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此時位于小島南側,漸漸從暴怒當中冷靜了下來,此番眾人之所以會來到此地尋找劍靈,是他跟另外幾位望氣大家通過占卜推演發現的端倪,其實在老人看來,尋找劍靈并不單單只是為了那位劍道天才一個人而已,而是整座草原的事情,否則,任憑對方再驚才絕艷,他也不會勞心勞力為他人做嫁衣,畢竟兩人在很多地方都道不同不相為謀,香火情算不上深厚,之所以仍然如此,只是因為就目前而言,草遇上還沒有人比對方更適合擁有劍靈,僅此而已,他忽然心中生出一抹慨然,放眼天下,恐怕也就只有那位草原雄主才有如此胸襟了,記得當時他將幾人暗中觀測到的蛛絲馬跡告之對方時,柔然共主只是笑著說了一句,劍靈當然是要留給用劍之人了,我柔然之內,除了阿術還有誰有資格。灰袍老者望向已經還劍歸鞘的草原劍客,似笑非笑開口道:“咱們興師動眾來到此地,阿術,你就真的打算空手而歸?”</br> 阿術道:“日后我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br> 灰袍老者陰陽怪氣道:“我們何德何能,又豈敢讓你這位草原第一劍客給一個交代。”</br> 老人接著道:“不過,你應該清楚,我們這一趟千里迢迢來此尋找劍靈,可不僅僅是為了你而已,大汗可還等著呢。”</br> 阿術臉色微凜,挑眉看了對方一眼,沉聲道:“大汗那里我自會去解釋。”</br> 灰袍老人面露冷笑,“總之,你心里有數就好。”</br> 阿術聞言不再說話,臉色陰晴不定。</br> 灰袍老者收回視線,望向樹下的一男一女,他笑道:“世人尋找劍靈十多年,人人都想占為己有,所以你應該清楚,今日之后,整個江湖都會知道劍靈在你身上。”</br> 他接著說道:“陳天元何等的驚才絕艷,百年以來最年輕的劍宗,劍道天賦有目共睹,可他在擁有劍靈的情況下,不僅沒有劍道大成,反而因此殞命,所以這位蜀山的小道長,你說老夫應該是恭喜你好呢,還是送你一句好自為之呢。”</br> 林鹿不以為意道:“嘴長在你身上,當然是你愛怎么說就怎么說。”</br> 灰袍老人笑了笑,繼續道:“蜀山劍派已經被天下圍攻了一次,據我所知,你們蜀山元氣大傷,按理說應該安安心心休養,暫時夾起尾巴做人才對,可現在劍靈在你身上,到時整個天下必然會再次前往蜀山,難道你還想蜀山再被圍一次?所以,其實身擁劍靈并不一定就是一件好事。”</br> 林鹿聞言眉頭微皺,他看著一臉晦澀笑意的灰袍老人,不得不說,此人是個深諳人心的高手,對方的這番話的確是拿到了他的七寸上,他緩緩閉眼,像是在權衡利弊。</br> 灰袍老人見對方如此模樣,笑意更甚,拓跋烈等人更是面面相覷,甚至開始有些佩服灰袍老人的三寸不爛之舌了。</br> 片刻之后,林鹿睜開眼睛,卻是輕笑道:“‘好意’心領了,但用不著你操心。”</br> 林鹿的反應好似在灰袍老人意料之中,并沒有過多失望,他捋須笑道:“那好,咱們走著瞧。”</br> 說完轉身欲行。</br> “就這么走了?”林鹿的聲音在身后響起。</br> 灰袍老者聞言停下腳步,微微撇頭,“不走又如何?”</br> 林鹿輕輕轉動手腕,冷笑道:“傷我女人,有你的份兒吧。”</br> 聞言,灰袍老人慢慢轉過身來,冷眼直視著對方,他自然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聽你這意思,是要秋后算賬了?”</br> 林鹿點了點頭。