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兩人一路東行,慕容海棠重新換上了一身大紅衣衫,飛掠之際衣袂飄飄,如風中飄蕩的紅葉,林鹿與慕容海棠既然打算要去龍關一線,就必須穿過雍州與幽州兩地,眼下兩州戰事正酣,柔然整個西線大軍幾乎都撲在這一條戰線上,這一路走來少有行人,道上顯得格外荒涼,只是偶爾能碰到一些大隋斥候,馳騁而過,塵土飛揚。</br> 午時時分,兩人進入了一座峽谷,沒走多遠便看見前面有一群人圍坐在一起,看這幫人拖家帶口,風塵仆仆的樣子,多半是家住邊境結伴往南躲避戰亂的大隋百姓,此刻日頭正毒,眾人零零散散坐在一處背陰的地方歇息。</br> 林鹿與慕容海棠靜靜走到一邊,并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林鹿坐在一塊石頭上,取下水囊輕輕灌了一口。俗話說心靜自然涼,峽谷內眾人一個個都被熱得無精打采,面色愁苦,林鹿與慕容海棠安靜盤坐在一旁,卻好似無比的清怡涼爽。林鹿望著空曠峽谷悠然出神,不知在想著什么,待回過神之后,發現一個約摸五六歲的稚童正蹲在一旁望著自己,于是輕輕一笑,小家伙倒也不怕生,見年輕人面善和氣,也跟著笑了起來。林鹿看著眼前這張稚嫩的臉龐,一時間心有所感,回想跟隨師父俞佑康進入十萬大山之前的生活,仿佛猶在昨日,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才爬到半山腰都要累得氣喘吁吁的少年如今也在劍道上登堂入室,落在凡夫俗子眼中,那就是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仔細想想,林鹿自步入劍道以來,所經歷的苦戰惡戰,命懸一線的生死戰,可以說次次都是險象環生,之所以能笑到最后,其中自然不乏運氣使然,但更多的自然還是他日復一日的砥礪劍道,以及那股面對生死時的決然悍然。俞佑康生前曾希望林鹿走一條內外兼修的路子,從林鹿最初的練武軌跡來看,也確實如此,但到了后面,尤其是上了蜀山之后,就逐漸偏移了軌跡,漸漸將重心轉移到了劍意領悟之上,但這并非是林鹿背離初心,忘了老人的教誨,而是蜀山劍道如此,要想在劍道登峰造極,就必須心無旁騖的在這條路上潛心鉆研。其實世間劍道萬千,溫養劍意也并非蜀山一家,只不過這類注重劍意的劍法大多都是出世劍,其中道理也并不復雜,無非是遠離塵世喧囂,不想受外界干擾,最大程度的追求心外無物,可蜀山卻恰恰相反,所謂的劍意并非單純的高屋建瓴,不著邊際,或者一味的追求逍遙于世,而是走遍天下,看盡世間繁華冷暖之后的豁達心境,最終達到人劍合一的境界,否則,當初蜀山掌門玄青子也不會說蜀山的劍不在山上,而在山下了。</br> 林鹿想起了如今躺在蜀山之巔的那位老人,師父俞佑康當年負氣離開蜀山,立志要創出屬于自己的新劍,可惜飄零半生一無所成,留給林鹿的除了那柄如今在西湖少閣主霍冰手上的青螭劍之外,剩下的就是一張字跡潦草的泛黃羊皮紙,如今被林鹿放在蜀山自己的那間小屋里,上面的每一頁都深深印在林鹿腦海里,想起上面那歪歪扭扭的人兒,林鹿情不自禁笑了起來。</br> 慕容海棠見林鹿獨個兒傻笑,開口問道:“想什么呢?”</br> “想師父了。”</br> 林鹿接著道:“師父當年想要自創劍法,可惜創劍未半而身死,只留下一張羊皮紙,說實話,他老人家的筆下功力可不怎么樣,歪歪扭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三歲稚童畫的。”</br> 他忽然問道:“海棠,你見識廣博,你覺得一個人如果想創出新招或者新劍會有多大的機率?”</br> 慕容海棠轉頭看著林鹿,問道:“怎么?想自創劍法?”</br> 林鹿說道:“師父當年因為我這個半路收來的徒弟死在了十萬大山里,這也算是師父的遺愿,我這個做徒兒的雖然大本事沒有,但總要盡力試一試才罷休。”</br> 慕容海棠說道:“你知不知道,千年以降,劍道宗師數不勝數,但大多都是前人栽樹后人乘涼,能創出新劍的人寥寥無幾,在我看來,只有這些人才是讓這座江湖能生機不斷的根源所在,當然,還有一些人,可能自身造詣一般,甚至名不見經傳,但仁俠好義,即便生死關頭也緊守有所為有所不為,這些人才是江湖的精氣神所在。”