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朝安城南的晉王府,比起以往更加的平淡寂靜,府內除了一個老管家跟幾個雜役以及丫鬟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外人,根本就是無人問津,由于少有人走動的緣故,王府內好些地方都已經長出了雜草,更顯蕭條落魄。晉王楊延雖然身為當朝皇帝的兄長,但境遇堪憂,這已是皇城內公開的秘密,在幾個月之前,那幾個安插在王府的他人心腹已經被撤了出去,丫鬟跟雜役里里外外都換成了新面孔,這些人倒是沒什么背景跟底細,僅僅是因為在宮里不受待見而被‘發配’到這里來的,似乎在王妃陳雨晴失蹤以后,這位有如落難鳳凰不如雞的王爺連被監視的資格都沒有了,而那位往常時不時就會來看看自己王叔的太子更是再也沒有出現過。</br> 楊延自從成為‘孤家寡人’之后,變得愈發沉默寡言,郁郁寡歡,但比起以往無疑自在了許多,甚至偶爾會獨自出府散心,身邊也只是跟著一個老管家而已,仿佛根本就不關心會不會再有刺客前來行刺,不過更多的時間,楊延都是一個人在府里獨自喝悶酒,有好幾次醉得不省人事,被府上下人發現的時候都是躺在地上昏昏大睡,最后一次則是被人從水池里撈了出來,一來二去,外面甚至在傳這位王朝僅有的一字平肩王已經瘋了。</br> 丫鬟玉兒端著藥碗走進了一間布置簡單的屋子,她站在床邊輕輕稟告了一聲,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躺在床上的楊延只是茫然地望著屋頂發呆。</br> 小丫鬟顯然早已習慣了這位身份尊貴卻根本不像王爺的中年男人這副模樣,她將藥碗輕輕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然后在外人看來十分有暨越嫌疑的坐在了床邊小凳上,用力將王爺扶起,輕聲道:“王爺,該用藥了。”</br> 玉兒一勺一勺將藥送到楊延嘴邊,后者卻只是木然的張著嘴,大部分湯藥都灑在了身上,自從落水之后,楊延愈發精神不振,渾渾噩噩,甚至有時候還能聽到其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語,這不是要瘋是什么。</br> 在此期間,府上的其他丫鬟沒有一個經過這里,但遠遠的能聽到女子嬉鬧玩耍的清靈嗓音,然后很快就聽到有老人的呵斥聲傳來,玉兒知道那是王府內的管家老姚,雖然年邁,卻精氣神十足,而且比起那些沒大沒小的黃毛丫頭,老人對這位失勢的王爺從未有過輕視之心。</br> 玉兒剛服侍楊延喝完藥,就聽到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匆匆走出房間,只見一名官宦出現在府內,這對于已經許久沒有外人踏入的王府而言無疑算是稀客,中年官宦走到門口之后,剛要踏進房間便掩鼻駐足,皺著眉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楊延,府內其余丫鬟聞風早已來到跟前,跪了一地,宦官于是將皇帝的口諭簡短說了便匆匆離去。</br> 一炷香之后,當楊延被人抬著來到太虛宮的時候,殿內一干閑雜人等早已離去,只剩下了趙輔國和李鳳仙陪伴左右。</br> 楊淳原本坐在八卦臺上昏昏欲睡,聽到趙輔國的提醒之后慢慢睜眼,當他看到那個許久未見仿佛變了一個人的大哥之后,微微一愣,他強撐著走下了八卦臺,身形略顯佝僂,而后繞著躺椅緩緩踱步,安靜打量著躺在椅子上的男人。</br> 楊淳看著癡癡然的兄長,開口問道:“還知道我是誰嗎?”</br> 楊延雖然精神不佳身體極度虛弱,但也并不是真的瘋掉了,自然知道站在身邊的人是誰,他嘴唇微動,似乎努力想要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咿咿呀呀不知所謂。</br> 楊淳微微躬身,雙手按在躺椅扶手上,臉上帶著病態笑容,輕輕喚道:“大哥,是我啊,皇弟,今日這里沒有外人,咱們兩兄弟好好說說話可好?”</br> 楊延仍是張著嘴,出聲含混不清。</br> 楊淳嘆息道:“想當年你與我爭大位的時候,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胸懷大志,可看看你現在,怎么搞成了這副樣子。”