</br> 灰袍雙眼微瞇,再次審視起對方來,方才林鹿與阿術相斗的過程他都看在了眼里,不得不說,對方所傾泄出的那份劍意的確是讓人側目,在面對已經步入天罡境的阿術也不落下風,可見此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不過老人更關心的其實是兩人在‘消失’的那極短時間里到底發生了什么,或者說這個蜀山年輕人到底展示出了怎樣的實力,這不僅在老人心里,在場的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個問號,所以當聽到對方略顯狂妄的言語之后,他不僅絲毫不怒,反而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他輕輕抖了抖寬袍大袖,一手負后,笑道:“那好,老夫今日就好好領教領教你的蜀山劍法。”</br> 話音剛落,老人瞳孔猛地一縮,接著雙腳蹬地,在地面留下一對數寸深坑,迎向那個突然發難的年輕人。</br> 眨眼之間,只聽砰一聲巨響,兩人轟然撞在一起。</br> 林鹿在與對方接觸的一瞬間,稍稍躍起,右手手刀高起高落,斜斜一掌斬向對方脖頸。</br> 灰袍老人左臂上抬,擋下了對方勢大力沉的一擊,身體微微向右傾斜,有試探對方力道的嫌疑,接著他右臂后拉,一記直拳轟出,不出所料的被對方擋了下來,不過老人迅速變拳為掌,五指平伸,指尖橫掃而過,如果姓林的小子不是及時地收縮了一下胸膛,那么此刻就已經被他劃開一道口子了。</br> 老人瞥了一眼對方腰間,變掌為爪,五指前探,沉聲道:“給我拔劍!”</br> 林鹿置若罔聞,并沒有拔劍出鞘,他后撤一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對方的凌厲鐵爪,其實武道一途,雖說走到最后殊途同歸,拼的是精氣神三字,但在站上武道巔峰之前,十八般武藝,自然是隔行如隔山,各有千秋,說不上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但林鹿以這種近身肉搏的方式與對方廝殺,顯然是有些舍本逐末,不過有一個好處顯而易見,林鹿氣凝雙掌,每一次出手都可以更加深刻的感受到氣海之內的狀態。</br> 林鹿穩下身形之后抬腿橫掃,右腿重重踢向對方腰間,不曾想卻被老人一個攬抄,緊緊鎖住了大腿。</br> 灰袍老人面露獰笑,右掌聚足十成力氣,狠狠砸下,誓要一掌將對方腿骨震斷。</br> 林鹿臉色不變,直接借勢前躍,左腳竟是直接踢向了對方襠下。</br> 一直站在遠處安靜觀戰的拓跋烈見狀面露不屑,“打人不打臉,踢人不踢鳥,這小子忒不講究了,居然使出撩陰腿這么陰狠的招式,這是要讓烏桓長老斷子絕孫啊。”</br> 彭嗔道:“烏桓長老本就無兒無女,就算沒有這一腳,也是一樣。”</br> 拓跋烈笑謔道:“那可不一定,長老老當益壯,說不定哪天來了興致,嘿嘿...”</br> 彭嗔不置可否。</br> 拓跋烈繼續說道:“不過話說回來,烏桓身為一代望氣士,為何要跟對方近身肉搏,這不是明擺著找揍挨嗎。”</br> 彭嗔應道:“其實兩人都是在舍本逐末,姓林的小子新得劍靈,拳拳到肉,顯然是要以一種更純粹的方式內察體內氣機流轉。”</br> 他頓了頓,笑道:“不過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那就是他覺得咱們的烏桓長老不值得他拔劍。”</br> 彭嗔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語的草原劍客,繼續目視前方道:“好好看吧,烏桓長老這是在進一步試探對方的底細。”