是奪人所愛,文鳳知道了豈不是要埋怨我。”</br> 李二冬笑道:“放心吧,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埋怨。”</br> 童山插話道:“要我說幸好是沒有鑄刀,高文鳳那小子我見過,身手稀松平常,頂天就是個二品境界,要知道君子無罪懷璧其罪,你要是真鑄把刀送給他,非但幫不了他,反而會害了他。”</br> 老人看向一旁的林鹿,接著道:“不過這林家小子就不一樣了,我看著應該是有些武藝的,把劍送給他應該不會遇人不淑。”</br> 林鹿苦笑道:“你們師徒二人到底在打什么啞謎?到底什么刀什么劍?”</br> 童山道:“二冬,你不是早就盼著這一天嗎,那就拿來給你兄弟看看吧。”</br> 李二冬應了一聲,快速出店,隨著年輕人離去的還有幾道隱秘氣息,半柱香之后再次回到客棧,懷中抱著一個長布條。</br> 李二冬氣喘吁吁,將布條放在林鹿面前,說道:“打開看看。”</br> 林鹿盯著桌上的布條,作為用劍之人,對劍幾乎有一種天生的敏感,即便面前的劍被布條包裹,但也感受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浩然之意,他拿起布條,入手微沉,摘下布條之后,只見劍鞘普通,并無特別,但當他拔劍出鞘之時,頓時眼前一亮,只見劍身隱隱泛紅,竟與當年在枯劍山中所見的古劍‘老鬼’相似,細看之下劍中有紅光流動,如潛龍在淵,不飛則已,一飛沖天,透露出一股氣吞山河之勢,不禁感嘆道:“好劍。”</br> 李二冬臉泛笑意。</br> 林鹿轉頭看向身邊的胖子,“二冬,這真是你鑄的?”</br> 李二冬點了點頭,“不過這多虧了師父教的好。”</br> 林鹿還劍入鞘,看著身旁的好友,由衷感慨道:“看來天底下又要出一位鑄劍大師了。”</br> 李二冬一笑置之。</br> 童山說道:“世人向來喜歡崇古薄今,可依我看,沒有新劍哪來的古劍,此劍一旦開了鋒飲了血,未必就比你身后的那柄燭龍劍差了。”</br> 林鹿聞言看向老人,“童師傅認得燭龍劍?”</br> 童山平靜道:“燭龍劍,西湖劍閣三大鎮閣神兵之一,老夫當年跟隨師父游歷時,有緣目睹過一次,記得當時還是前任閣主霍笑天所佩,沒想到如今落到你的手里。”</br> 林鹿察言觀色后解釋道:“前輩誤會了,此劍是...”</br> “燭龍劍為何在你手上我不關心。”童山擺手打斷對方,他看著桌上的劍,繼續說道:“我雖然不諳劍道,但料想此劍跟了你,也不會明珠蒙塵,既然二冬特地為你打造,你就收下吧。”</br> 李二冬說道:“上面所用玄鐵,是師父送的。”</br> 林鹿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二冬,直言道:“實不相瞞,看到此劍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歡,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了。”</br> 李二冬笑道:“本來就是送給你的。”</br> 林鹿問道:“此劍叫什么名字?”</br> 李二冬說道:“還沒取呢,要不你給取一個。”</br> 林鹿再次拔劍出鞘,扣指輕彈,只聽聲沉如雷,綿長不絕,抬頭道:“此劍聲如雷鳴,既然是你所鑄,那就叫冬雷如何?”</br> 李二冬聞言一愣,“這...”</br> “就叫冬雷。”林鹿還劍入鞘,笑道:“二冬,你放心,將來天下名劍一定會有冬雷劍的一席之地。”</br> 李二冬撓了撓腦袋,“你使著順手就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