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安東城一直是達官貴人匯聚的地方,尤其是權貴扎堆的春暉巷,一座座深宅大院,背后的主人很可能不是尚書就是侍郎,或者是跟宮里某位娘娘妃子沾親帶故的大人物,因此這也是許多外地官員來到朝安以后首先要拜訪的地方,不管是為以后鋪路,還是為子孫搭臺,結下一份香火情,之后的路或多或少也就能走得相對順暢一點。</br> 春暉巷鬧中取靜,地段極佳,很少會有閑雜人等闖進這條寸土寸金的巷子,眼下剛剛入夏,天氣逐漸轉熱,一座并不起眼的宅院位于巷子一角,與周圍眾多高門大院比起來,只能算是中規中矩,宅子門前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柳,隨風飄搖,然而,放眼整個朝安城,除了那位高坐龍椅的修仙皇帝,沒人敢小覷眼前這座只有三進的小宅院,因為這里是當朝首輔夏言的府邸。夏首輔不喜結交,這是朝中上下皆知的事情,老人在年輕時候的幾個知己后面也漸漸走散了,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也就更難再交到什么朋友,滿朝文武,這些年與老人走得相對近一些的也不過寥寥數人而已,那位同樣話不太多的禮部尚書徐潛算一個,兩人在一起時基本上就是賞析詩文詞曲,或者品茗小酌,談論的也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再就是近幾年在翰林院逐漸嶄露頭角的李尚儒也算一個,此人年紀比夏言小了差不多兩輪,既是老人的晚輩,也是老人的學生,當年科考,還僅是禮部尚書的夏言正是李尚儒那一屆學子的主考官,對于這個逐漸冒頭的年輕人,夏言這些年一直持觀望態度,既沒有刻意提拔,也不刻意施壓,顯然是要讓對方自然成長,至于能走到什么地步,還得看對方自己的造化。但即便如此,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也會有人壯著膽子、頂著吃閉門羹的風險來到這座府邸門前,不奢求與首輔大人相談甚歡,只要踏進了這座宅子,保管第二天就能成為京官圈子里的熱議事件。</br> 老門房站在檐下望了望天,眼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就打算回房休息,剛轉過身去,就聽到身后傳來了敲門聲。老人眉頭微皺,他深知自家大人很少在晚上接待客人,這也是那些顯赫人物都心知肚明的規矩,誰會這么不懂事在這個時候來拜訪?不過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老人這些年見過了太多的達官顯貴,養氣功夫極佳,無論見到什么樣的人物都能從容應對,雖然心中有些許不悅,但還是邁著步子去開了門,當他看清對方以后,那份不悅已經煙消云散,面含笑意的招呼了一聲對方,而后帶著對方往后院走去。</br> 首輔夏言此時坐在書案后面,正手捧一本書皮已經泛黃的古籍看得入迷。</br> “砰砰砰。”</br> 首輔大人放下手中書籍緩緩抬頭,待房門打開,看到來者之后微微一笑,顯然對方并非第一次造訪,夏言開口道:“是長山啊,怎么這個時候到我這里來了?”</br>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兵部尚書胡荃,字長山,恐怕外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眼前這個在他人眼中不講禮儀不懂規矩的老兵痞竟然也會是當朝首輔家里的常客,其實外人有所不知,胡荃雖然看似大大咧咧,文盲一個,但卻善于棋道,這與同樣喜好下棋的首輔大人正好志同道合,胡荃笑道:“沒什么,就是突然心血來潮,想跟公瑾兄對弈一局,不知可否?”</br> 在外人面前仿佛從來沒有禮數的兵部一把手,在首輔大人面前還是收斂了許多,夏言放下書籍站起身子,笑道:“正好,我也有些技癢,那就切磋切磋。”</br> 夏言先行,胡荃落后一步,兩人在棋盤前相對而坐,各執黑白,很難想象,平日里粗聲粗氣的兵部話事人在棋盤前竟然一句廢話都沒有,凝神靜思,捻子落子都頗有大家風范,不過終究是棋力比起首輔大人稍弱一籌,小半個時辰之后,胡荃搖了搖頭,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盅,“這局算你贏。”