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關防線東臨大海,西至幽州野狼關,綿延數百里,遠遠望去,就如同一條巨龍一般橫亙在大隋朝與北燕之間,其間串聯大小關隘軍鎮數十座,烽燧戍堡更是不計其數,當年為了打造龍關防線,大隋朝可以說是舉半國之力投入其中,足見朝廷意志之堅定,決心之大,前前后后歷時十五年之久,直到第二代帝王楊繼才宣告結束,而且建好龍關防線之后也并不代表可以一勞永逸了,這之后每年花費在維護這條巨龍上的錢財,仍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道統三年,為了打通南下江都的運河,戶部提議縮減龍關防線的軍費開支以支持開挖運河,就因為這事,幾乎從不過問朝中政事的定國公親自上了一封折子給皇帝,而那名提議的戶部員外郎則被連降三級,逐出朝安,自此以后,朝堂上就再也沒有人敢在龍關防線上動心思了。</br> 大隋邊軍號稱四十萬,其中十六萬,也就是接近一半的兵力都鋪在龍關沿線一帶,而且無論是軍械器具,還是后勤補給,都是大隋朝其他地方無法比擬的存在,如今駐守龍關防線的兩人,王振跟柴軍山,皆是久經沙場經驗豐富的老將,分別統率龍關步兵與騎兵,極其擅長守城作戰以及圍點打援,否則,那位鎮國大將軍也不會將如此重要的地方交給二人,自己卻跑去雍州喝西北風了。</br> 旌旗獵獵作響。</br> 城頭上站著一群披甲帶刀的軍中將校,人人氣勢雄壯,身上有一股只有在戰場上才能磨礪出來的殺伐之氣,居中的是一名灰發老者,身材算不上魁梧,但不怒自威,積威深重,眼前這名年近五十的老將不是別人,正是龍關主將之一的王振,此時正雙手撐著城墻,神色肅穆,面北而望。王振父親是泥腿子出身,沒有什么牢靠關系可走,是從步卒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在軍營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老人早已習慣了那種苦哈哈的日子,以至于明明府邸距離軍營不遠,可老人仍然每個月都要去軍營里住上幾天,用老人的話說,久了不聞聞軍營里的氣味泥土味,就渾身不自在。</br> 王振身旁站著一名雙手抱劍的年輕人,俊逸瀟灑,氣質超然,正是蜀山排行老二的王知秋,當初收到家中來信,信中說是家中出了大事,王知秋就急沖沖的趕了回來,可回家之后才知道,原來那封信是王知秋母親背著王振偷偷寫的,原來今年入春以來,為了刺殺隋朝邊軍將校,柔然人派遣了大量刺客混入了隋朝境內,王振作為龍關防線的主要守將之一,無疑成了柔然人最主要的幾個刺殺對象之一,到目前為止,前前后后已經被暗殺了七回之多,尤其是在開戰之后,刺殺頻率愈發頻繁,好在有貼身扈從保護,才次次化險為夷,剛開始王知秋母親還不怎么擔心,畢竟這是在大隋境內,而且王振身邊也不缺高手護衛,可是隨著刺殺越來越頻繁,那些身懷武藝江湖人士陸陸續續死去,王夫人終于是按奈不住了,于是就有了背著王振給遠在蜀山修行的寶貝兒子寫信一事,王知秋在了解到實情之后,自然不會多說一個字,就這么在父親身邊留了下來,最近的兩次刺殺也是被王知秋擋下來的,那兩撥刺客里其中有一人差不多已經摸到了一品境界的門檻,如果不是王知秋守在身邊,恐怕還真有可能被對方得手。</br> 一名年輕都尉匆匆跑上樓,將一封密報交到王振手中,后者看后臉色微沉。</br> 都尉察言觀色,忍不住小聲問道:“將軍,出什么事了?”</br> 王振面無表情的看了對方一眼,后者吐了吐舌頭,不再多問。</br> 王振隨后將信遞給對方,后者本想去接,卻是陡然收手,笑嘻嘻道:“將軍,你知道我斗大的字不識幾個,還是你念給大伙聽吧?!?lt;/br> 王振白了對方一眼,繼而嗤笑一聲,說道:“還能有什么事,漁陽城那邊讓我們一定要把龍關守好,千萬不可大意,說如果有可能的話,會盡量抽出人馬來支援龍關。”</br> “啥?”聽到信中內容,年輕都尉瞬間就變了臉色,不悅道:“雍州都成什么樣了,懷遠重梁外圍的幾座城池都被攻下來了,居然還有閑心擔心我們,咱們龍關用得著他們瞎操心嗎?”</br> 王振笑道:“有種去當著大將軍的面說這話,只要你敢說,我這位置讓你來坐。”</br> 老人的話立刻引起身邊幾個下屬對那名都尉的調侃,“曹蠻,還等什么呢,趕緊去啊,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機會啊,哈哈。”</br> 曹蠻瞪了那人一眼,沖著對方叫罵道:“袁大寶,我去你大爺,你咋不去,老子還想多活幾天呢。”</br> 品軼相同的袁大寶也不惱怒,只是嘿嘿一笑。