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一劍封住了眼前這名幾近一品境界的男子去路,后者提劍斜撩,兩人斗在一起,屋內頓時劍氣四溢。</br> 巨大動靜很快就驚動了春風樓內的客人,男男女女驚叫著朝樓外跑去。一名錦衣華服的老人裹在人群之中,在逃跑途中不慎與一名自樓前走過的女子撞了個滿懷,那名女子哎喲一聲,向后倒去,老人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卻見女子陡然神情一變,藏在袖里的短刀猛地刺向老人左腹,既快又狠,然而女子的袖中刀最終在距離老人腹部一寸之遠時就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她被老人以食中二指點中了膻中穴,氣海瞬間潰散。眼看女子堪堪就要倒地,一名青衣男子從旁竄出,接過女子拐進了旁邊巷子,老人則徑直離去。</br> 不遠處的街邊,一名扛著糖葫蘆的小販正扯著嗓子使勁喲呵,當看到并無大礙的老人輕輕搖頭示意之后,立刻轉身回走,沒走幾步,只見一對母子迎面走來,小家伙太貪嘴了,嚷嚷著非要吃糖葫蘆,衣著樸素的婦人雖然嘴上斥責,可臉上滿是寵溺笑意,她笑著遞過了兩枚銅錢向對方要了一串糖葫蘆,小販將錢揣入懷中后便繼續往前走去,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剎那,婦人氣勢一變,先漢子一步猛然出手,以束發木簪從后扎向小販脖頸,小販反應過來之后先是往左一閃,在木簪插入肩膀的一瞬間,他一掌擊中了婦人小腹,后者鮮血噴口而出,惹得周圍的人驚叫連連。然而這名身材略顯瘦弱的男子還沒來得及收回手掌,他猛然驚覺腹部一痛,低頭一看,只見那根串糖葫蘆的竹簽已經穿肚而過,鮮血汩汩而流,嘴角還沾著蜜糖的孩童則一臉天真笑容地退入人群之中。</br> 像這樣的隱秘襲殺與反襲殺,今晚在朔陽城內可以不時看到,由于那名老碟子臨時前來春風樓,導致樂府與官方只能倉促布局,不過大體上都在掌控之中,除了少數幾起單對單的捉對廝殺之外,其余都是多人圍捕的獵殺局面。</br> 城外夜色之下,兩道身影在出城以后飛速向北掠去,李玉織緊追不舍,猛然提氣,直接飛身一掌擊中了老碟子的后背,老人悶哼一聲向前飛出了數丈之遠,摔倒之后就沒了動靜。</br> 李玉織見狀嘴角泛起冷笑,并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彎腰拾起一枚石子,曲指一彈,破空之聲大作。</br> 老人聽音辨位彈身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過了飛石,喘氣罵道:“小子不講究,也不知道過來扶一把。”</br> 老人名叫烏巢,這些年一直在朔陽城蟄伏,整個幽州的諜報系統都出自老人之手,他原本是打算強挨對方一掌,趁對方靠近之后再猛下殺手,不過從眼前情形來看,老人明顯是打錯了如意算盤,此刻結結實實挨了對方一掌,氣海內已是翻江倒海,說道:“老子跑不動了,說吧,怎么才肯給一條生路。”</br> 李玉織冷笑道:“你覺得我會相信你說的哪怕一個字?”</br> 李玉織抬步前行。</br> “等等。”烏巢抬手阻攔道,“我說幾個名字你們自己去查,東城的沈老三,桂花巷的陳掌柜,都是我們的人。”</br> 李玉織淡淡一笑,“隨隨便便說幾個名字,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br> 烏巢說道:“一查便知。”</br> 李玉織搖了搖頭,譏諷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且先不說這幾個人是真是假,但就拿幾個小魚小蝦就想換你烏巢的命,這買賣怕是要虧到姥姥家了,如果你肯再說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我或許可以考慮留你一命。”</br> 烏巢腦海里天人交戰,面露難色,李玉織見狀再度冷笑,“算了,知道你想拖延時間,我就不陪你演戲了。”</br> 話音剛一出口,李玉織已經掠出兩丈,烏巢暗罵一聲,拔腿就跑。</br> 朔陽城四面環山,易守難攻,前幾年軍方將山上的樹木砍到大半之后,視野愈發開闊,而朔陽城東西兩面臨山而建,如同女子束腰,具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優勢,倘若柔然人想要借助幽州為跳板,進而長驅直入,朔陽城是必須拔掉的攔路虎。</br> 烏巢提氣狂奔,深知只要進入山林就還有一線活命機會,李玉織自然也清楚這一點,因此在烏巢即將竄入林中的時候,他急提一口氣,迅速來到對方身后一丈處,氣聚右掌,猛然下拍。</br> 烏巢在感受到身后巨大的壓迫之后,心頭巨震,千鈞一發之際,他心中一狠,迅速轉身雙掌前推,硬生生接了對方一掌。</br> 兩人接觸的一瞬間,烏巢便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鮮血直噴,直到撞上一棵碗口大的樹木才停了下來。m.</br> 烏巢臉色慘白,眼神卻十分陰戾。</br> 李玉織面無表情地靠近這位柔然大碟子,正所謂術業有專攻,對方能一手打造幽州諜報系統,其心思跟手腕自然是要超出常人,但武道修為平平,不過身法卻也有些造詣,否則就憑對方不到一品境界的修為,也根本沒機會逃到這里來。