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幽州那邊傳來的消息是兩日后才會收網(wǎng),因此三人并不急著趕路,次日動身,一路向北,到達幽州州城朔陽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br> 幽州與雍州毗鄰,面積僅僅相當(dāng)于后者的三分之二,雖然面積不如雍州,但在大隋王朝的十三座州道之中,大小也算是比較靠前的一塊。相較于雍州漫長的邊境線,幽州自然無法與其相比,但事實卻是,幽州沿線所面臨的情況要更加復(fù)雜,除了北邊直面柔然帝國,東邊緊挨燕州之外,其東北方向與北燕也有接壤,這條沿線大致呈西北往東南的走向,其間山嶺縱橫,錯亂無章,總計在百里左右。由于直面柔然,幽州的兵力大部分堆積在北部邊境線上,其中又更加側(cè)重西邊,原因顯而易見,自然是為了與雍州互為倚靠,二者能夠互相快速增援,加上北燕一直以來都是作為大隋的附庸國而存在,因此在這條約摸百里的邊境線上,隋軍部署兵力并不多,堪堪過萬,除了一支人數(shù)在三千左右、長期駐扎在渭煌城內(nèi)的騎軍之外,其余兵力都零星散落在這條沿線上大大小小的堡壘關(guān)隘之中。當(dāng)年作出此等部署的時候,朝中還有人對此頗有微詞,認(rèn)為北燕不值得如此信賴,但看著北燕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按時納貢的份上,漸漸也就沒人再提這一茬。</br> 三人入城以后,李玉織負(fù)手走在前面,不時打量著身邊的過往女子,一副游手好閑的浪蕩世家子形象,期間被好幾個良家女子投來厭惡眼光,李玉織也毫不在意。林鹿與慕容海棠則安靜跟在李玉織身后,若無其事的打量著這座邊境重鎮(zhèn),朔陽作為幽州州城,不僅規(guī)模龐大,其繁華程度也絕非州內(nèi)其他地方可比,此時雖然入夜不久,但街上早已是人聲鼎沸,街邊小販吆喝聲不斷,青樓酒館,客棧茶樓,更是人滿為患,那些長袖善舞的青樓女子迎來送往,一些個暫時還未被客人選中的女子則濃妝艷抹站在樓上外廊,忙里偷閑,或嬌笑打鬧,或癡癡然望著繁華夜色,姑娘們的一顰一笑,惹得那些沒錢進入樓內(nèi)快活,只能站在街上打望的青皮無賴們干咽口水,可樓上的姑娘們哪會正眼看這群癩皮狗們一眼。一名身穿淡菊色長裙的嬌媚女子憑欄而望,意興闌珊,女子妝容精致,是時下很少見的鵝黃妝容,當(dāng)她忽然看到遠(yuǎn)處走來的一名衣冠楚楚的公子時,原本無精打采的她頓時眼眸微亮,于是當(dāng)對方經(jīng)過其樓下的時候,女子隨身攜帶的一條粉色絲巾就‘不慎’掉了下去,正好落在那人腳邊。李玉織彎腰拾起絲巾拿在鼻尖輕輕一嗅,一臉的陶醉,儼然一位流連于鶯鶯燕燕之中的花叢老手,他仰頭看了那名女子一眼,四目相對,女子媚眼含情,但李玉織并未將絲巾歸還給對方,而是將絲巾揣進了懷中,笑著走向了對面的酒樓。</br> 菊衣女子在看到對方離去之后,并未惱怒,反而嘴角輕揚,似笑非笑。</br> 酒樓名叫云鶴樓,三人剛踏進樓不久,一名身穿錦衣華服的老者就迎面走了上來,老人一身富家翁氣態(tài),身后跟著一男一女,作扈從打扮,林鹿一眼便認(rèn)出了那名女子,對方正是當(dāng)初與江楓年一起被馬匪劫持的白鷺姑娘,后者顯然也認(rèn)出了林鹿,眼中驚訝一閃而過,但很快就恢復(fù)了平靜,老人在看到兩張陌生面孔之后,顯然要鎮(zhèn)靜許多,自始至終都是一副笑呵呵模樣,說道:“李老弟,終于把你等來了,快請快請。”</br> 李玉織隨意笑道:“田掌柜,今兒個可是說好了,不醉不歸,否則,生意的事情免談。”</br>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那是那是,快,樓上請。”</br> 一行人緩緩上樓,進入房間以后,酒水不一會兒就擺了上來,關(guān)上房門,李玉織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抬頭看著坐在一旁的女子,一言不發(fā),看得后者有些發(fā)毛。</br> “你不是在燕州嗎?來這干什么?”李玉織皺眉問道。</br> 白鷺聞言也不害怕,應(yīng)道:“當(dāng)然是來抓刺客咯。”</br> 李玉織不悅道:“還理直氣壯,我看你簡直是胡鬧。”</br> 其實女子這次是臨時非要跟著眾人來幽州見識見識,見對方好像是真的生氣了,心下就有些露怯,嘀咕道:“我沒胡鬧。”</br> 李玉織問道:“到底是誰允許你來的?”</br> “是師兄。”女子聞言立刻就把那位在文壇舉足輕重的師兄搬了出來,“我給他說過的。”</br> 李玉織輕輕嘆氣,沉吟片刻后說道:“這事不是開玩笑,明天一早你離開這吧。”</br> “我不。”白鷺聞言剎那間就紅了眼睛,死死盯著樂府小府主。</br> 李玉織看著女子委屈模樣,依舊態(tài)度不改,“哭也沒用。”</br> “你少看不起人。”女子忽然小嘴一扁,小聲抽泣道,“我要告訴府主去。”</br> “小府主,要不就讓白姑娘留下來吧。”田姓老人從旁打圓場道,“凡事總有第一次,經(jīng)驗都是一點一點積累的,讓她在旁邊看看也好。”</br> 李玉織聞言再次看了看女子,半晌后嘆了口氣,說道:“留下也行,但不許添亂。”