</br> 旁邊的阿術聽到老人言語后,雖然不動聲色,但卻如芒在背,因為照理來說,這事應該是由他來做的。</br> 烏桓見林鹿如此陰險狠辣,怒氣橫生,但此刻也只能撒手后撤,不過林鹿沒打算讓對方全身而退,心念一動,氣海為之一震,幾乎是瞬間貼近了對方,接著便是一記沉猛膝撞頂向對方胸口,烏桓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向后飄去。</br> 烏桓在后退過程中迅速正了正身形,然后伸出右手食中二指,開始凌空勾畫,同時口中振振有詞,隨著這位王庭長老一陣晦澀難明的凌空指點之后,異象橫生。</br> 一道泛著陣陣漣漪的水墻憑空出現在二人之間。</br> 林鹿見狀臉色不變,前掠速度不僅沒有絲毫減緩,反而更加迅疾,某一刻,只見寒光一閃,燭龍劍再次出鞘,劍氣破空,身前水墻頓時消散于無形。</br> 烏桓眼中此時終于露出了一抹訝異之色,但林鹿似乎沒有停手的意思,如跗骨之軀黏上了老人,燭龍劍直插對方胸膛,感受到那抹凌冽寒意,烏桓剎那間如墜冰窖,臉如死灰。</br> 千鈞一發之際,只聽當一聲響起,燭龍劍被阻,出現了片刻的凝滯,烏桓趁機后退,逃出生天。</br> 阿術面無表情,佩劍山漸青顫鳴不止,無論如何,他沒理由眼睜睜看著烏桓就這么死在眾人面前。</br> 林鹿看了對方一眼,隨即還劍歸鞘,轉身回到了女子身邊。</br> 阿術隨之收劍。</br> 拓跋烈一臉陰沉的盯著蜀山劍客,接著又看了看身邊幾人,他忽然高聲道:“姓林的小子,別得意,咱們走著瞧。”</br> 林鹿不置可否,壓根沒有搭理對方。</br> 一群人轉身離開小島。</br> 然而下一刻,這群人同時駐足不前,一臉匪夷所思的望著湖面。</br> 一位青衣道人扛著棺材,踏湖而來,身輕如燕好似閑庭信步,他一掠數十丈,頃刻間便靠近了小島。</br> 當眾人徹底反應過來后,道人已經上了小島,不下千斤的石棺在道人手上仿若無物,輕輕落地。</br> 青衣道人的突然出現仿佛從天而降,自然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拓跋烈眉頭緊皺,雖說自己武道修為平平,但也見過不少武道高人,可他還從沒遇到過這樣一位給自己如此壓迫的人物,皺眉道:“此人是誰?”</br> 在青衣道人上島的一瞬間,阿術彭嗔以及呼延燦等人都下意識的前踏了一步,將柔然小王爺護在身后,幾人臉色皆是無比凝重,阿術作為幾人中唯一躋身天罡境的人,按理說更應該沉著鎮定才對,可他卻是如臨大敵,因為他竟然察覺不到對方絲毫的氣機流轉跡象,腦子里一陣思索,卻是壓根想不起江湖上有這樣一號人物存在,柔然小王爺的問題自然也無人能回答。</br> 青衣道人上島之后,不言不語,一手負后,一手捋須,氣態超然,只是神色平和的看著樹下的一男一女。</br> 林鹿與慕容海棠在見到對方的一瞬間,也是大感意外,兩人都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會出現在這里,而且兩人也很快反應過來了對方的來意,心情沉重復雜。</br> 最終是青衣道人開口打破了僵局,“小林道長,沒想到咱們這么快又見面了。”</br> 林鹿心情復雜的點了點頭,“見過道長。”</br> 慕容海棠冷聲問道:“你一直暗中跟著我們?”</br> 青衣道人道:“出此下策,實屬無奈,還望姑娘不要見怪。”</br> 慕容海棠冷哼一聲,她忽然間臉頰一紅,怒目看著對方,眼中隱約有殺意流露。