</br> 林鹿點了點頭,深以為然。</br> 慕容海棠繼續說道:“其實你問我也是白問,沒有親身經歷的事情,說的再多也是紙上談兵,自然也就說不上經驗之談,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一個人能否在前人的路上走出新路,既要看此人天賦,也要看此人運氣,換句話說,就是日積月累之后某一刻的福至心靈,其實就是跟佛門所講的頓悟差不多,有記載以來,但凡能創出新劍或者新武學,并且能將其流傳下來的人,無一不是開山立派的大宗師,或者武道巨擘。”</br> 林鹿點了點頭,腦海里忽然想起了想要融天下劍道為一爐的陳天元,也想起了那個被枯劍山劍氣反噬的流云祖師,兩人無一不是當時屈指可數的武道天才,驚才絕艷,只是下場不好。</br> 林鹿轉頭望向峽谷入口處,視線中只見兩人緩緩朝峽谷走來,走近一看,原來是兩名僧人,一老一壯,兩人皆是頭戴斗笠,僧衣老舊。</br> 林鹿待對方走近,看清兩人面容之后,不禁面露喜色,起身合十行禮道:“見過兩位大師。”</br> 兩名突然出現在這里的僧人不是別人,老僧乃不遠萬里護送舍利的大佛寺高僧空見大師,另一人則是云游四海曾一念開江的十方和尚。</br> “阿彌陀佛。”空見雙手合十。</br> 十方和尚對這個見過兩次的年輕人也一直印象很好,微微一笑,不過當他看到一旁的紅衣女子時,眉頭輕輕一皺。</br> 慕容海棠緩緩起身后,看著大和尚冷冷一笑,言語中大有挑釁之意,“大師,不知今日是否要向小女子講述佛法呢?”</br> 林鹿轉頭看向女子,不明所以,說道:“海棠,兩位大師是朋友。”</br> 慕容海棠不置可否。</br> 十方和尚正要說話,空見微微撇頭,“十方師弟。”</br> 兩人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年紀懸殊,但論輩分,兩人實則同為一輩,林鹿有所不知,當年慕容海棠為了追殺一個圍剿過陳天元的人,在淮南道遇上了十方和尚,后者好言相勸仍然沒有令慕容海棠放棄殺人的念頭,十方和尚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不得已動了手,結果是慕容海棠恨恨離去。</br> 林鹿見狀側身讓出一地兒,“兩位大師請坐。”</br> 兩人坐下之后,空見看了林鹿一眼,柔聲笑道:“許久不見,小林道長的功力又精進了,真是可喜可賀。”</br> 林鹿一笑置之,轉而問道:“不知兩位大師此行何去?”</br> 空見直言道:“草原。”</br> “草原?”林鹿與慕容海棠相視一眼。</br> 空見點了點頭,說道:“柔然人會突然開戰,說起來也有一部分大佛寺的原因,當年若不是法晦刺殺先帝,也不會導致朝廷滅佛,空聞師弟也不會為了保護寺內弟子,讓他們出走草原尋求庇護,可惜都沒想到的是,他們被草原的那幫練氣師給利用了,凡事所出,皆有因果,既然是大佛寺種下的因,自然要由大佛寺自己解決,老衲受無相師兄所托,特地去草原將我寺弟子尋回來。”</br> 林鹿聞言若有所思,自朝廷滅佛以來,天下僧侶四散躲避,還俗者更是不計其數,法晦作為朝廷滅佛的罪魁禍首,雖然已經死在趙輔國手下,但其背后的大佛寺自然會受到牽連,當初三十六名大佛寺僧人進入草原,也有所耳聞,聽空見所言,二人此行的目的,是要將那些僧人接回來,但三十六名僧人既然是草原聚集氣運的根源之一,此行恐怕不會順利。</br> “大師,那位柔然共主恐怕不會輕易放人。”林鹿說道。</br> 空見笑了笑,說道:“我佛慈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況且有十方與老衲同行,不會有事的。”</br> 林鹿欲言又止。</br> 一刻鐘之后,空見與十方起身,即將離去之時,老僧說道:“小林道長,老衲有一言要講,雖然你我身為佛道中人,不應為俗世牽絆,但你我既然身負微末技藝,如今天下蒼生有難,自當盡一份力才是。”</br> 林鹿道:“那是自然。”</br> 說罷,兩個在佛門中地位超然的和尚向著峽谷另一端走去,兩人看似步行緩慢,但片刻之后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