</br> 曹蠻轉頭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頭兒,你就給大將軍說,咱們龍關好得很,讓他放一百個心,就算柔然蠻子吃掉了北燕,也絕跨不過龍關?!?lt;/br> 王振打趣道:“要不這信你來回?”</br> 曹蠻撓頭笑道:“那哪兒成啊?!?lt;/br> 王振看著這幫跟了自己十來年的年輕人,笑罵道:“你們這群兔崽子別成天嘻嘻哈哈的,都給我悠著點,要是這條防線出了什么事,老子頭一個饒不了你們,都滾吧?!?lt;/br> “是?!币粋€個擲地有聲的答應,大步下了樓。</br> 等到眾人離去,城樓上就只剩下父子二人,老將軍緩緩望向西邊,臉色漸漸沉重,自言自語道:“信中說盡量會派人來支援龍關,其實爹知道,也只是說說而已,不過爹也沒真的盼著雍幽兩地分兵支援,畢竟龍關防線就占了接近一半的兵力,若真是到了那個地步,爹也沒臉皮再站在這里了,只是雍州現在形勢危急,我是在擔心他們啊?!?lt;/br> 王振繼續說道:“這次柔然蠻子確實是讓所有人都吃驚不小,他們最擅長的騎兵不去說,攻城方式也明顯改進不少,這場仗不好打啊?!?lt;/br> 王知秋默默聽著。</br> “算了,先不說這個了。”王振長呼出一口氣,轉而輕松說道:“一直以來都想去蜀山拜訪一下幾位老道長,可惜始終抽不出時間,等這次戰事過去,爹說什么也要登一次蜀山,前提是爹還能...”</br> “爹!”</br> 老人被兒子打斷,只能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欣慰一笑,轉而看著自己兒子,語重心長道:“臭小子,別怪父親,當年在你不到十歲的時候就把你扔到那么遠的地方去?!?lt;/br> 王知秋灑然道:“孩兒都明白。”</br> 王知秋九歲那年,王振已經是大隋十二邊將之一,人在高位,見了不少令人唏噓感慨的事情,看著那些同為將種子弟的年輕人整日無所事事,或者醉酒惹事,要不就是借著自家老子的名頭到處耀武揚威,老人當然害怕自己兒子將來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的蛀蟲,于是為了讓王知秋遠離那幫狐朋狗友,老人一狠心就將王知秋送上了千里之外的蜀山,除了每年偶爾會派人去看一看之外,基本上就是放養狀態,為了這事,王知秋他娘可沒少埋怨王振。不過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值得的,自己兒子不僅沒有成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绔子弟,反而劍道有成,蜀山秦王韓陳的名頭,即便他這個遠在邊關的老家伙也聽說了,又怎能不為之高興自豪,王振捋須道:“以前你娘老埋怨我對你太狠心,現在想想,要不是你爹我有先見之明,江湖上又怎么會有你們蜀山秦王韓陳的名號,哈哈。”</br> 王知秋其實骨子里還是灑脫慣了,一會兒就沒了正形,倚靠在城墻上,說道:“爹,能不能別這樣,這跟你有啥關系,還不是因為我們師兄弟幾個天賦異稟才有現在?!?lt;/br> 王振瞪眼道:“怎么沒關系,我要是不送你去蜀山,你小子會自己去嗎?你要是不去,他們又上哪兒去找這么好的苗子?!?lt;/br> 王知秋哭笑不得,說道:“爹,你太小看這個江湖了,天賦出眾的人雖然沒有多到如同街邊的大白菜,但也絕對不少,那些人一旦上了我們蜀山,只要肯用心磨煉劍道,怎么都能闖出點成就。”</br> 他忽然和煦笑道:“我那個小師弟,你可能還不知道,其實他就挺有天賦的,不過一直被大家給忽略了,師父還說過,將來很可能連大師兄都比不上?!?lt;/br> 王振微微側目,那個蜀山首徒他當然知道,當今天下劍道造詣最為頂尖的少數幾人之一,將信將疑道:“是嗎,那有機會一定要見見你那位小師弟了?!?lt;/br> 王知秋望著遠處,臉上浮現一抹憂色,說道:“暫時可能沒什么機會了,蜀山一戰中,小師弟中了七絕老道的陰陽歸一,兩個多月前已經去極北冰原了,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lt;/br> ----</br> 樂府。</br> 一座偏院內,一名身著青衫的年輕公子獨自坐在院中,身形消瘦,但那股久居高位養尊處優的高貴氣質仍能看出一二,自從進入這座院子以來,從最初的暴怒震怒,到后來的威逼利誘,再到此刻的心如死灰,這位曾經大隋王朝的接班人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不過有一點他很清楚,即便他現在還好好活著,但當今世上除了少數幾人之外,就再也沒人知道他楊潛的存在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