</br> 從極北冰原一直暗中尾隨二人的道人見狀,自然明白了女子心中所想,趕忙解釋道:“姑娘多慮了,貧道入道之前好歹也是讀過幾天圣賢書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貧道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見。”</br> 聽到對方解釋,慕容海棠臉頰反而愈發紅艷,可她也明白對方修為高玄,壓根就已經不算是‘天下人’了,只能強壓怒氣沒有發作。</br> 青衣道人重新望向林鹿,溫言道:“恭喜小林道長,除去了體內的陰陽二氣,看來這劍靈果然神異。”</br> 被對方一言道出底細的林鹿強顏歡笑,他自然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若是換做其他人,就算明知不敵,可說不得也要搏上一搏,可面對眼前這個能飛升卻不愿飛升的前朝道人,他是絲毫勝算都沒有,何況自己當初還信誓旦旦的說過,若能讓棺中女人‘起死回生’,甘愿將劍靈雙手奉送,然而,此時此刻,林鹿心情極度糾結,畢竟他沒想到自己真的能找到劍靈,再者,自己的女人還為此受了不輕的傷。</br> 林鹿轉頭看向慕容海棠,后者點了點頭,輕聲道:“一切由你做主。”</br> 林鹿緩緩閉眼,思慮片刻后睜開雙眼,望向青衣道人直言道:“其實這一趟我們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去除陰陽二氣,目的已經達到了,不過劍靈得來不易,海棠還為此受了傷。”</br> 林鹿繼續說道:“我知道前輩修為高絕,晚輩不是對手,可如果就這么將劍靈雙手奉送,海棠雖然嘴上不會說什么,可我想她心里多少還是會有些失望,而我也不會甘心,所以晚輩不自量力,想斗膽向前輩問一劍。”</br> 拓跋烈一行人聞言面面相覷,都在猜想這個半路殺出來的道士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沒動手就能讓那個蜀山王八蛋認慫,拓跋烈自言自語道:“此人到底是誰,不會是在故弄玄虛吧?”</br> 望氣宗師烏桓沉聲道:“此人氣機流轉古怪,一時間看不出是何門何派。”</br> 青衣道人對身后幾人的竊竊私語置若罔聞,一直平靜看著蜀山年輕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怒色,說道:“理當如此。”</br> 他灑然道:“你無需顧慮,全力施為即可,也讓貧道看看如今的蜀山劍派是個什么樣子。”</br> 林鹿抱拳道:“那就得罪了。”</br> 青衣道人一手前伸,說了個請字。</br> 林鹿持劍而立,體內氣機開始迅速流轉。</br> 人未動,風漸起。</br> 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此間天地再次飛沙走石,湖水翻涌。</br> 林鹿望著對面那個氣定神閑的青衣道人,對方何其的仙風道骨,何其的高不可攀,簡直是與謫仙人無異,不過此時此刻,林鹿腦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接下來要出的這一劍,自從步入劍道以來,從當年十萬大山崖畔砍樹開始,寒潭練氣,枯劍山悟劍,劍閣博覽劍譜,再到一次次的生死廝殺,與敵搏命,林鹿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絕不僅僅是那份令世人艷羨的劍道氣運,每每與人對敵,都是劍未到,殺氣先至。</br> 那位如今已經埋在蜀山山巔的老人曾經說過。