</br> 李玉織忽然眉頭微皺,駐足不前。</br> 一名身材修長的年輕人抱劍出現在烏巢身邊。</br> 烏巢后知后覺,猛然回頭,當看清對方容貌之后,頓時喜出望外,但那股驚喜很快被他壓制下去,陰著臉道:“阿術,怎么現在才來?”</br> 身為柔然共主三大護衛之一的劍客瞥了老人一眼,兩人雖然同在一方,但阿術看不慣對方由來已久,隨口道:“我還嫌來早了,早知道就晚點到。”</br> “你。”烏巢吹胡子瞪眼。</br> 阿術皺眉說道:“想活命就少廢話。”</br> 烏巢氣得渾身顫抖,最終深深呼吸,強行將怒氣壓了下去。</br> 阿術不再搭理烏巢,轉而望向對面的李玉織,漫不經心道:“雖然我也不喜歡這個人,但他終究是草原的人,是為大汗效力,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眼皮子底下,也實在說不過去,知道你李玉織將來要接掌樂府,造詣不俗,可惜你不用劍,我沒興趣跟你動手,你就給個薄面,讓他走如何。”</br> 李玉織冷笑道:“草原第一劍客的面子當然要給,不過就算給你面子,你也要接得住才行。”</br> 阿術哈哈一笑,剛要繼續說話,忽然望向遠處黑暗之中,接著轉頭沉聲道:“趕緊走,不然真的走不了了。”</br> 烏巢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沒入山林。</br> 在烏巢向后狂奔的同時,阿術也已經縱身前掠,眨眼間便與挺身沖來的李玉織撞在一起。</br> 阿術三尺青鋒并未出鞘,李玉織一掌拍在劍鞘上,兩人一觸即退。</br> 李玉織閃身上前,單掌直拍對方胸膛,掌風凌厲。</br> 阿術面色不變,只見寒光一閃,長劍陡然出鞘,氣勢中正平和,儼然已經有了宗師氣度。其實草原上的人一直沒有佩劍的習慣,劍道在柔然帝國的普及程度也一直不高,尤其是在拓跋元統一草原之前,各個部落很少見到有用劍的人,不管是殺人還是宰羊宰牛,都習慣用彎刀,既爽利又方便,劍那玩意總覺得太秀氣,連草原上的女子都不稀罕佩戴,而阿術之所以走上劍道一途,還要源于少年時期偶然見到一名流落草原的北燕劍客以劍御敵的一幕,阿術當時就被對方那眼花繚亂的劍法給吸引了,之后就想方設法跟人套近乎,最后對方終于答應傳給年輕人兩手劍法。還記得當初第一次佩劍在部落里逛蕩的時候,很多同族人都在取笑,說他這只草原雄鷹怎么用上如此秀氣的東西了,難道是變成雌鷹了,那時候年輕氣盛,爭論到最后總免不了跟對方手底下見真章,結果敗多勝少,誓要在劍道闖出一片天地的年輕人一怒之下便四處游歷,在十九歲那年進入了昆侖山,出山以后,就仿佛是突然開竅了一般,劍道進步之快,可謂一日千里,至于山中際遇,阿術從未向旁人提起,不少好事之徒都在謠傳這位如今草原上最為矚目的劍道翹楚是在山里遇到了神仙,所以才有今天的成就。如今的阿術在柔然帝國地位超然,而有了這位站在頂端的劍道人物當金字招牌之后,草原上也漸漸掀起了一股習劍之風,且無人再敢嘲笑。</br> 阿術出劍之后,劍到中途手腕一抖,挽出一朵炫目劍花,李玉織不閃不避,待劍尖挺至胸前一尺之距時,雙掌猛然一拍,并不斷向中間擠壓。</br> 長劍受阻之后,逐漸恢復平靜,轉而有一股劍意油然而生,古樸渾厚,由內向外散發。李玉織面無表情,‘合十’在擠壓到三寸空間之后也暫時停滯不前,兩人就此陷入僵持之中。不過僵持并未持續多久,阿術率先撤劍,與對方拉開了三丈距離,他抬頭望著黑暗之中逐漸清晰的兩道人影,苦笑搖頭,雖然他對于手中劍一直都有信心,但他還沒有盲目到與三名一品高手相搏的地步。</br> 草原第一劍客在留下一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之后便揚長而去。</br> 李玉織并未前追,駐足片刻后轉身回走,迎上迎面而來的林鹿與慕容海棠。</br> 林鹿開口問道:“那人就是阿術?”</br> 李玉織點了點頭,說道:“此人似乎與你一樣,也是走的劍意一途,劍意古樸厚重,頗有大家之風,看來當初進入昆侖山確實是得到了高人指點,不過剛才我跟他只是點到即止,對方劍道造詣具體到了什么地步,不得而知。”</br> 林鹿點了點頭,轉而問道:“那個老碟子呢?”</br> 李玉織苦笑道:“跑了,不過沒關系,這次他們在幽州尤其是朔陽的老窩被咱們一鍋端,以后就算是重新布局,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br> 林鹿微微點頭,回城途中,林鹿突然駐足不前,繼而盤坐在地,開始調息運功。</br> 李玉織見狀眉頭一皺,細看之下陡然一驚,朝女子問道:“這是怎么回事?”</br> 慕容海棠早已見怪不怪,說道:“放心,過一會兒就沒事了。”</br> 李玉織滿臉疑惑,但見女子確實并無焦急之色,也就耐著性子等待,約摸一炷香之后,林鹿逐漸恢復平靜,李玉織滿臉的詢問之意,于是林鹿將其中因由簡略講了一遍,李玉織聽后無奈搖頭,說道:“眼下柔然人陳兵邊境,大戰在即,你們去極北冰原要穿過草原,要千萬小心才是。”</br> 林鹿點了點頭,是夜回到城中,暫住一晚。</br> 次日,林鹿慕容海棠向李玉織告辭,繼續北上。</br> 兩人走在荒涼大道上,離邊境越近,路上人跡就越少,草木枯黃,風草飛揚,處處都透露出一片肅殺之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