m.</br> 大隋天子握著自己大哥的手,久久不語。</br> 楊淳拍了拍對方的手背,嘆氣道:“你說你一個從不飲酒的人,偶爾喝點酒也無所謂,怎么還酗酒了呢,如今躺在這里,跟個廢人有什么兩樣,啊?”</br> 無人回應。</br> 楊淳直起身子面帶苦笑,仍是自言自語,說道:“不過我也好不到哪里去,這些年我讓人四處訪仙尋藥,以為就算不能長生不老,也能延年益壽,可是沒想到最后落得這般田地,當真是大夢到頭一場空啊。”</br> 楊延努力轉動脖子,茫然地盯著一臉病態的楊淳。</br> 楊淳臉色蒼白,微微笑道:“當年我們兩個為了那張椅子,可沒少費心機,沒得到的時候爭得頭破血流,可坐上去之后才發現也不過如此,我有時候甚至在想,或許當初就該讓你坐那個位置。”</br> 楊淳忽然蹲下身去,緊緊握住楊延的手,笑道:“大哥,要不換你上去坐坐?”</br> 楊淳此話一出口,旁邊兩人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也無不心頭巨震。</br> 楊延麻木地看著好似兩眼放光的大隋皇帝,沒有絲毫反應。</br> “怎么?不敢?當初我們兄弟倆可是爭的死去活來,這會兒怎么不敢了”楊淳瞪大眼睛問道。</br> “皇上。”趙輔國出聲提醒。</br> “閉嘴。”楊淳沉聲道。</br> 趙輔國不再多言。</br> 李鳳仙眼觀鼻鼻觀心,今日聽君一席話,她對大隋天子有了改觀,楊淳并不像平日里表現得那般只知道修仙問道,直到此時此刻,對方仍在試探他那個已經臥病不起的哥哥,李鳳仙心中冷笑,生在帝王家的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燈啊。</br> 片刻之后,楊淳重新起身,背對著自己的大哥,說道:“你放心吧,等找到尋兒以后,一定會給他一個世襲罔替,即便我哪天走了也會讓太子去做,你就不要擔心了。”</br> 言罷,楊淳揮了揮手,官宦進殿,將楊延抬了出去。</br> 此次召見,說是兄弟兩人的敘舊,但從始至終都是楊淳一個人在自說自話,而楊延從頭到尾都只是沉默傾聽</br> 楊淳重新回到八卦臺上坐下,緩緩閉上了眼睛。</br> 楊延被抬回晉王府之后,被人移到了床上,那幾個官宦對這個早已失勢的藩王可沒有什么耐心,粗手粗腳,十分隨意的將晉王放到了床上,一旁的玉兒見狀忍不住憤憤道:“你們輕點,別傷著王爺。”</br> 幾人聞言面露不屑,其中一人笑道:“也就你還把他當成王爺了。”</br> “放肆!”玉兒怒不可遏。</br> 幾人并未搭理這個人微言輕的王府丫鬟,說笑著揚長而去,仿佛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府,而是一座隨時可進可出的牢籠。</br> 玉兒走到床邊,看著一臉病容的晉王,竟是委屈的紅了眼睛。</br> 玉兒走到桌旁坐下,暗自神傷,與別人不同,當初被‘發配’到這里來的時候,只有她是心甘情愿的,因為在很早之前,她就聽說過晉王與王妃都是仁善之人,可惜沒有機會見到那位王妃,其實其他幾個女子在剛剛進府的時候,也還算恪守本分,沒有什么暨越之舉,只是隨著時間推移,摸透了楊延的脾氣之后,幾人就漸漸變得沒有了規矩,加上楊延整日心不在焉壓根不管,幾人也就愈發肆無忌憚。其實小丫鬟并沒有什么深沉心思,也沒有想過對方會不會突然好轉之后自己飛上枝頭變鳳凰,她只是心思淳樸善良而已,別說是王爺,就算是一個普通人,她也看不慣被人欺負,不過小丫頭始終是小丫頭,也有自己的脾氣,有好幾次因為看不慣那幾人的所作所為都上前爭論,但勢單力薄,每次都要敗下陣來,只有那個老管家在的時候,自己才不會輸得太慘。</br> 小丫鬟嘆了口氣,準備出門,卻忽然聽到身后傳來響動,她轉過身一看,發現王爺撐著身子坐在了床邊。</br> 玉兒快步上前,“王爺,你還沒好徹底,還是再躺一會兒吧。”</br> “再躺就快成廢人了,去給我端碗粥來。”</br> 聽到對方主動要喝粥,玉兒歡喜應了一聲后快速出屋。</br> 楊延下床后走到窗邊,負手望著遠處天空,眼神不再渾濁茫然,而是深邃難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