</br> 劍,生而為殺。</br> 林鹿陡然提劍前奔。</br> 五十步時。</br> 劍氣開始肆虐。</br> 三十步。</br> 劍氣繼續節節攀升。</br> 二十步。</br> 風云涌動,劍氣彌漫小島。</br> 林鹿驟然間拔地而起。</br> 青衣道人視線隨之抬高,望著風云詭譎的上空,臉色古井不波。</br> 林鹿騰空到某個高度之后,整個人突然倒墜直下,一劍當先,六道劍氣跟隨在旁,如六條降世天龍,猙獰怒吼。</br> 道人捋須笑道:“好一個六龍回天。”</br> 林鹿此時體內氣機流轉之迅疾,可謂是入劍道以來之最,劍意之盛,亦是未曾有過的雄渾厚重。</br> 六道劍氣先后落在青衣道人身旁,前三道劍氣都被道人看似輕而易舉的一點擊碎。</br> 余下的其中兩道劍氣則是被青衣道人托在了掌心,在劍氣與手掌接觸的一瞬間,道人雙腳下陷一寸,兩道劍氣隨即煙消云散。</br> 青衣道人望著最后一道磅礴劍氣,破天荒的皺了一下眉頭,接著便右手食中二指前探,點向了天龍頭顱,似乎是想要點化這條戾氣深重的天龍。</br> 當道人雙指觸及到天龍頭顱的一瞬間,方圓五十步之內,整個地面竟是直接下沉了數寸之深,寸寸龜裂,裂縫如蛛網。</br> 眼前出現古怪一幕,林鹿手持燭龍劍自上而下刺向道人,卻是被后者雙指夾住,動彈不得分毫。</br> 林鹿嘆氣一聲,散去劍氣,落地后向道人拱了拱手,一劍之后,此時此刻的他已經是由衷佩服眼前這個青衣道人了,兩人交手的過程中,對方一直處于守勢,自己的全力一劍竟然絲毫都沒有傷到對方,不僅如此,對方顯然還留有余力。</br> 青衣道人望著傾力一劍的林鹿,不僅不怒,反而點了點頭,言語之中頗有贊許之意,道:“心外無物,意隨心至,有此劍心,劍道可期。”</br> 他接著笑道:“不過你的殺氣重了點,實乃有違修道之人本性吶,哈哈。”</br> 林鹿悻悻一笑。</br> 一陣沉默。</br> 林鹿深呼吸一口氣,接著張口吐出了劍靈。</br> 劍靈神熒內斂,重見天日的一瞬間,整個小島徹底安靜了下來。</br> 饒是早已看淡世事的青衣道人也流露出了一絲驚嘆之意。</br> 拓跋烈一行人更是兩眼發光。</br> “這就是劍靈!”拓跋烈嘖嘖道。</br> 烏桓等人眼底深處的貪婪之意一閃而過,唯獨阿術臉色凝重,看不出心中所想。</br> “道長,我乃柔然國小王爺,道長修為高深,不知有沒有興趣...”拓跋烈忽然說道。</br> 話到一半,青衣道人眉頭一皺,彭嗔猛然前踏一步,擋在了拓跋烈身前,接著老人便嘔出了一口鮮血,不敢再動,于是起了拉攏之心的柔然小王爺再也不敢自作聰明的多說一句話了,帶著幾人狼狽離島。</br> 劍靈圍繞林鹿旋轉了兩圈,接著似乎想要逃之夭夭,青衣道人手一招,劍靈隨即落于道人掌中。</br> 青衣道人左手虛托劍靈,心緒已經恢復如初,他凝神打量著手中劍靈,感嘆道:“沒想到世上真的有兩顆劍靈,炎漢十五年毀掉的那顆,跟你們看到的這顆不一樣,這一顆似乎更具靈性。”</br> 林鹿道:“也可能是它多‘活’了兩百年的緣故。”</br> 話音剛落,林鹿便意識到話有不妥,下意識的看了看青衣道人,后者只是淡然一笑,“你說的沒錯,貧道的確是多活了兩百年,若不是心中有牽絆,早就塵歸塵土歸土了。”</br> 林鹿愕然道:“前輩難道不是想飛升?”</br> 青衣道人說道:“仙人又如何,不過是沒有煙火氣的死人而已。”</br> 青衣道人望著湖面,怔怔出神,“一世俗人一世緣,只羨鴛鴦不羨仙,不怕兩位笑話,貧道修道兩百年,其實仍然是個俗人而已。”</br> 林鹿由衷道:“此話不然,前輩用情之深,世上恐怕已找不出第二人,只有令人欽佩,何來笑話。”