</br> 白鷺聞言頓時破涕為笑,“放心,我也是走過江湖的人,不會給你添亂。”</br> 李玉織取笑道:“還好意思說走過江湖,要不是遇上林兄弟,你...”</br> 李玉織話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白鷺撇了撇嘴,也不再搭理對方,轉(zhuǎn)頭看著林鹿,笑問道:“林公子,你怎么會來?”</br> 林鹿笑道:“我就是跟李公子順道過來看看。”</br> 女子聞言哦了一聲,隨即端起酒杯笑道:“上次還沒好好謝你呢,來,我敬你一杯。”說著一飲而盡。</br> 林鹿也只好端杯一口飲下。</br> 一旁的老人在聽到林鹿的話之后眉頭微皺,順道看看?把這當(dāng)過家家了?老人名叫田海林,進入樂府已經(jīng)有好些年頭,這些年一直在幽州深耕,以一家綢緞鋪掌柜的身份與幽州各方勢力打交道,主要負(fù)責(zé)幽州境內(nèi)的情報收集,以及與軍方聯(lián)絡(luò),這些年來經(jīng)老人之手的消息,大大小小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br> 李玉織主動解釋道:“老田,這是蜀山的朋友,上次師兄跟師妹多虧了林兄弟才虎口脫險。”</br> 田海林聞言笑著朝林鹿拱了拱手。</br> 林鹿抱拳予以回應(yīng)。</br> 那名一直未曾開口的年輕劍客起身走出了房間,站在門口如一尊門神,不茍言笑。</br> 李玉織開口道:“老田,說說具體情況吧。”</br> 老人點了點頭,緩緩說道,“這次的消息其實是從對方的人口中挖出來的,半個月前,賀老將軍所在的府邸遭過一次夜襲,但對方?jīng)]有得逞,死了三人,被我們活捉一人。”</br> “活捉?”李玉織皺了皺眉。</br> 老人點了點頭,繼續(xù)說道:“那人重傷之后還沒來得及自盡就被我們的人封住了穴道,想死死不得,不過對方其中一人在逃跑之際對其痛下殺手,一掌震散了那人氣海,按理說早就該死了,可那人也屬實硬氣,硬是吊著一口氣沒死,最后經(jīng)過我們?nèi)戎尾艑⑺麖墓黹T關(guān)拉了回來,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武功盡失,比常人還要不如。”</br> 老人接著說道:“據(jù)此人透露,明晚那位在幽州蟄伏多年的老鱉會去對面春風(fēng)樓與他們的人見面,我們已經(jīng)提前將人安插了進去,只等對方入甕,如果順利的話,柔然蠻子在幽州的諜報體系不說被徹底瓦解,至少也會元氣大傷。”</br> 李玉織若有所思,半晌后問道:“對方會不會故意放出假消息來混淆視聽?”</br> 田海林陰惻笑道:“應(yīng)該不會,他雖然有自盡的勇氣,但自盡跟被自己人痛下殺手完全是兩回事,一個到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的人,活下來之后就不會輕易想著去死了,既然想活著,那就得拿點有用的東西出來才行。”</br> 一旁的林鹿聞言看了老人一眼,對老人的話深以為然,后者也察覺到了年輕劍客的眼神,但并不明白對方眼中的含義。</br> 田海林忽然沉聲說道:“不過也有棘手的地方,那只老鱉有一名隨身扈從,據(jù)說境界不低,而且據(jù)我們得到的最新消息,王庭三大護衛(wèi)之一的劍道高手阿術(shù)也已經(jīng)秘密南下,不日就會進入幽州境內(nèi)。”</br> “確定是他?”李玉織出言問道。</br> 老人點了點頭。</br> “看來確實是條大魚啊。”李玉織喃喃道。</br> “阿術(shù)是誰?”一旁的白鷺忍不住開口問道。</br> 李玉織解釋道:“此人乃拓跋元的三大護衛(wèi)之一,以劍術(shù)見長,據(jù)說早年在昆侖山偶遇奇人,回到草原后立馬就打遍草原無敵手了,至于是不是真的沒人知道,后來此人還曾數(shù)次偷偷進入我朝游歷,尋訪劍道名士,專問對方最強手,貌似也未嘗一敗。”</br> 幾人談?wù)撝H,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名雜役打扮的漢子快速走了進來,朝老人低聲耳語了幾句又出了房間。</br> 田海林聞言眉頭緊皺,轉(zhuǎn)而朝李玉織說道:“剛得到的消息,那老鱉突然去春風(fēng)樓了。”</br> 李玉織微微沉吟,隨即說道:“事不宜遲,通知你的人,收網(wǎng)。”</br> 老人應(yīng)了一聲便退了下去。</br> 李玉織忽然轉(zhuǎn)頭朝林鹿笑道:“走,林兄,請你喝花酒去。”</br> 林鹿點了點頭,兩人出門之后,并肩走進了春風(fēng)樓。</br> 眼看著兩人進入了那座充斥著歡聲笑語的聲色之地,白鷺蠢蠢欲動,她走到紅衣女子身邊,小心翼翼攛掇道:“姐姐,你就不想進去看看林公子在干嘛?萬一他...”</br> 慕容海棠提起酒壺自斟自酌,隨口道:“他愛干嘛干嘛,我管不著,也懶得管。”</br> “姐姐,話可不是這么說,雖說他們是去辦事,可男人一旦進了那種地方...”</br> 慕容海棠猛然望向女子,氣勢攝人,后者見狀吐了吐舌頭,哪還敢再多言一句,只得獨自走到窗邊望著對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