</br> 夏言笑道:“什么叫算我贏,難道你還能起死回生不成。”</br> 胡荃一邊撿棋盤上的黑子,一邊說道:“再來一局,我就不信贏不了你,先說好了,我要是贏了你,你就把你那藏了十幾年的女兒紅拿出來。”</br> 夏言伸手點了點對方,笑道:“原來是沖著老夫的酒來的。”</br> 胡荃咧嘴一笑,“你說你也不喝酒,又沒女兒,弄壇女兒紅干什么,留著也是浪費,還不如拿給老弟嘗嘗。”</br> 夏言慢慢撿回棋子,笑而不語。</br> 胡荃輕輕摩砂著棋子,漸漸收斂了笑意,盯著棋盤突然說道:“今日皇上召見晉王了。”</br> 夏言置若罔聞,并未搭話。</br> 胡荃抬頭看了一眼臉色古今不波的老人,問道:“公瑾兄能否猜到皇上此次召見晉王所為何事?”</br> 夏言依然沉默不語。</br> 胡荃則一直望著老人。</br> “你先下吧。”夏言指了指棋盤,提醒道。</br> 胡荃輕輕落下一子之后繼續看著對方,靜待下文。</br> 夏言捻起一子放在棋盤上,緩緩說道:“朝野皆知,皇上這些年遍訪海內外仙人異士,證道問長生,只可惜收效甚微,不甚理想,聽說皇上近來的身子不太好,宮里的御醫最近頻繁進出太虛宮,對了,咱們有多久沒見到皇上了?”</br> 聽到對方突然發問,雖然知道對方有明知故問的嫌疑,但胡荃仍然耐心答道:“差不多三個月吧。”</br> “是三個月零六天,此次皇上突然召見晉王,說實話我也猜不準到底所為何事,但不管怎么樣,這棋還得一步一步走。”夏言在白子邊緣落下一子,平靜說道。</br> 夏言忽然抬頭看著兵部主事人,似笑非笑問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這局棋,長山兄還敢下嗎?”</br> 胡荃抬頭與之對視,片刻后收回視線,他自然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捻起一子落在棋盤上,“當下則下。”</br> 夏言看了看棋盤,意味深長道:“這可是一步險棋啊,無論輸贏,涉及其中的人都有可能粉身碎骨。”</br> 胡荃灑然一笑,“當年我就算死在戰場上,也好過現在尸位素餐。”</br> 夏言笑道:“長山兄當年在定國公手下任職,直面柔然,過的是真刀真槍的日子,后來一道圣旨下來,你就被調入朝,從侍郎一直做到了尚書的位置,如今六部尚書,資歷比你老的也就徐大人了。”</br> 胡荃笑了笑,好似回想起了當年在邊境策馬揚鞭與柔然蠻子追逐廝殺的歲月,倘若自己一直待在軍中,現在就不止是大隋十二邊將,而是十三位了,想想那個年紀輕輕的裴景春,當年他胡荃在邊境上砍北蠻子砍得盡興的時候,那小子恐怕還不知道在哪兒和尿玩呢,胡荃心中感慨,想想當年,心里只要不痛快了就去殺蠻子,哪像現在,只能跟眼前的老人在棋盤上廝殺,而且他又何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牽扯進朝堂這局棋局之中,胡荃收回思緒,在棋盤上輕輕放下一子。</br> 夏言看了看臉色慨然的兵部尚書,一手執棋,緩慢說道:“當你身處其中的時候,即便你不想踏出那一步,身邊的人也會推著你往前走,這便是大勢所趨,什么是大勢,人心就是大勢。”</br> 胡荃看了老人一眼,緩緩呼出一口氣,落子生根。</br> 十日后,一群來自龍虎山的道士匆匆進入朝安城,為首的是一位滿頭白發老道士,身穿一襲青色道袍,后繡太極八卦圖,氣質超然,身旁兩人年紀稍輕,皆是穿著象征超然身份的黃紫道袍,莊嚴肅穆,三人之后便是十余位年輕道士,人人身背桃木劍,皆是龍虎山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人物,這群人到達朝安之后未做絲毫停留,直接進入了那座戒備森嚴的太虛宮。</br> 幾乎就在龍虎山天師入宮的同時,朝安城大街小巷開始謠言四起,傳的都是當今太子的種種無德事跡,這讓許多堅定站在太子一方的人憤怒的同時也感到了一絲蹊蹺,并且開始在城內大肆抓捕散布謠言之人,不過這股謠言就像是一陣妖風,飄搖不定,抓來抓去,始終沒有揪出幕后黑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