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城,將軍府內。</br> 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令本已經到了破城邊緣的敦煌城得以長舒一口氣,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奢求大擺宴席,但陳文祖作為敦煌城守城主將,怎么也該聊表心意,盡一盡地主之誼,大廳內安排了兩張大圓桌,席間有敦煌城部分守將,還有西涼騎軍的幾位領頭人物。與陳文祖相鄰而坐的那人身材中正,氣勢沉穩,此人正是西涼騎軍大將韓世炎,若只論武官等級,陳文祖雖然是大隋十二邊將之一,但自然無法與身為一國騎兵統帥的韓世炎相比,只不過因為大隋與西涼的君臣關系,兩人并肩坐在一起也并無不妥。陳文祖舉起酒杯,朗聲說道:“今日敦煌城能守住,全仰仗了在座各位,陳某在此謝過諸位,我先干為敬。”</br> 言罷,一飲而盡。</br> 席間都是豪爽漢子,都跟著一口飲盡了杯中酒。</br> 陳文祖再滿一杯,他心知肚明,今日若不是韓世炎的西涼騎兵及時趕到,這敦煌城頭恐怕早已經變換了大王旗,他端杯說道:“來,韓兄,今日多虧你及時趕到,才解了敦煌城之危,我敬你一杯。”</br> 韓世炎一笑置之,兩人舉杯共飲。</br> 陳文祖放下酒杯,看了看坐在左側的男女一眼,轉而笑道:“韓兄,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兩位是蜀山的林兄弟跟慕容姑娘,實不相瞞,這兩天若不是兩位仗義出手,恐怕敦煌城等不到你的騎兵趕到就已經被攻破了。”</br> 韓世炎聞言看向二人,他原本以為兩人只是普通的江湖人士,但聽陳文祖的言下之意,兩人對于敦煌城顯然有巨大功勞,不禁高看了兩人一眼,笑道:“這么說來,二位可是功臣啊,陳將軍,你可得給二位好好記上一功才行啊。”</br> 陳文祖爽朗一笑,說道:“那是自然,只要林兄弟愿意,在我這里,官職可以任由林兄弟挑選。”</br> 韓世炎調侃道:“這位小兄弟,還等什么,既然他都開口了,那就別跟他客氣了,哈哈。”</br> 林鹿擺手笑道:“在下不過是一介江湖莽夫而已,根本不懂行軍打仗,兩位將軍就不要說笑了。”</br> 不料陳文祖卻是說道:“林兄弟,我可沒跟你說笑,我是真心實意請你來我軍中。”</br> 林鹿聞言一愣,仍是婉拒道:“多謝將軍抬愛,在下閑散慣了,在軍中恐怕待不習慣。”</br> 陳文祖聞言也不再強求,灑然道:“也罷,只要是殺蠻子,其實在不在軍中也無所謂。”</br> 陳文祖忽然感嘆道:“若是天底下多幾個像林兄弟這樣的人就好了,我大隋邊軍必然是如虎添翼。”</br> 三人再次端杯一飲而盡。</br> 韓世炎忽然看著對面的年輕劍客若有所思。</br> 就在這時,一名隨身扈從走上前來,在韓世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韓世炎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驚喜道:“原來是林公子,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br> 林鹿一臉茫然,韓世炎笑著指了指身后的人,解釋道:“林公子,這些都是羅剎宗的人。”</br> 林鹿聞言恍然大悟,自己曾在羅剎宗待過不短的時間,多半是剛才那個年輕人認出了自己。</br> 陳文祖看著兩人打啞謎,一頭霧水,夾在中間相當難受,問道:“什么意思?二位認識?”</br> 韓世炎微微一笑,羅剎宗作為西涼國教,上至皇室,下至市井百姓,都對其恭敬有加,而且羅剎宗一直與西涼軍方聯系得十分密切,包括大隋,柔然,北燕,有關三國動向的密報,除了西涼軍方獲取之外,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來源渠道,那便是羅剎宗在暗中收集,鑒于此,韓世炎對羅剎宗一直觀感很好,對于羅剎宗的事務也十分上心,羅剎宗近一年多以來所發生的事情自然也都了如指掌,他如何不清楚去年有一位中原劍客被羅剎宗奉為座上賓,然后在羅剎宗那場內亂中挺身而出,重創大長老司徒長風,如今據說那位把西涼皇子都拒之門外的女子宗主對此人都念念不忘,倘若將來真到了那一步,那么眼前之人就不是一個小小劍客那么簡單了,韓世炎笑道:“陳兄有所不知,這位林兄弟可了不得,不僅是今日幫助你擋住了數萬柔然大軍,當初還幫羅剎宗平息了一場內亂,對羅剎宗也是有功之人吶。”