</br> 青衣道人看了看林鹿,淡淡一笑,他轉身走到石棺旁,沉默片刻,輕輕推開了棺蓋,望著棺中的沉睡女子,臉色柔和。</br> 青衣道人將女子輕輕扶起,林鹿這才發現,女子腦下枕的是一塊形狀怪異之物,想必就是當初那個豢養白熊老人口中的龍骨了。</br> 青衣道人右手扶著女子,左手一送,劍靈緩緩入腹。</br> 他眼中滿是期待,“月華,該醒了。”</br> 劍靈一開始仍是在女子體內四處游動,而后慢慢穩固在女子膻中位置,接著便是一道道靈氣四散開來,青衣道人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那抹氣息在心愛女子體內游走,最終游遍全身。</br> 然而半個時辰之后,女子仍未有蘇醒的跡象。</br> 青衣道人皺眉道:“怎么會這樣?”</br> 林鹿寬慰道:“令夫人沉睡時間過長,可能要多等一會兒劍靈才能起效。”</br> 青衣道人看了林鹿一眼,其實他與女子并未成婚,不過與女子過上神仙眷侶的二人世界一直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此時聽到林鹿稱呼令夫人,不禁對林鹿又加深了不少好感。</br> 從申時直到酉時,劍靈在女子體內一直源源不斷的散發著靈氣,可不知為何,女子仍未蘇醒。青衣道人望著棺中女子,神色逐漸暗淡,林鹿察言觀色,說道:“前輩,再多等一會兒。”</br> 青衣道人一言不發,點了點頭。</br> 慕容海棠看了一眼神色緊張的林鹿,心道,你倒是挺上心的。</br> 三人就這么一直靜靜守在石棺旁,日落月升,月落日出,直到次日申時,那個被稱作月華的女子仍然沒有動靜。</br> 青衣道人閉目坐在石棺旁,某一刻,他睜開雙眼,轉頭望向棺中女子,沒有看到期待中的一幕,但眼神也不再像昨日那般黯然無光,不過眉間仍有掩飾不住的失落。</br> 林鹿道:“要不再...”</br> 青衣道人搖了搖手,緩緩起身,望著平靜湖面重重嘆了口氣,苦澀道:“或許是我想錯了,劍靈根本就沒有那么神奇。”</br> 兩人無言以對。</br> 平靜湖面忽然翻涌不止。</br> 道人憤然抬頭,指天怒罵:“狗屁蒼天,有眼無珠,貧道早晚要上來,讓爾等也嘗一嘗愛而不得的痛苦。”</br> 道人忽然自嘲一笑,那幫無情無欲的人哪懂得情之一字。</br> 湖面漸漸平靜下來。</br> 青衣道人走到棺旁,伸手一招,劍靈隨即離開女子身體,接著他合上了棺蓋,轉頭看著林鹿,說道:“此物于我無用,于你卻是大有裨益,加上你小子對我脾氣,劍靈就物歸原主了。”</br> 林鹿愕然,“前輩...”</br> 青衣道人笑道:“怎么,不愿要?”</br> “要。”林鹿喜出望外,當真是一波三折,這種失而復得的心情簡直是無以言表。</br> 青衣道人抬手一送,劍靈再次進入林鹿體內,看著滿臉喜色的林鹿,說道:“不過劍道一途,要想真正做到一劍破萬法,歸根結底還是要劍心通明才行,劍靈畢竟是外物,千萬不可走偏了,本末倒置。”</br> 林鹿拱手道:“謹記前輩教誨。”</br> 青衣道人擺了擺手,“好了好了,趁我還沒反悔,你們趕緊走吧。”</br> 林鹿問道:“不知前輩接下來要去哪兒?”</br> 青衣道人面朝湖面,閉目不言。</br> 林鹿與慕容海棠相視一眼,不再打擾對方。</br> 離島之前,林鹿回望了一眼。</br> 只見青衣道人站在石棺旁,形單影只,身形落寞,仿若遺世獨立,天地間一片蕭索寂寥之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