</br> 陳文祖略感詫異的看著林鹿,“是嗎,居然還有這等事。”</br> 韓世炎舉杯笑道:“林兄弟,韓某敬你一杯。”</br> 陳文祖笑道:“既然如此,我陳某也陪一杯。”</br> 兩位軍方大佬敬酒,再不諳世情的木頭也知道該端起酒杯了,三人一口悶下。</br> 很快酒過三巡,眾人都已是微醺狀態。</br> 慕容海棠安靜坐在林鹿身邊,看著后者一杯杯酒下肚,心中不知翻了多少白眼,再加上實在受不了這幫糙老爺們酒后咋呼聒噪,坐了片刻后便獨自出門了。</br> 李步蟾望了望左右,端起酒杯走到林鹿身邊,也不知道是喝酒容易上臉還是怎么回事,這位敦煌城副將一張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說道:“林公子,我叫李步蟾,我敬你一杯。”</br> 林鹿端起酒杯,笑道:“知道,今日帶領虎騎營出城的就是你,那叫一個勇猛無雙,不可阻擋。”</br> 李步蟾嘿嘿道:“林公子過獎了,比起你可差遠了。”</br> 林鹿一笑置之。</br> 李步蟾一杯酒下肚,打了個酒嗝,拍著年輕劍客肩膀說道:“林公子,實不相瞞,我打小就很羨慕你們這樣的江湖高手,不僅本事忒大,還俠肝義膽,平時可以仗劍走江湖,快意恩仇,到了國家有難的時候,也能上陣殺敵,到現在我才明白,戰場上的千人敵萬人敵,說的就是你們這種人。”</br> 林鹿雙手趴在桌子上,緩緩搖頭。</br> 李步蟾自顧自嘆道:“可惜我天賦不夠,只能跟著將軍做個騎軍副將。”</br> 一旁的陳文祖道:“臭小子,聽你這話還委屈你了。”</br> 李步蟾笑道:“那不能夠,能跟著將軍,是我李步蟾這輩子修來的福分,這輩子我別的不求,只要跟著將軍有蠻子殺就行了。”</br> 陳文祖笑罵道:“說你小子酒量不行還偏逞能,這才幾杯酒下去就這副德行了,趕緊滾一邊去,少給我丟人現眼。”</br> 李步蟾嘿嘿一笑,“遵命。”</br> 說完端起杯子回到隔壁桌去了。</br> 一個時辰之后,宴席散去,林鹿走出房間,見到慕容海棠正獨自站在院內。</br> 兩人謝絕了陳文祖的好意,一直住在客棧內。</br> 天朗氣清,月明星稀。</br> 皎潔月光灑在清幽街道上,致使這座數個時辰前還殺聲震天的敦煌城顯得愈發靜謐,兩人走在街上,不時可見有巡城士卒經過,凡是認出兩人的士卒,無不對二人恭敬有加,慕容海棠倒還好,對外一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冷性子,對此不以為意,倒是林鹿有些不太習慣,慕容海棠開口說道:“柔然人在敦煌城吃了敗仗,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卷土重來?”</br> 林鹿思慮片刻后說道:“像這樣的攻城多半是不會了,就像陳文祖說的那樣,敦煌城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很難對整個戰場形勢造成大的影響,柔然人不會看不到這一點,與其浪費更多的時間跟兵力在這塊雞肋上,不如集中兵力攻打雍幽一線,以及盡快吃掉北燕迫近龍關防線,如果是我的話,最多派一股兵馬與敦煌城周旋,讓陳文祖分身乏術,大不了就這么耗著,反正在總體兵力上,柔然是要勝于大隋的。”</br> 慕容海棠點頭道:“似乎也有點道理。”</br> 慕容海棠接著問道:“接下來有什么打算?”</br> 林鹿道:“離開敦煌城。”</br> “去哪兒?”</br> 林鹿沉吟片刻,說道:“想去燕州龍關看看。”</br> 慕容海棠輕輕轉頭,“不回蜀山了?”</br> 林鹿說道:“還在冰原的時候確實是這么打算的,可誰能想到柔然人會突然南下,在下山之前,師伯就讓我若是有空就去看看二師兄,我想著現在戰火暫時還波及不到蜀中,所以想先去看看師兄。”</br> 慕容海棠點了點頭,已然明白了對方的真實心意,如果真如林鹿所言,柔然人吞下北燕后繼續南下,那么龍關防線屆時就會直面數十萬的柔然大軍,其壓力可想而知,而那位蜀山二師兄就在那里。</br> 林鹿忽然轉頭看向女子,柔聲說道:“海棠,你如果想雀兒了的話,可以先回蜀山。”</br> 慕容海棠目視前方,笑道:“那丫頭是越大越調皮了,就讓她一個人在山上待著吧,我看她待得挺自在的。”</br> 林鹿輕輕一笑,兩人走向客棧。</br> 次日,兩人與陳文祖等人道別,離開敦煌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